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2925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21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7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6302) "马冲到山崖脚下,林缚从马背上滚落下来。这一摔差点要了他的命,胸口的断矛撞在地上,矛尖在体内一搅,痛得他眼前全白,差点昏过去。但他不能昏。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
他挣扎着爬起来,拖着伤腿往山崖上攀。山壁不算太陡,有很多凸起的岩石和藤蔓可以借力,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,每爬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。

爬了大约十米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三个骑兵到了山崖脚下。他们下马,仰头看着攀在岩壁上的林缚。“上去!“队正喊,“追!“两个士兵开始攀岩,队正留在下面看着马。

林缚咬着牙往上爬。胸口的断矛随着每一个动作都在晃动,痛感窜遍全身。右腿的伤口也裂开了,血顺着小腿往下淌,滴在岩壁上。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。可能只有几分钟,但感觉过了一辈子。爬到一处突出的岩石上时,他往下看,两个士兵已经爬到了离他不到三米的位置。其中一个伸手去抓他的脚踝。

林缚踢了一脚,没踢中,反而差点失去平衡。他往旁边挪了几步,翻过一块凸出的岩石,然后——

停住了。

前面是悬崖。垂直向下的、至少三十米高的绝壁,无法继续攀爬。下面是一片乱石堆。“没路了。“林缚低声说。

他往下看了一眼。三十多丈的绝壁,底下是乱石堆,石缝里白花花一片——是骨头,坠亡者的骨头,堆了一层又一层。

“替代路线?系统,你看看哪有替代路线!“

系统没有回话。

身后,两个士兵已经翻上了这块岩石。他们堵住了唯一的退路。“跑啊?“其中一个冷笑,“接着跑啊?“另一个拔出刀:“队正说了,杀了他,把头带回去。“

林缚背对着悬崖,面对两个持刀的士兵。他手里只有一把短匕。胸口的断矛还在痛。右腿在流血。他没有退路。

林缚往下看了一眼。乱石堆里有血壤的活性,摔下去,血壤或许能托他一把。存活概率,一成半。

一成半。但比零好。林缚看了看身后,悬崖,乱石堆,三十米的高度。看了看身前,两个士兵,两把刀。他做了个决定。

“你们知道这片土地是什么吗?“他突然开口。两个士兵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“

“你们知道河阴之变杀了多少人吗?“林缚的声音平静下来,“两千多。两千多个朝臣,被砍了脑袋,填了黄河。他们的怨气被土地吸收了,变成了血壤。血壤会记住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。“

“你疯了吧?“一个士兵说,“说什么胡话——“
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“林缚往后退了一步,脚跟已经悬在崖边了,“你们杀了我,我的血也会渗进这片土地。我也会变成血壤的一部分。接着我会回来。“

“回来?““对。“林缚望向他们,“我会回来找你们。“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,脸上有一丝动摇,在这个时代,鬼神之说深入人心,更何况这个世界还是真的有因血壤产生的怪物,林缚的话确实有威慑力。但只动摇了一瞬。

“少装神弄鬼!“一个士兵大喝一声,举刀砍来,只能说眼前的这小子说的话是有可能的,但是自己常年征战,死亡也是早有准备的,真变成怪物了,自己也不是不能打。

林缚没有躲。他往后一仰,从悬崖上坠落下去。风声灌满耳朵。失重感攥住心脏。他看见天空越来越远,悬崖的岩壁在眼前飞速上升,藤蔓和石块在视野中模糊成一片。

随后。

撞击。

不是粉身碎骨的撞击。

是软的。

像落在一层厚厚的、黏腻的、有弹性的东西上。林缚睁开眼。他躺在乱石堆里,但不是躺在石头上。他躺在一层暗红色的、半透明的东西上面。那东西像一张网,从乱石之间升起,托住了他的身体。

血壤。

这张网不知在这儿张了多久,下面坠亡者的骨头堆了一层又一层。

血壤缓冲已触发。胸口伤口未恶化。上方追兵:2人。

林缚从血壤网上滚下来,摔在乱石堆里。

疼。

但没有死。他挣扎着站起来,抬头往上看,两个士兵趴在崖边往下看,脸上是震惊的表情。“他没死?““怎么可能……这得有三十丈高……“,“下去看看!“

“你疯了?那底下全是死人骨头!““那也不能让头儿说我们办事不力——“林缚没等他们吵完,拖着伤腿往乱石堆深处走。乱石堆很大,到处是坠亡者的遗骸,白骨、碎布、锈蚀的兵器。有些骨头已经风化发脆,一踩就碎;有些还很新,上面带着干涸的肉。空气中的血腥味极浓。

血壤活性在这里很强,地面上到处是红色纹路,有些地方甚至鼓起小包,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钻出来。

林缚没有时间细想自己是怎么能活下来的。身后传来了声响,不是从悬崖上方传来的,是从地面上传来的。有什么东西在爬。林缚猛地转身。他看见了一个东西。

那个东西从乱石堆的边缘爬出来,像一具被拼凑起来的假人。

它大约有两个人高,身体由数具尸体的残肢拼接而成,左臂是一个男人的整条胳膊,右臂是两截小臂用黑线缝合在一起的;左腿是一根骨头外面包着干枯的肌肉,右腿是一个女人的腿,脚上还穿着一只破鞋。

它的躯干是几块不规则的肉块缝合起来的,缝合处用黑色的线绳穿连,像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。它的头——它没有头。脖子的位置是一截断裂的脊椎骨,上面顶着一块肉团,肉团上嵌着三只眼睛。三只眼睛同时看向林缚。

“缝合怨魂“,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林缚脑子里,大概是系统给的标注。

“规避?往哪规避?“那个东西站起来了。它站起来的方式很诡异——整个身体同时向上拉升,像一棵树从地里被拔出来。它站直后,身上的黑线发出“吱吱“的紧绷声。接着它开始跑。

朝林缚跑。

它的速度极快,四肢着地,在乱石堆上飞速攀爬,像蜘蛛。线绳拖在地上,发出“嗤嗤“的摩擦声。

林缚撒腿就跑。他跑不快,右腿有伤,胸口有断矛,但他跑得比平时快。大概是拼命的蛮劲,大概是求生的本能。他不想变成缝合怨魂身上的另一块补丁。“林缚二!“他在脑子里喊,“林缚二!你在哪!“

没有回应。林缚二被引开了,现在不知道在山的哪一边。他只能靠自己。

缝合怨魂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追。它的速度比林缚快,但它的动作不协调,四肢的长度不一,导致它跑起来一瘸一拐,偶尔会绊倒在乱石上,摔成一堆散架的零件,然后再慢慢拼起来继续追。

这给了林缚一点时间。他利用这一点时间,在乱石堆里拼命找路。乱石堆的尽头是一条狭窄的山缝,两块巨石之间大约一臂宽的缝隙,通向山崖的另一侧。林缚挤进了山缝。缝合怨魂追到山缝前,卡住了。

它太大了。它的身体是拼凑的,比正常人大两倍,挤不进这条缝。它试着把自己拆开,把左臂卸下来,往缝里塞,但身体的主体还是过不去。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,三只眼睛盯着缝里的林缚,嘴巴,肉团上裂开的一条缝,张合着,在说什么。林缚没有回头听。

他在山缝里拼命往前挤,岩壁刮着他的肩膀和后背,断矛碰到石壁发出“叮“的声响。缝越来越窄。他的身体被卡住了。前面只有不到一臂宽的缝隙,他过不去。后面是缝合怨魂,正在把自己拆散,一块一块地往缝里塞。

“完了。“林缚低声说。他卡在山缝中间,进退不得。前面过不去,后面有怪物。

40厘米。林缚侧过身,吸了一口气,胸口的断矛让他不敢吸太多,把自己挤进了那条裂缝。裂缝里一片漆黑。岩壁贴着他的胸口和后背,断矛的矛杆刮着前面的石头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一寸一寸地往前挪。

每挪一寸,胸口的伤口都被挤压一次,痛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。身后,缝合怨魂的残肢已经挤进了山缝,正在后面够他。一只断手抓住了他的脚踝。林缚猛地蹬了一脚,甩开那只手,继续往前挤。不知道挤了多久,可能只有几分钟,可能有好几个小时,他终于看见了前面的光。裂缝的尽头是一个出口,通向山崖的另一侧。

他从裂缝里挤出来,摔在了一片草地上。阳光,不,灰蒙蒙的天光,照在他脸上。他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胸口的断矛还在。右腿的伤口还在流血。

但他活着。他活着从缝合怨魂手里逃出来了。身后的裂缝里传来缝合怨魂的嘶吼声,但它的声音越来越远,大概是在山缝里迷了路,或者正在把自己重新拼起来。林缚挣扎着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他在山崖的另一侧。

这边是一片缓坡,长满了枯黄的草和低矮的灌木。远处有一条小河,山里的溪流,水看起来还算清澈。溪流旁边——

有人。

非流民,非士兵。是一群穿着破旧灰袍的人。

感觉像是僧侣,但是经过这几天的见闻,林缚觉得是修行者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
林缚眯起眼看了看,发现是一群披灰袍的人,大约十来个,正沿着溪流往上游走。他们走得很快,低着头,在赶路。他正想喊他们,突然发现一个细节,那些灰袍下面,隐约透出暗红色的纹路。像血壤的纹路。而且他们的脚步——

他们没有影子。天光是灰蒙蒙的,但足以在地上投下影子。林缚能看见自己的影子,能看见草的影子,能看见石头的影子。但那些披灰袍的人没有影子。

林缚的嘴闭上了。他看着那群没有影子的人从溪流边走过,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。随后他靠在一块石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太累了。从穿越到现在——尸堆、血壤、分身、食人、杀人、缝合怨魂——短短三天里他经历的事,比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。他想休息,想回宿舍,想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。

接着他听见了脚步声。真实的脚步声。他猛地睁开眼。是林缚二。他的分身从山坡下面走上来,身上满是泥土和划痕,脖颈上的马形血纹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隐约可见。

他找到了林缚。林缚注视着自己的分身,突然觉得有点感动。一个从死马肚子里爬出来的、不会说话的、午夜会做出马啃草动作的分身,在他最绝望的时候,找到了他。“走吧。“林缚说,嗓子干得几乎听不清,“找个安全的地方。“

他让林缚二扶着自己,沿着溪流往上游走。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们找到了一个山洞。洞不大,但足够容下两个人。洞口被灌木遮住,从外面不太容易发现。林缚让林缚二把自己放在洞里,接着靠在石壁上。他需要处理伤口。

胸口的断矛不能再留着了,再留着会感染,会要命。但他也不敢拔,系统说了,拔了可能大出血。他想了想,做了一个决定。“林缚二,“他在脑子里想,“过来。“林缚二走过来。

“我要拔掉这根矛。“林缚说,“拔的时候可能会大出血。你准备好布条,一拔出来就按住伤口。“林缚二歪了歪头。“你听懂了吗?“没有反应。

林缚叹了口气,换了法子,他在脑子里清晰地想象了整个流程:先用手按住断矛周围,随后用力拔出,拔出后立即用布条按压伤口。

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重复了三遍。林缚二像理解了。他走到林缚身边,一只手按住断矛周围的肉,另一只手握住矛杆。“等一下。“林缚深吸了一口气。他找了一块木头塞进嘴里,咬住。“三——二——一——拔!“

剧痛。

像有一把烧红的铁钩从胸腔里扯出去。他听见自己嘴里发出含糊的惨叫,听见矛杆离开身体时发出的“啵“的一声,听见血液涌出的“滋滋“声。随后林缚二的手按上来了,用力按压伤口。林缚的意识模糊了。他感觉自己像飘在一片黑色的海上,身体在下面痛得发抖,意识在上面飘荡。

不能昏迷。不能昏迷。他咬着嘴里的木头,拼命保持清醒。不知过了多久,可能只有几分钟,可能有半个时辰,血终于止住了。林缚二用碎布把伤口缠了几层,缠得紧紧的。

林缚靠在石壁上,浑身被汗水浸透,虚弱至极。

但活着。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断矛,矛尖上沾着他的血,矛杆上也是。那截断矛躺在地上,没了生气。林缚看了它很久。随后他闭上眼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这一次,没有哭声,没有血字,没有缝合怨魂。只有黑暗。温柔的、安静的、没有记忆的黑暗。他在黑暗里睡了很久。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
灰蒙蒙的光从洞口照进来。林缚二坐在洞口,背对着他,像一尊守门的雕塑。林缚撑着石壁坐起来,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。还在痛,但比昨天好一些。布条上渗出了一些血,但没有大出血的迹象。他活过来了,只不过肚子在叫,在抗议打鼓。

“食物。“林缚苦笑,“哪来的食物?“他翻了翻身上,什么也没有。穿越时自带的只有这身破军服和脑子里的系统。林缚二身上也没有。他们需要食物。而在这片乱世里,食物比命还贵。

林缚靠在洞壁上,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。他不能一直躲在这山洞里。伤口需要时间恢复,但没有食物和水,恢复无从谈起。他需要出去找吃的。但他现在这个状态,走出山洞都费劲,更别说打猎或者找野果了。林缚二可以帮忙。

但林缚二不会说话,动作僵硬,只能执行简单的意念指令。让他去找水还行,让他去找食物,他连什么是能吃的都不知道。

除非——

林缚看了看林缚二。除非他能在脑子里把自己对食物的认知“传“给林缚二。他试了试。在脑子里想象野果的样子、蘑菇的样子、可以吃的草根的样子,林缚二歪着头,在接收。

随后他站起来,走出了山洞。林缚靠在石壁上,等着。这一次,他等了很久。大约一个时辰后,林缚二回来了。他手里捧着一些东西,几颗野果,一把草根,还有两只——

林缚眯起眼看了看。两只田鼠。已经被扭断了脖子,死得透透的。“……“林缚看了看田鼠,又看了看林缚二。他以前从来不吃田鼠。

但他现在快饿死了。“烤了吧。“他低声说。林缚二不会生火。林缚教了他在脑子里想象钻木取火的画面,但林缚二试了半天也没点着。最后林缚自己爬到洞口,用两块石头打出火花,引燃了一把枯草。

他们烤了田鼠和草根。田鼠肉又柴又腥,但林缚吃得一点不剩。他边吃边想:这是他穿越后的第一顿“饭“。

田鼠肉。

在山洞里。跟一个从死马肚子里爬出来的分身一起吃。他想起校门外的烧烤摊,想起炙肉,想起浊酒。然后他低声笑了。笑完之后,他又想哭。

“行吧。“林缚说,“明天下山。“他靠在石壁上,看着洞口的火光。火光映在林缚二的脸上,让那张跟林缚一模一样的脸看起来有了一丝温度。但林缚知道,那只是火光的错觉。

林缚二的眼里是空白的。他不会笑,也不会厌恶,只会执行指令,午夜做马啃草的动作。林缚盯着他,忽然想:这分身有灵魂吗?是战马的魂,是那些朝臣的残魂,还是他自己的一部分?他想不出答案,闭上眼,沉沉睡去。

这一次,他梦见了一碗汤饼。汤饼里有煎卵,有肉脯,还有葱花。他端起碗,正要喝汤——汤饼变成了血。

他醒了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64211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