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2931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21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3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3250) "烧了屠骨之后,林缚在流民中的名声一下子起来了。流民们开始叫他"堡主",有事找他商量,有困难找他帮忙。他并没有刻意追求这种地位,但在乱世里,一个能杀恶人、能除怪物、还能分肉给人吃的人,自然会成为核心。然而,名声是一把双刃剑。它带来了追随者,也带来了——

麻烦。

麻烦在三天后找上门来。那天下午,林缚正在地窝子里给小安喂草根糊。小安缩在他怀里,小嘴一张一合地吃着,吃得满下巴都是灰色的糊糊。小豆子蹲在门口,眼巴巴地看着。"你也来一口。"林缚把剩下的糊糊递给小豆子。小豆子接过来,三口两口就舔干净了。

就在这时,林缚二在外面发出了一声低沉的"嗯":他不会说话,但能发出简单的音节,用来示警。林缚抬头。地窝子外面,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很多人的脚步声,整齐的、沉重的、带着铠甲碰撞声的脚步声。

林缚的手指抠住了地。脚步声、铠甲碰撞声,从北边压过来,听着不下三四十人。他把小安塞给小豆子,让小豆子躲到地窝子最里面,接着带着林缚二和林缚三走了出去。外面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。不是普通的士兵。

是骑兵——不,步兵。四十来个步兵,穿着破旧但统一的军服,腰间挎着刀或剑,有的背着弓。他们从北边走过来,尘土满身,面容疲惫,但队形还算整齐。

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大约四十来岁,高颧骨,深眼窝,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到下巴的刀疤。他骑在一匹瘦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坞堡外面的流民营地。

"谁是这里的头?"他喊。流民们面面相觑,目光都投向了林缚。林缚走出来。"我是。"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"你?"

"我。"

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。"一个毛头小子?"他翻身下马,走到林缚面前,高出他半个头,"你杀了那个卖来路不明的肉的屠户?"

"是。"

"还烧了他的——那叫什么来着——屠骨?"

"是。"

中年男人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赞许还是不屑。"行,你有点本事。"他说,"我叫斛律铁,是破六韩拔陵将军的旧部。"破六韩拔陵。林缚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:六镇起义,破六韩拔陵是起义军首领,起义失败后,残部四处流窜。"你们是……起义军残部?"

"什么起义军,"斛律铁嗤笑了一声,"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兵。"他环顾了一下流民营地。"我带着弟兄们走了一个月了,没粮食,没住处。"他说,"从今天起,我们就在这儿扎营了。""这儿?"林缚皱眉,"这是流民——","流民?"斛律铁看了他一眼,"我说了算。"

他转身对手下挥了挥手:"扎营!"四十个士兵立刻散开,开始在流民营地旁边清理地面、搭建帐篷。流民们被挤到了一边,敢怒不敢言。林缚端详着这一幕,拳头握紧了又松开。四十个武装士兵,加上他只有两个分身和一把短匕。

打不过。

只能忍。

天黑后,斛律铁一个人蹲在营地边上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,撕了一条,嚼着。他的牙豁了两颗,左边。豁牙的地方是刀伤。刀从腮帮子砍进去,砍断了两颗牙,砍到了牙床。那种伤是面对面挨的。迎着刀冲上去时挨的,而非逃跑时挨的。

林缚走过去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走过去,也许是想起了系统说的"收集情报",也许只是那个豁牙的侧脸,让他觉得不像一个恶人。斛律铁看见他来了,没应声。只是嚼肉。"刀伤?"林缚蹲在他旁边,看着那道疤。

"嗯。"斛律铁摸了摸腮帮子,"六镇的时候。沃野镇。攻城第一天。我第一个爬上城墙。城墙上的兵一刀砍过来,我没躲。我躲了,后面的兄弟就上不来。我挨了一刀,踩着城墙翻进去了。"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。不像在夸功。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、跟自己没关系的事。"后来呢?"林缚问。

"后来,"斛律铁嚼完那口肉,咽下去,"破了城。抢了三天。朝廷派兵来剿。我们跑了。跑到怀朔。怀朔守不住。跑到武川。武川也没了。跑到这。"

他顿了一下。"六年了。"他说,"六年,走了上千里。死了三百多个兄弟。现在,就剩这四十个。"他看了看那些围火堆坐着的兵。那些兵瘦,黑,眼窝凹。跟流民差不多,只是手里有刀。

"六年。"斛律铁又说了一遍,声音低了,"六年以前,我是沃野镇的一个戍卒。管粮仓的。每天量粮。一斗一斗地量。量完锁仓。锁完回家。家在镇子西头。两口窑洞。婆娘一个。娃两个。大的六岁,小的三岁。"

林缚沉默。"六年了。"斛律铁第三遍,"婆娘没了。娃没了。窑洞烧了。什么都没了。就剩这四十个兄弟,和这把刀。"他拍了拍腰间的刀。"所以你抢流民?"林缚说。斛律铁看了他一眼。

"不抢,饿死。"他说,"我抢,我活。我的兄弟活。流民死。"他顿了一下。

"我懂你想说什么。"他说,"你想说你也是人,你怎么能抢人。你想说你也有婆娘娃,你怎么能抢别人家的婆娘娃。"

他站起来。

"我以前,也这么想。"他说,"六年前。沃野镇。量粮的时候,有个流民来偷粮。我抓住了他。他跪下来,哭,说他娃饿了三天了。我放了他。从仓里偷了一斗粮给他。"

他望着林缚。

"后来,仓查了。少了一斗。管仓的是我。上头打了我三十军棍。没打死。打完,我躺了一个月。那个流民没来看过我。他拿了粮,跑了。跑了,再没回来。"

他冷笑了一声。"后来,六镇起义了。朝廷不发饷了。我们也成了流民。我也偷。也抢。也杀。我成了我以前放走的那个流民。"他又嚼了一口肉。"所以,别跟我说人。"他说,"这世道,没人。只有活的,和死的。我抢,我活。我不抢,我死。"他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停了。

"你,有分身术。"他说,没回头,"你有本事。你能活。但你也会变。你现在还讲人。以后,你会不讲的。所有人都会不讲。"

他走了。

林缚蹲在原地,看着他走。

斛律铁没有血壤。他只是被世道从量粮的戍卒推成了抢人的兵。六年。林缚会变吗?他不知道。斛律铁回过头,看了林缚一眼。"你,过来。"

"干什么?""我听说你有分身术。"斛律铁注视着他,"两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,一个像马,一个像狼。"林缚的心沉了一下。消息传得真快。"是又怎么样?"

"不怎么样。"斛律铁说,"你就是个异人。乱世里,异人值钱。"他拍了拍林缚的肩膀,力气大得像在拍一块肉。"跟着我干吧。我缺人手。""我不——","我没在跟你商量。"斛律铁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,"你跟着我,有吃有喝。不跟着我——"

他看了一眼小豆子躲着的地窝子方向。"你那些流民,可就不好说了。"林缚咬着牙。这分明是威胁。赤裸裸的威胁。

"我跟你。"他说。斛律铁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"聪明人。"

接下来的日子,是林缚穿越以来最黑暗的一段时间。斛律铁的手下有四十人,加上林缚的两个分身,一共四十二个"兵"。但这四十二个兵没有粮食,斛律铁走了一个月,早就断粮了。他来流民营地,是来抢粮食的,并非来"扎营"。第一天,斛律铁没收了流民们所有的存粮,包括林缚辛辛苦苦猎来的鹿肉和野猪肉。

"军粮统一分配。"他说。分配的结果是:四十个士兵分了八成,流民分了两成,林缚和他的分身分了……一点点。

不够吃。

第二天,斛律铁开始"征粮",带着士兵去附近的流民聚集点抢粮食。抢回来的粮食不够四十个人吃三天。第三天,斛律铁开始打崔氏坞堡的主意。"那个坞堡里肯定有粮。"他站在坞堡墙外,仰头看着高墙,"可惜墙太高,攻不进去。"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缚。

"你的分身,能爬墙吗?""不能。"林缚说。"那你能干什么?""猎兽。""猎兽?我现在要的是粮食,不是兽肉!"

"兽肉也是肉。"斛律铁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"行,你去猎。猎回来的肉,充作军粮。"林缚带着林缚二和林缚三出去猎了两天,猎回了三头鹿和一头野猪。斛律铁没收了大部分,只留了少部分给流民。

林缚望着那些肉被士兵们扛走,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,指甲嵌进掌心。但他忍了。因为他清楚,忍,是乱世里活下去的唯一办法。至少现在是。

第五天,粮食又断了。斛律铁开始做一件让林缚恶心到骨头里的事。他开始煮"杂粮粥"。所谓"杂粮",就是发霉的谷种混合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,树皮、草根、泥土,以及……林缚第一次看见那锅粥的时候,没有在意。

粥是灰褐色的,黏糊糊的,有一股发霉的酸味。他分到了一碗。他喝了一口,觉得口感不对,粥里有硬硬的、半透明的东西,像指甲。他吐出来一看。

是指甲。

人的指甲。

检测到食物中混有……系统卡了一下,没接上。林缚不用它说完。

林缚把碗放下了。但他看见那些士兵们面不改色地把粥喝了个精光。"这并非第一次了。"李老头在他耳边低声说,"他们的谷种是从坟地里挖出来的。""坟地?""打仗死了人,埋了。后来没粮食了,就去挖坟,把死人身边的谷种挖出来吃。谷种里混着尸泥和骨头碎片。"

林缚的胃在翻涌。"他们吃了多久了?""不知道。但他们有些人身上已经开始长东西了。""长东西?"李老头指了指一个坐在火堆旁的士兵。

那士兵卷着袖子,手臂上有几块暗紫色的斑,像淤血,但不是。那些斑的边缘发黑,中心发亮,像

像尸斑。

林缚看到了尸毒感染的迹象。吃这种掺了腐败人肉的东西,轻的起尸斑,停了嘴、喝净水能缓过来;重的烂肉乱性,没药可救。

林缚往火堆里添了根柴。斛律铁不在乎。四十个士兵,死了几个他不在乎。人对他来说,只是消耗粮食的工具。

第七天,斛律铁做了一件彻底突破林缚底线的事。那天晚上,林缚被叫到了斛律铁的帐篷。帐篷里点着油灯,斛律铁坐在一块兽皮上,面前摆着一碗粥。"坐。"他指了指对面。林缚坐下来。

"你跟了我一个星期了。"斛律铁说,"你的分身很好用。猎兽、干活、打架,都行。""你想说什么?""我想说,"斛律铁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"明天开始,军粮断绝。""断绝?""没粮食了。谷种也吃完了。方圆二十里的流民都被我们搜刮干净了。"

"那怎么办?"斛律铁放下碗,看着林缚。他的眼睛在油灯的光下闪着光。"吃肉。"他说。"什么肉?"

"你猜。"林缚的心沉到了谷底。"你不——","我没有说。"斛律铁笑了,"我只是说,吃肉。"他把碗推到林缚面前。

"吃。"

林缚低头看着那碗粥。灰褐色的粥,里面混着指甲和骨头碎片。他清楚那些碎片来自哪里。来自坟地。来自死人。

甚至……

他不敢想。"不吃?"斛律铁的笑容消失了,"你以为你有选择?"他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。帐篷外面,两个士兵架着一个人,一个流民。一个林缚认识的流民。是李老头的儿媳妇。

她被绑着,嘴堵着,眼里全是恐惧。"你不吃,"斛律铁说,"她就死。你吃了,她活。"林缚的手在发抖。"你是个畜生。"他说。"我是。"斛律铁点了点头,"但我是活着的畜生。你是想当死人,还是想当活着的畜生?"

林缚盯着那碗粥。看着帐篷外面被绑着的李老头的儿媳妇。看着斛律铁那张刀疤纵横的脸。他没有别的路。如果不吃,李老头的儿媳妇会死。

他端起碗。粥是温的,有一股发霉的酸味和隐约的甜腻。他闭上眼,喝了一口。

林缚把碗放下来。他没有吐。"好。"斛律铁拍了拍他的肩膀,"你是自己人了。"林缚站起来,走出了帐篷。

外面的冷风灌进他衣领里,冰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走到营地边缘,蹲在一棵枯树下,低着头。他没有哭。也没有吐。他只是蹲着,看着脚下的土地。

土地是黑的,混着灰色的霜。他没有看见血壤纹路。脚底发凉,那股凉从土里渗上来,渗进骨头里。

那天晚上,林缚在地窝子里抱着小安,一夜没睡。小安缩在他怀里,呼吸均匀。林缚二蹲在门口。林缚三蹲在另一边。两个分身看着他,眼神里什么都没有。他们不会评判他,也不知道"吃人"意味着什么。

但林缚知道。他闭上眼睛。没有梦。只有黑暗,和无尽的、像泥土一样压在身上的沉默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64217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