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2927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21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9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4967) "张阿母死了。她没死在骑兵的刀下,没死在冰冷的河水里,也没死在血壤的怨气中。她死在一个很普通的夜晚。
过河之后的第三天,流民们在一片树林里扎了临时营地。林缚找了个避风的地方,生了火,把湿透的衣服烤干。李老头带着两个孙子和儿媳妇缩在另一堆火旁,沉默地嚼着草根。小豆子蜷在林缚二旁边,已经睡着了。
张阿母坐在营地最边缘的一棵树下,抱着膝盖,一动不动。林缚给她送了半根草根。她接过去,没有吃,只是攥在手里。“大娘,“林缚说,“吃点东西。“张阿母抬起头看他。
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脸比几天前更瘦了,颧骨高高突出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发白。“你是个好人。“她说,声音像风穿过枯枝。“我不是。“林缚说,“我只是……还没坏透。“张阿母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转瞬就消失了。
“我快死了。“她说。林缚愣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?““我快死了。“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我这身子,熬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““你别胡说——“
“我自己的身子,我清楚。“张阿母低头看了看自己干枯的双手,“在河阴那边就得了病,咳了半个月了,一直没好。过河的时候泡了冰水,更重了。“
她顿了顿,又开口。“我男人死在河阴之变。死的时候三十二,是个木匠,手艺好,能打家具,能雕花。我儿子死在去年冬天,被征去修边墙,没回来。我那孙子……“她停了一下,“就是你在山下见过的那个。“
她一条一条地数着,像在数柴火,数粮食,数一件件与她无关的事。
“一家四口,就剩我一个。我早该死了。拖到现在,是因为没人给我挖坑。“她笑了笑,“现在有人了。“
林缚没接话。他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她咳了两声,咳出来的痰里带着暗红色的血丝。林缚沉默了。他不是医生,但他心里有数,在这个时代,一个营养不良、身患疾病的老妇人,在经历了冰水浸泡之后,意味着什么。“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?“他问。张阿母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。“她说,“有件事想拜托你。““你说。“张阿母没有立刻说话。她从身边摸出一个东西,一个小布包,里面裹着什么。她把布包打开。里面是一个孩子。
一个很小的孩子,大约五六岁,瘦得皮包骨,脸色发灰,但还活着,胸口有微弱的起伏。林缚愣住了。“这孩子——“,“是在河边捡的。“张阿母说,“过河那天,河滩上有一具女尸,这孩子趴在她身上哭。我把他抱走了。“林缚看着那个孩子。
那孩子也看着他。一双很大很黑的眼睛,没有哭,没有闹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“我养不了他了。“张阿母说,“你帮我带着他。““我?“林缚愣了一下,“我一个……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,怎么带孩子?““你能。“张阿母看着他,“你有那个本事。你不是普通人。“林缚的喉咙发紧。
“你怎么——“
“我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人没见过。“张阿母的声音很轻,但很笃定,“你身上有死人的味儿,但你的眼睛还没死。你能活下去。他跟着你,也能活下去。“
林缚张了张嘴,想拒绝。但那双大眼睛正看着他。安静的、黑色的、没有恐惧的眼睛。“我……“,“拜托了。“
张阿母把孩子递过来。林缚接过孩子。那孩子很轻,轻得像一把枯草。他缩在林缚怀里,没有哭,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。“他叫什么?“林缚问。“没名字。“张阿母说,“你给他起一个吧。“
林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。一个在乱世中活下来的孩子。一个从河滩上的女尸旁边爬出来的孩子。一个被快死的老妇人托付给一个从尸堆里爬出来的穿越者的孩子。“小安。“他说,“叫小安。“张阿母点了点头。“好名字。“她说,“安,安稳的安。“
她又咳了几声,血痰落在手背上,她用袖子擦了擦。“行了,你走吧。“她说,“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“林缚抱着小安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“大娘——“,“去吧。“张阿母摆了摆手,“别让我看见你哭。乱世里没人看眼泪。“
林缚转身走了。他没有哭。倒不是不想哭,而是因为他怀里有一个孩子。他不能让孩子看见他哭。
第二天早上,张阿母没有醒来。她靠着那棵树,保持着坐姿,手里还攥着那半根没吃完的草根。脸上是平静的,像一个终于不用再赶路的人。李老头帮她挖了个坑,把她埋了。没有棺材,没有寿衣,就裹了一张破草席。
林缚立在坟前,怀里抱着小安。小安看了看那个土堆,又看了看林缚,没有哭。他太小了,还不懂死亡是什么。或者,在这个乱世里出生的孩子,天生就懂得死亡。
系统在他脑子里浮出一行字:小安,约五六岁,营养不良,后背有未知胎记。
“未知胎记?“林缚低头看了看小安。他翻了翻小安的衣服,在他后背,脊椎正中间的位置,发现了一块黑色的胎记。那胎记的形状很奇怪。非圆非椭圆,而是——像一只手。
一只张开的、五指分明的手,按在脊椎上。“这是什么?“林缚皱眉。
“血壤相关的胎记?“林缚盯着小安后背上的手形胎记,心里隐隐不安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胎记。凉的。
不是皮肤该有的温度。像摸一块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石头,带着土的凉,从地底渗上来的凉。他的指尖碰到胎记的一瞬,左眼跳了一下,看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小安的脊椎里醒了一下,又睡回去了。
小安没反应。他缩在他怀里,不知道他摸了什么。
林缚注视着那块胎记看了很久。直觉告诉他:这胎记跟自己左眼那点黑洞有关联。像照镜子,一正一反。他说不上这意味着什么。
林缚望着小安。小安看着他。他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,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皱眉。他只是伸出小手,抓了抓他的衣领,“咿“了一声。他把他抱紧了一点。不管那块胎记是什么,他是他的——他捡的,他养的。这乱世里他唯一能守住的东西不多,这小家伙算一个。可那个念头他记下了:镜像对称。
如果那个直觉是对的——他接收,他发送。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也许总有一天,他会知道的。不过眼下有更紧迫的事,他需要养活这个孩子。他需要食物。而食物,在乱世里,是用命换的。
过河后那群流民各奔活路,散了大半。林缚带着小安、林缚二和小豆子,跟着李老头一家继续往东走。走了两天,他们来到了一处山谷。山谷两边是低矮的丘陵,中间有一条溪流,溪流两岸长着半人高的枯草。山谷深处有树林,林子里隐约能听见鸟叫声和——
狼嚎。
“野狼谷。“李老头停下脚步,脸色发白,“不能再往前走了,这谷里有狼群。““狼群?“林缚看了看山谷。“嗯,这一带的狼多得很,入冬前会出来觅食。前年有一支商队从这儿过,二十多个人,只活着出来三个。““那绕路?““绕路得多走两天,而且北边的路有土匪,南边的路有血壤,上次有人从南边走,再也没回来过。“
林缚沉默了。绕路太远,不绕路有狼群。但他有系统。
“猎狼吗?“林缚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山谷,又看了看林缚二。他现在有林缚二,一个不会说话但力气很大、动作僵硬但不怕疼的分身。他还有系统提供的地形分析能力。猎狼不是不可能。但很危险。
“李叔,“林缚说,“你们先在这边扎营,我去谷里看看。““你疯了?“李老头瞪眼,“一个人进狼谷?““不是一个人,我还有我兄弟。“林缚指了指林缚二。李老头看了看林缚二,又看了看林缚,叹了口气。“你要去就去吧。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“
林缚把小安交给李老头的儿媳妇照看,带着林缚二进了山谷。
山谷里的空气比外面冷。溪流边的泥土是湿软的,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。枯草很高,没过膝盖,走在里面沙沙作响。
林缚二走在前面,脖子上的马形血纹微微发亮,这是他感知到血壤活性的表现。但这个区域的血壤活性不高,纹路只是偶尔出现,不及河阴那边密集。
走了大约半里路,林缚看见了狼的痕迹。地上有爪印,很大的爪印,比成年男人的拳头还大。还有粪便,里面混着骨头碎片和毛发。
林缚看了看地形。溪流转弯处确实很窄,两边陡坡,中间只一丈宽的通道。在这里挖个坑,铺上枯草,狼冲过来时收不住脚。“挖。“他说。他和林缚二开始挖坑。林缚二的力气比他大得多,用手就能刨开冻土。林缚在旁边用短匕松土,把挖出来的泥土堆在陷阱两侧。
他们挖了大约两个时辰,挖出一个六尺深、一丈长、半丈宽的坑。坑底插了十几根削尖的木桩,是林缚二从树林里折来的树枝,用短匕削尖的。
坑口铺上枯枝和枯草,再撒一层土,从外面看不出来。接着他们开始在山谷里找狼。没找多久就找到了。在一处岩石的背风面,有一个洞穴。洞口散落着骨头碎片,空气中有浓烈的腥臊味。洞里有声音,低沉的呜咽声,像幼狼在叫。
林缚看了看林缚二:“你过去,把它们引出来。往陷阱那边跑。“林缚二歪了歪头,转身往狼巢走去。他走到洞口,弯腰捡了一块石头,扔了进去。“嗷!“一声低沉的咆哮从洞里传出。
随后一匹灰色的狼冲了出来。很大。比林缚想象的大得多,肩高将近三尺,浑身灰毛,眼睛是金黄色的,嘴角翻着,露出白森森的獠牙。它看见林缚二,立刻扑了上去。林缚二转身就跑。他跑得很快,僵硬但速度极快的步态,像一匹受惊的马。狼在后面追,四条腿翻飞,速度快得惊人。
第二匹狼也从洞里冲了出来,跟着追了上去。林缚二沿着溪流往陷阱方向跑。林缚躲在陷阱后方的土坡上,手里握着短匕,看着林缚二带着两匹狼冲过来。十步。五步。林缚二跑过陷阱,他在最后一刻跳了起来,越过了坑口。
第一匹狼没来得及停下。它冲过了坑口,前脚踩空,“嗷“的一声惨叫,栽进了坑里。削尖的木桩刺穿了它的腹部和前腿,血从坑里涌出来。第二匹狼在坑边急停,前爪扒住坑沿,身体往后仰,差点掉进去。它挣扎了几秒,退了回去。但它退回去之后,没有跑,而是绕过陷阱,朝林缚二追了过去。“该死。“林缚低声骂了一句。
他没想到第二匹狼反应这么快。林缚二已经跑出去了,第二匹狼紧追不舍。林缚二的速度比狼快,但狼耐力更好,追下去,林缚二迟早被追上。而林缚二被咬伤的痛,会同步到他身上。“林缚二!“他在脑子里喊,“往回跑!往陷阱这边跑!跳过来!“林缚二在奔跑中突然转向,折了回来。
狼不肯放。
近了。
林缚二跳过陷阱。
狼——
这次它没来得及停。它的身体冲过了坑口,前半身栽了进去,后半身还在坑外。它拼命挣扎,后腿在坑沿上刨土,“嗷嗷“地叫着。林缚没有犹豫。他从土坡上跳下来,冲到坑边,用短匕刺向狼的后颈。“噗“的一声。
匕首刺入了狼的后颈,穿过皮毛和肌肉,碰到了骨头。狼惨叫一声,身体猛地一弹,差点把林缚甩进坑里。林缚死死按住匕首,用力往下压。狼的挣扎越来越弱。最后,它不动了。
林缚喘着粗气,跪在坑边,手上全是血。坑里,第一匹狼也已经死了,木桩穿过了它的身体,它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。
两匹狼。
他们杀了两匹狼。
林缚清点了一下:狼肉约一百六十斤,狼皮两张。够生一个分身,也够吃几顿。
林缚盯着坑里的狼尸,忽然想起一件事,狼肉可以生成分身。用狼肉生成的分身,会有什么特征?会像林缚二一样午夜做出狼的动作吗?会像狼一样敏锐、凶狠、善于追踪吗?他看了看林缚二,第一个分身,战马腐肉生成,脖颈上有马形血纹,午夜会啃草。如果用狼肉生成第三个分身——
“林缚三。“他低声说。“等一下,先把狼拖出去。“他和林缚二把两匹狼从坑里拖出来。狼比他想象的重,每匹大约八十斤,加上皮毛上的血和泥土,拖起来很费劲。他们把狼拖到溪流边,林缚用短匕剥了狼皮。
他以前没剥过皮,但系统提供了指导,在脑子里以图像的形式展示处理皮毛的步骤。他照着做,虽然动作笨拙,但还是把两张完整的狼皮剥了下来。
狼肉留在骨头上,分成几大块。
比林缚二那次高。新鲜的肉,到底比腐肉好。“生成。“林缚说,“用这两匹狼的肉,生成林缚三。“肉开始融化。这一次的过程比林缚二那次顺畅得多,肉块以更快的速度融化、重组,骨骼“咔咔“地生长,肌肉纤维迅速攀附,皮肤覆盖上去。
三分钟后,第二具“林缚“躺在地上。跟林缚一模一样的脸,但比林缚二更“鲜活“,皮肤不那么苍白,眼神不那么空洞,更像一个活人了。接着他额头上浮现出一条纹路。暗红色的,像血写的:一支箭。箭矢破空而出的形状,从左额角一直延伸到右眉梢。
分身生成完成。编号:林缚三。共享感官与痛感同步已激活。战斗型,具备较强攻击意识与追踪能力。
“起来。“林缚在脑子里想。林缚三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眼睛跟林缚二不一样,林缚二的眼神是空白的,没有灵魂的木偶;林缚三的眼神里有一点锐利,是狼。他站起来,动作比林缚二流畅得多。没有那种僵硬的机械感,而是带着弹射的力量。
他看了看林缚,又看了看林缚二,接着低头去闻地上的狼皮。嗅同类的气味。“好。“林缚低声说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林缚三。“林缚三抬起头,额头上的箭形血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隐约发亮。
他不会说话。但他的眼神里有了林缚二没有的东西——
杀意。
一匹狼的杀意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64213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