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2926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21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8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9062) "林缚在山洞里养了两天伤。

说是“养伤“,其实也就是躺着不动,吃林缚二找来的野果和草根,偶尔嚼几根白茅根敷在伤口上。胸口的伤口慢慢结了痂,但还是不能用力;右腿的伤好一些,可以一瘸一拐地走路了。

这两天里,他做了几件事。第一,他教会了林缚二生火。方法是在脑子里反复想象钻木取火的动作,让林缚二模仿。林缚二的力气比他大,手速也比他快,试了十几次就点着了。第二,他让林缚二在附近探查了地形。

山洞在半山腰,东边是溪流,溪流下游方向有一片平地,远处能看见几缕炊烟,可能是流民聚集地,也可能是村落。西边是乱石堆和山崖,就是他逃出缝合怨魂的那片区域,不能再去了。北边是山林,林缚二在那边发现了野兽的脚印和粪便,可能有鹿或者野猪。

第三,他开始尝试更精细地控制分身。

以前他只能下达简单的指令,“走“、“停“、“拿东西“,现在他试着让林缚二执行更复杂的任务,比如“去溪边抓鱼“或者“捡干柴回来“。

结果不太理想。林缚二的动作太僵硬,抓鱼抓了半天一条也没抓着。捡干柴倒是能捡,但他分不清什么是干柴什么是湿木头,经常抱一堆湿漉漉的树杈回来。

林缚叹气。“你到底是不是我?“他望着林缚二,“我要是去抓鱼,至少能抓两条。“林缚二歪着头看他,没有反应。“算了。“林缚揉了揉太阳穴,“先下山吧。“

第三天早上,他们下山了。林缚的伤好了一些,可以自己走路,但走得很慢。林缚二跟在旁边,随时准备扶他。他们沿着溪流往下游走。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来到了一处山坳。山坳里有一条小路,路面是被踩实的黄土,两边长着半人高的枯草。小路通向远处那片冒炊烟的平地。

林缚沿着小路走了一段,突然停住了。他看见了前面的一样东西。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树,树上挂着一根绳子。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一个人的脖子。那个人已经死了很久了,身体干枯发黑,像一条被风干的腊肉。他的脚离地面大约一尺,脚尖朝下,在微风中缓缓旋转。

他的脸上—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因为他的脸不见了。从额头到下巴,整张脸被处理过,皮肉不存,只剩一片模糊的暗影。眼眶处是两个黑洞,嘴巴张着,像在无声地尖叫。

死者的脸被人故意毁了。林缚读过这类记载,乱世里有人信,毁了脸,亡魂就认不得回家的路,化为不了怨魂。有没有用,谁也说不清。但在这年月,做这种事的人很多。

“防止化怨魂?“林缚看了看那具无脸尸体,又看了看脚下的地面。地面上的血壤纹路很淡,但确实存在,在尸体正下方的土壤里,隐约有红色的丝线在蠕动,像树根一样向四周蔓延。“看来毁脸也没用。“林缚低声说,“该化的还是化了。“他绕过那棵树,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一段路,又看见了第二具。

第三具。

第四具。

每一具都挂在路边的树上,脸部都被处理过,都在微风中缓缓旋转。像一排沉默的旗幡。林缚数了数,从山坳到平地之间,一共挂了十二具无脸尸体。

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,是流民、是士兵、还是什么别的人。他只知道,这片地方的人已经恐惧到了需要把死人的脸剥掉来“防止怨魂“的地步。

血壤活性高到了让普通人都能感知到异常的地步——这里死了很多人,这里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。

系统说是二级。

比河阴好一些,但依然不正常。林缚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穿过那排无脸尸体之后,眼前的视野开阔了。他看见了那个流民聚集地。

准确地说,是一个比他之前混入的那个更大的流民营,几十个棚子散落在平地上,有的用树枝搭的,有的用石头垒的,有的干脆就是在地上挖个坑铺点草。棚子之间是泥泞的小路,路边堆着垃圾和粪便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。

营地中央有一口井,井边围着一圈人,在打水。营地东边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支着几个木架,林缚的胃又抽了一下。木架上挂着肉。那种肉。他之前见过那个矮胖男人的肉肆,但那只是一个小摊子。这里的规模更大,有三个摊子,每个摊子上都挂着十几条肉,有的已经切好放在木盘里,有的还整条整条地挂着。

摊子旁边蹲着几个人,有的在讨价还价,有的在等着买,有的在卖。像菜市场。只是卖的是从活人身上卸下来的东西。林缚没有再吐。他已经见识过了,免疫了。

人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。

他带着林缚二,低着头走进了流民营。

没有人注意他们。流民们忙着自己的事,找吃的、找水、找柴火、吵架、打架、发呆。没有人关心多了两个陌生面孔。林缚找了一个角落的空棚子,主人林缚注意过,是个弱小的家伙,带着林缚二钻了进去。棚子很破,只有三面墙,第四面敞着,风呼呼地灌进来。但至少有个顶,能挡点露水。他靠着墙坐下来,开始观察。

他需要了解这个流民营的情况,谁说了算,食物从哪来,有没有危险,能不能待下去。观察了一下午,他大致摸清了情况。

这个流民营大约有三百来人,分成好几个小团体。最大的团体是一群从北边逃下来的流民,大约一百多人,领头的是一个姓李的老头,以前是个村正。第二大的团体是一群溃兵,大约二十来人,穿着破烂的军服,有刀有弓但没粮食,靠抢流民的东西过活。剩下的是散客,零星的流民、逃难的百姓、被灭了门的农户,各自为战。

肉肆有三个,都是那群溃兵开的。摊子上挂着的肉,切面整齐得不像猎户的手艺。来路没人问,问了也没人敢问。在这个流民营里,那种肉是硬通货。林缚靠在墙上,头往后靠。脑子里浮起旧史里那行字——“魏晋南北朝,天下大乱,人相食。“一行字。

他没想到,自己有一天会亲眼看见这个“行字“是什么样子。

林缚在流民营里住了下来。

他给自己编了个身份,从河阴逃出来的败兵,受伤后失忆,不记得自己是谁。这个身份在这个时代并不稀奇,河阴之变后到处都是溃兵和逃难的人,没人会深究。

他用林缚二当“兄弟“,双胞胎兄弟,也说得过去。他们住在那个破棚子里,白天林缚二出去找吃的,野果、草根、偶尔在溪里摸到一条半条的鱼,晚上就缩在棚子里睡觉。林缚的伤慢慢好转。胸口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虽然一用力还会痛,但至少不会裂开。右腿的伤也好多了,走路不瘸了,只是跑不快。在流民营住了大约五天之后,林缚认识了几个人。

一个是住在他隔壁棚子的老流民,姓李,以前是一个村的村正。他大约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但身体还算硬朗。他带着一家五口,老伴、儿媳妇和两个孙子,从北边逃下来,儿子在战乱中死了。

李老头话不多,但偶尔会给林缚讲一些这个时代的事。比如哪条路能走、哪条路有土匪、哪个坞堡在招人、哪个将军在征兵。“你要是想活命,“李老头有一天说,“最好去投个坞堡。有墙、有粮、有兵,比在外面强。““坞堡?“林缚问,“附近有坞堡吗?““东边二十里有个崔氏坞堡,是清河崔氏的旁支。听说他们在招人,不是招农奴,是招家丁。你要是能打,可以去试试。“林缚想了想。他现在这个状态,别说当家丁,连抬东西都费劲。

“再说吧。“他说。另一个认识的人是一个叫小豆子的孩子。小豆子大约七八岁,瘦得跟猴子一样,脸上全是泥,眼睛很大很亮。他是孤儿,爹妈都死了,跟着流民队伍混,靠捡剩饭和偷东西过活。林缚第一天看见他的时候,他正在偷一个肉肆摊主的干粮。被发现了,摊主追着他打,他跑得飞快,一溜烟就没影了。第二天他又来了,蹲在林缚的棚子外面,眼巴巴地看着林缚二在啃草根。

林缚分了他一根草根。小豆子接过草根,三两口就啃完了,接着又眼巴巴地看着他。“没有了。“林缚说。小豆子不走。他蹲在那里,看着林缚二,随后看着林缚,来回看。

“你们是双胞胎?“他突然问。林缚愣了一下。“……对。““可你们长得不太一样。“小豆子歪着头,“他的眼睛比你的空。“林缚心里一惊。

这孩子看出来了?“他小时候摔过脑袋,脑子不太灵光。“林缚敷衍道。“哦。“小豆子点点头,又蹲了一会儿,然后突然说,“你是不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?“林缚的心跳停了一拍。“什么?“

“你身上有那个味儿。“小豆子吸了吸鼻子,“死人的味儿。我闻过。我爹死的时候就是那个味儿。“林缚点了点头。“是。“他说,“我从河阴那边过来的。“小豆子点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了。“河阴那边死了很多人。“他说,语气平淡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“我听说那边的地会吃人。“

“地会吃人?““嗯。“小豆子用手指在地上画了画,“有人说,死的人太多了,地就活了。地会记住死人,然后把活人也拖进去。“林缚注视着这个七八岁的孩子,心里一阵发堵。这孩子的话比系统的解释更简洁,也更残酷。

林缚在流民营住了大约十天。这十天里,他做了一些准备。他让林缚二偷偷收集了附近的地形信息,哪条路通向哪里,哪里有水源,哪里有树林,哪里有坞堡。

他还让林缚二观察了那群溃兵的行动规律,他们白天在营地里转悠,晚上聚在营地东边的一个棚子里喝酒,喝到后半夜才睡。他们把抢来的粮食和那种肉藏在那个棚子里,有一个看门的。

林缚在脑子里盘了个计划。粮食、兵器、消息——三样他都得弄到手。巧的是,那群溃兵样样都有。

但那群溃兵有二十来人,有刀有弓,他只有一把短匕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分身。硬拼是不可能的。只能智取。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具体方案。就在这时,系统突然发出了一条提示:

检测到大规模生命体移动,方向:北方。数量约200。装备特征:持械、披甲。

两百人的武装部队?从北边来?林缚的心沉了下去。北边是尔朱烈的地盘。两百人的武装部队,可能是征兵的,可能是搜剿残敌的,也可能是——

来屠营的。

乱世里,流民营是麻烦的代名词。聚集了太多流民,容易滋生瘟疫和盗匪。有些将领嫌麻烦,会直接派兵把流民营平了,杀光、烧光,一了百了。

林缚没有犹豫。“走。“他在脑子里想,“带上李老头他们,往东走。“他冲出棚子,跑到李老头的棚子前,声音不大。“李叔!北边有兵来了!快走!“李老头正在啃一块干树皮,闻言脸色一变。

“多少?““两百。“李老头“噌“地站起来,转身冲进棚子:“收拾东西!快!“他的老伴和儿媳妇手忙脚乱地收拾包袱,两个孙子被从睡梦里摇醒,迷迷糊糊地哭起来。“别哭了!“李老头低声喝道,“哭就挨刀!“

林缚又跑了几个棚子,通知了几个他认识的流民。尽管小心翼翼,但消息传开得很快,流民营里炸了锅。

流民们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,抱孩子的抱孩子,往东边跑的往东边跑。那群溃兵也慌了,他们比流民跑得还快,把肉肆的肉往身上一扛,撒腿就跑。

不到一刻钟,整个流民营就空了大半。林缚带着林缚二、李老头一家和小豆子,混在流民队伍里往东跑。跑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们来到了一条河边。河面大约二十丈宽,水不算太深,但水流很急。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已经是深秋了,天气越来越冷。“过河!“有人喊。

流民们开始往河里走。冰层薄,走了几步就裂了,冰冷的水没到腰间。林缚犹豫了一下,他的伤口虽然好了一些,但泡在冰水里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“先让老人孩子过。“他对李老头说。李老头点点头,把两个孙子背在背上,涉水过河。他的老伴和儿媳妇跟在后面。

小豆子站在河边,犹豫地看着水面。“你不会水?“林缚问。小豆子摇头。林缚让林缚二把小豆子扛在肩上,涉水过河。他自己站在河边,等老人孩子先过去。

就在这时——身后传来了马蹄声。

追来了。

林缚猛地转身。荒野尽头,尘土飞扬。

骑兵。

“快过河!“林缚喊,“快!“河里的流民们拼命往对岸跑,水花四溅,冰层碎裂。林缚二扛着小豆子,已经走到了河中央。小豆子趴在他肩上,紧紧抱着他的脖子。林缚立在河边,看着远处的骑兵越来越近。他需要断后。

并非他高尚,而是如果他跟流民一起跑,骑兵会从后面射箭,死的人会更多。他需要有个人吸引火力,让流民们有时间过河。而他的分身——“林缚二。“他在脑子里想,“把小豆子送过去之后,回来。“林缚二在河中央顿了一下,随后加快脚步往对岸走。

骑兵越来越近了。林缚能看见为首那个骑兵的脸,年轻,络腮胡子,头盔上插着一簇白色的盔缨。他拔出短匕,握在手里。一把短匕,对付十五个骑兵。

冰面。

林缚低头看了看河岸边的冰层。

薄冰。

骑兵如果冲上冰面,冰会碎。但碎冰挡不住箭。他需要——“嗖!“一支箭从远处飞来,钉在他脚边的土地上。

箭尾的羽毛还在颤动。“最后一个了!“骑兵中有人喊,“射死他!“林缚弯腰捡起一块石头,往冰面上砸。

冰裂了。

河水从裂缝里涌上来,在冰面上蔓延。他又砸了几块石头,把河岸附近的冰面全部砸碎。骑兵到了河边,马蹄在碎冰上打滑,不得不停下来。“下马!射他!“络腮胡子喊。几个骑兵翻身下马,拉弓搭箭。

林缚转身就跑。他沿着河岸往下游跑,利用河边的石头和灌木做掩护。箭矢从他头顶飞过,有一支擦着他的耳朵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“嗖!嗖!嗖!“三支箭,两支落空,一支射中了他的左臂。擦过,箭尖划破了他的上臂,留下一道血槽。

痛。

但他没停。他继续跑。跑了一段路,他看见前方有一个陡坡,陡坡下面是一片乱石堆——又是乱石堆,又是悬崖。

他不会重蹈覆辙。他沿着陡坡的边缘跑,想找一个能绕过去的地方。但骑兵已经追上来了。他们下了马,步行追击,在碎石地上比骑马快。

林缚回头看了一眼,五个步兵,距离他大约三十步。他跑不过他们。他的伤、他的体力、他的状态,都跑不过五个健康的士兵。他跑着跑着——听见了水声。前方五十米——地断了。

河岸悬崖。

林缚没有等系统提示。他在跑到悬崖边之前就已经决定了。他跑过一回,上次是山崖,骑兵下马爬,他差点被抓。这次不能再来一次。这次得——跳。

他跑到悬崖边,往下看了一眼,下面是河水。高度大约五丈。水不算深,但应该不会直接摔死。

四成。

林缚没有犹豫。身后,箭矢破空。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后背,准确地说,射中了他背后的包袱。包袱里装着几块石头和一把草根,箭矢穿透包袱,扎在石头上,没伤到他。但他被冲击力带得踉跄了一下。然后他从悬崖上跳了下去。

风声。

水声。

撞击。

冰冷的水包裹住他全身,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。他从水里挣扎着浮出来,大口喘气。岸上的骑兵在崖边往下看,有人又射了一箭,落在水里,离他有两尺远。林缚拼命往对岸游。他的伤腿在水里使不上劲,只能靠手臂划水。冰冷的水让他的肌肉越来越僵硬,动作越来越慢。

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。可能只有几分钟,但感觉像有一辈子那么长。他的手终于碰到了对岸的石头。他爬了上去,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岸,骑兵们还在崖边站着,但没有再追。

大概是因为他们找不到绕路的地方。林缚躺在石头上,看着灰蒙蒙的天,大口喘气。

他又一次活了下来。接着他听见了哭声。不是血壤的哭声。是真实的、活人的哭声。他撑起身体,循声望去。

不远处的河岸边,聚集着一群人,流民。是刚才过河的那些流民。他们在哭。林缚走过去,拨开人群,看见了他们为什么哭。地上躺着几具尸体。

是过河时被冲走的,有两个老人和一个孩子。他们没能在冰冷的河水里坚持住,被水流冲倒,淹死了。其中一个老人是李老头的老伴。李老头蹲在老伴的尸体旁,没有哭,只是一遍一遍地擦她脸上的水。他的两个孙子趴在他腿上,嚎啕大哭。林缚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这一幕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他救了一些人。但他没能救所有人。

他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李老头擦老伴的脸,看着两个孩子哭。随后他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
张阿母。

那个用病儿换谷糠的老妇人。她也在这群流民里。她蹲在人群最外面,怀里抱着一团破布,而不是孩子。她看见林缚,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感激,没有悲伤。

只有麻木。乱世里活久了的人才有那种麻木——什么都见过了,什么都不在乎了。“你也过来了。“她说,嗓子发紧。“是。“林缚说。张阿母低下头,继续抱着那团破布。

林缚走过去,看了看她怀里的东西。是一块谷糠饼。已经被水泡得稀烂,成了一团糊。那是她用孩子的命换来的五斤谷糠,做成的最后一块饼。现在被河水泡了。

什么都没了。林缚停在张阿母面前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他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在这种乱世里,安慰是最廉价的东西。

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张阿母还蹲在那里,抱着那团被水泡烂的谷糠饼,一动不动。一尊被乱世遗弃的、没有人会来参拜的雕塑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64212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