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他回来了！"林缚的胃揪了一下。"什么意思？""他他死了对吧？前天晚上你——"小豆子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缚三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，"反正他死了对吧？"
"是。"
"可昨天晚上有人看见他了！在集市上！在月光下！他的摊子前面！""看见他？活人？""不是活人！"小豆子的声音发颤，"李叔说——李叔说那东西不是人——"林缚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，带着林缚三，快步走向集市。
集市在坞堡墙外的空地上。白天有流民在这里交易，晚上空无一人。现在是早上，集市上已经有几个流民在摆摊了。但所有人都离王屠子的摊子远远的。王屠子的摊子还在。木架上还挂着几条肉，已经不新鲜了，发黑发臭。但真正让林缚注意的，不是摊子。
是摊子前面的地面。地面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，血壤纹路，并非血迹。那些纹路比几天前更密、更亮、更活跃了。而在纹路的中心，有一个洞。一个从地面往下钻出来的洞。
洞口的泥土翻卷着，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拱开。"他是从这儿爬出来的？"林缚蹲下来看那个洞。
血壤活性显著增强，王屠子的尸体怕是已经被驱动起来了。机制跟河阴那个孩子一样，但王屠子死得短、生前杀孽重，活过来只会更凶。烧，是最干净的办法。
"焚烧。"林缚站起来，看了看四周。流民们远远地看着他，交头接耳。李老头走过来，脸色很难看。"我知道是你干的。"他低声说，"那个王屠子，你杀了他。"
林缚没有否认。"他该死。"他说。"我不是说你不该杀他。"李老头叹了口气，"我是说，他现在变成了那东西。你知不知道集市上的人怎么说？""怎么说？""他们叫他屠骨。"
"屠骨？""就是屠户的骨头。说他月夜出来，专找活人。"李老头压低声音，"昨天晚上，有个流民在集市上过夜，被那东西咬了。""咬了？人呢？""跑了。但胳膊上被咬了一块肉。"林缚沉默了。
王屠子变成了"屠骨"——被血壤驱动的活化尸体。他杀孩子时积下的怨气，加上自己被杀时的怨气，达到了阈值。
"这东西怎么除？"李老头问。"烧。"林缚说，"正午烧。"
"烧？"
"烧成灰。"李老头看了他一眼，叹了口气。"你这小子……什么事都敢干。"
林缚花了一天时间准备。他让林缚二和林缚三收集干柴、枯草和引火物，堆在集市旁边。他向流民们借了一个火折子，在坞堡外面，火折子是比粮食还贵的东西，但听说要烧屠骨，有人愿意借。他还让李老头帮忙传话：今晚不要在集市附近过夜。第二天正午，太阳升到了最高处，虽然依然是灰蒙蒙的，但至少是全天最亮的时候。
林缚带着林缚二和林缚三，来到了集市。王屠子的摊子还在，但木架上的肉已经不见了，被什么东西吃掉了。地上有拖痕。拖痕从摊子一直延伸到那个洞口，王屠子白天躲在地洞里，晚上出来活动。"把他引出来。"林缚对林缚三说。
林缚三走到洞口，弯腰捡了一块石头，扔了进去。没有反应。又扔了一块。还是没有反应。"也许他不在洞里？"林缚皱眉。
"搜索。"林缚三开始在集市周围搜索。他在王屠子的破屋子里找到了，一具孩子的尸体，并非王屠子本人。
只剩一半。
检测到人类幼体遗骸。死亡时间约6-8小时。致死原因：钝器击打+切割。
林缚的拳头握紧了。那是他救出来的孩子之一，不对。他救出来的孩子都在李老头那里，他确认过。这是另一个孩子。一个他没来得及救的孩子。王屠子变成了屠骨之后，还在杀孩子。
"找到他了。"林缚三的声音从另一间屋子里传来，不对，林缚三不会说话。那是林缚三在脑子里传回来的信号。林缚冲过去，看见了——
屠骨。
王屠子，或者说曾经是王屠子的东西，蹲在屋子的角落里。它的皮肤变成了青黑色，上面长满了细小的凸起，像无数根微型的指节，从皮肤下面顶出来。那些凸起在蠕动。每一根都像一个孩子未能伸直的指头。十个孩子，一百根指节，全部长在了王屠子的皮肤上。
它的脸还是王屠子的脸，但五官扭曲了，嘴角咧到了耳根，露出发黑的牙齿；眼眶里没有眼球，只有两个暗红色的光点，明灭不定。
它蹲在角落里，怀里攥着什么东西，一根骨头。一根不属于兽类的小骨头。
屠骨。本体：王屠子尸身活化。血壤活性：高。日光反应：表皮冒烟、开裂。高温反应：组织焦化、崩解。
"烧。"林缚说。他和林缚三把干柴堆在屋子门口，用火折子点燃。火苗窜起来，浓烟滚滚。屠骨在屋子里发出一声嘶吼，不是人的声音，是很多个孩子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的嘶吼。它冲向门口。
林缚三挡在门口，双手按住了它的肩膀。屠骨的力量很大，林缚三被推得后退了两步，但他的手没有松开。林缚感到肩膀上传来一阵剧痛，痛感同步，屠骨的手指抓住了林缚三的肩膀，那些凸起的微型手指像无数根钉子一样扎进了肉里。"按住他！"林缚在脑子里喊。林缚二冲上来，从后面抱住了屠骨的腰。
三具身体扭打在一起，撞得墙壁"轰隆"作响。火势越来越大，浓烟灌进了屋子。屠骨发出刺耳的尖叫，身体拼命挣扎。它的皮肤开始冒烟，那些微型手指在高温下萎缩、焦黑、脱落，掉在地上变成一小堆一小堆的黑色灰烬。"拖出去！"林缚喊，"拖到太阳底下！"
林缚二和林缚三合力把屠骨拖出了屋子。
外面的天光是灰蒙蒙的，但即使是这样，屠骨的反应也很明显，它的身体在光线下开始冒烟，皮肤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，像干裂的泥土。
"按住。"林缚三和林缚二把屠骨按在地上。林缚捡起一根燃烧的木棍，走到屠骨面前。屠骨抬起头看他。两个暗红色的光点，在灰蒙蒙的天光下，两颗将灭的星。
它的嘴张合着，在说什么。林缚听不见。但他觉得它在说——"血壤会记住你。"和河阴那个王屠子临死前说的一样。
不。不对。这个王屠子从未说过这句话。这是血壤在说话，用王屠子的嘴，用那些被杀死的孩子的嘴，用所有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嘴。"我知道。"林缚说，"它会记住我。"接着他把燃烧的木棍按在了屠骨的胸口上。火焰"轰"的一声蔓延开来，吞没了屠骨的身体。
它尖叫着，挣扎着，身上的微型手指像火星一样弹射出去，落在地上"嗤嗤"地燃烧。林缚三和林缚二退后几步，看着屠骨在火焰中扭曲、收缩、变黑。火持续了大约一刻钟。当火焰熄灭时，地上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。灰烬中飘出无数细小的——
声音。
不是哭声。
是叹息。
很多个很轻很轻的叹息，然后——
消散了。
林缚盯着那堆灰烬，看了很久。随后他蹲下来，用手把灰烬捧起来，放到一块布上。他走到集市外面，找了一块空地，挖了个坑，把灰烬埋了进去。埋完之后，他站在坑前，低头看了看。"安息吧。"他说。
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在他身后，流民们远远地看着他，交头接耳。他们看见了一个年轻人，杀了一个杀人犯，又亲手烧掉了那个杀人犯变成的怪物。他们开始叫他"堡主"。并非因为他有坞堡。
是因为他做了坞堡主人该做的事，保护他们。林缚听到了这个称呼，苦笑了一下。他不是什么堡主。
他蹲在坑前，又看了那堆新土一眼，转身走了。"堡主"。这两个字从身后追上来，轻飘飘的，却压得他脊背发沉。他没回头。新坟上的土还松，风一吹，往下陷一点，再陷一点，像有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埋进土里，再也翻不出来了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64216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