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2924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21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6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5017) "林缚脑子中不由得冲上来一股怒气,想冲上去揍那个矮胖男人一拳。他确实往前迈了一步。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。他回头一看,是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老流民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,眼窝深陷。“你疯了,别多管闲事。“老流民压低声音说。
“可他“
“我知道。“老流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这事儿每天都在发生。你管不了。“林缚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说什么?这是谋财害命?这是孩子?这是王法?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
王法?
在南北朝的乱世里,这种事不归王法管。活不下去才是。他站在人群边缘,看着那个矮胖男人蹲在老妇人面前,笑嘻嘻地讨价还价。“大妹子,你这孩子已经没气了,留着也是烂掉。不如卖给我,我给你换袋谷糠,你好歹能多活几天。“老妇人抱着孩子不撒手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不卖……不卖……这是我的儿啊……“,“行行行,不卖就不卖。“矮胖男人站起来,拍了拍手,“那你抱着他饿死吧。“他说完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对了,我这儿还有半袋谷糠,你要是改主意了,来找我。就在山脚下那个棚子。“老妇人抱着孩子的尸体,在原地哭了很久。
流民们从她身边经过,有人低头快走,有人面无表情地看一眼,有人叹口气摇摇头。没有人停下来安慰她。在这个时代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要扛,没有人有精力去分担别人的。林缚也没有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老妇人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和无力。
他想帮她。但他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。
那个老妇人叫张阿母。林缚是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的。在山脚下的流民营地里,她住在最角落的一个棚子里,那个棚子是用几根树枝和一块破布搭的,连风都挡不住。她抱着孩子的尸体坐了一整天。到了第二天早上,林缚看见她走向了山脚下那个矮胖男人的棚子。
她抱着孩子,走得摇摇晃晃,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。矮胖男人迎出来,脸上带着那种让林缚恶心到想吐的笑容。“改主意了?“张阿母没说话,只是把孩子递了过去。矮胖男人接过来,像掂量一袋粮食一样掂了掂,接着从棚子里拿出一小袋东西递给她。
“谷糠,五斤。“张阿母接过谷糠,转身就走。她没有回头。林缚立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切,拳头攥得指甲嵌进掌心。
“我明白。“林缚低声说,“你管不了。“他转身往自己的角落走去。走了两步,身后传来一声异响。不是张阿母的声音。是那个矮胖男人的声音,一声短促的惊叫,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。
林缚猛地回头。他看见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。那个被张阿母卖掉的孩子,那个已经断了气的、脸色发青的孩子,坐了起来。不,准确说不是“坐起来“。脖颈以活人不可能做到的角度,猛地弯折了一百八十度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过来的。
孩子的脸朝着矮胖男人的方向。嘴张开了。那嘴张得很大,大到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,露出还没长齐的乳牙和暗紫色的牙龈。从那张嘴里发出一声,林缚从未听过的声音,既非哭声,也非喊声。
像很多个孩子同时在尖叫,又像风穿过骨缝的哨音,尖锐、刺耳,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共振。矮胖男人被吓瘫在地上,手脚并用地往后退。但孩子,或者说那个东西,已经扑了上去。它的牙齿咬住了矮胖男人的咽喉。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那个东西一脸。
矮胖男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双手在空中抓了几下,随后不动了。流民们尖叫着四散奔逃。林缚也退了好几步,背靠在一棵枯树上,心跳像擂鼓。
那个东西,曾经是孩子的东西,松开了矮胖男人的咽喉,慢慢转过头来。它的脸上全是血。它的眼睛,那双已经死去的、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红光。和尸堆里那个青袍官吏一样的红光。它看向了张阿母。
张阿母站在原地没动,手里还攥着那袋谷糠,脸上没有恐惧。只有麻木。那种麻木让林缚心里一寒。她见过这种事。她不是第一次见了。
“去吧。“她低声说,嗓子干得像粗石磨过,“去吧……娘不怪你……“,那个东西看了她几秒,随即慢慢缩回了嘴,脖颈又“咔“的一声弯折回去,恢复了正常的姿势。然后它倒了下去。
不动了。
看起来像是真正的尸体的样子。
矮胖男人的尸体躺在地上,咽喉处一片狼藉。他已经死透了。张阿母抱着那袋谷糠,慢慢走回了她的棚子。流民们从四面八方探出头,确认危险过去后,又慢慢聚了过来。有人开始翻矮胖男人的棚子,把矮胖男人摊子中的食物一一分了,然后又找有没有值钱的东西。
有一伙人人把他的尸体拖到了营地外面。没有人提刚才发生的事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林缚靠在枯树上,腿还在发抖。他刚才亲眼看见了一个死去的孩子,被血壤的怨气驱动,杀了一个活人。
这不是幻象。这是真的。血壤不只是会“溢出记忆“,它还能让死人动起来。
林缚后来才想明白:那个孩子是被卖了,临死前咽不下一口气。
古人留下“乱世中人相食“五个字。古人没写的是——被吃掉的人,会回来。
流民营地恢复了平静。矮胖男人的棚子被其他流民拆了,木架和布料被分走了。他的尸体被扔在营地外的荒野里,很快可能就会有火苗升起。林缚回到自己的角落,靠着石头坐下来。他需要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。但命运没给他这个时间。
检测到武装力量接近,距离约800米,数量约12。移动方式:骑乘。
林缚的心猛地一沉。
骑兵?
他抬头望向远方。荒野的尽头,扬起了一片尘土。马蹄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“骑兵来了!“有人喊了一声,流民营地立刻炸了锅。流民们四散奔逃,有的往山上跑,有的往林子里钻,有的抱着孩子蹲在棚子里发抖。
林缚也想跑,但他的腿,他跑不了。胸口的断矛,右腿的伤口,加上两天的奔波和失血,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他只能让林缚二背着自己,往营地边缘的灌木丛移动。但他们没来得及跑远。
骑兵已经到了。十二骑,人人披甲,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队正,面相粗犷,下巴上有一道疤。他扫了一眼流民营地,冷笑一声。“又一群老鼠。“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具矮胖男人的尸体上,已经被拖到营地边缘了。
“哟,这还有个死人。“他翻身下马,走过去踢了踢尸体,“死了多久了?““回队正,看样子刚死不到一个时辰。“一个士兵答。“谁干的?““不知道,没看见伤口……等等,脖子上有牙印。““牙印?“队正皱眉,“野兽?“
“不像……这牙印太小了,像……孩子的。“队正沉默了一下,随后骂了一句:“他娘的,又是血壤闹鬼。“他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“都出来!“他喊,“我知道你们躲着!都给我出来!不出来就放火烧山!“流民们慢慢从藏身处出来,低着头,瑟缩着站成一堆。
队正扫视着他们,目光在一个个人脸上扫过。扫到林缚身上时,停住了。准确地说,停在了林缚胸口那截断矛上。“你。“队正走过来,“怎么回事?“
林缚心跳加速。“被……被乱兵刺的。“他说,嗓子发干,话音往外挤。“乱兵?“队正上下打量他,“你穿的是军服。哪部的?“林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,确实是北魏军服的样式,大概是穿越时自带的。“我……我不记得了。“他说,“受伤之后就记不清了。“
“记不清了?“队正冷笑,“河阴那边跑出来的?“林缚没说话。队正走近一步,伸手拽了一下他胸口的断矛。一阵剧痛传来,林缚闷哼一声,差点跪下去。“还活着呢?“队正又拽了一下,“生命力挺强啊。“
他松开手,转向士兵们:“搜。看看这些人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。“士兵们开始搜刮流民。抢粮食、抢布料、抢女人戴的铜环。有个士兵搜到一个年轻女人的包袱,里面有几块干粮和一件换洗衣裳,他全拿走了。女人想反抗,被一脚踹倒在地。林缚望着这一切,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印。
但他没有动。他不能动。他现在受了伤,身边只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分身,十二个全副武装的骑兵,他一个都打不过。
忍。
只能忍。
接着他看见那个队正走向了张阿母。张阿母抱着那袋谷糠,缩在棚子角落里。队正一把夺过谷糠,掂了掂。“谷糠?“他嗤笑一声,“就这破玩意儿也值得藏着?“他把谷糠扔给身边的士兵,随后看向张阿母。
“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?“张阿母摇头。队正不耐烦地踢了她一脚:“滚一边去。“张阿母被踢倒在地,没吭声,慢慢爬起来,捡起被扔掉的谷糠袋子,袋子破了,谷糠撒了一地,她跪在地上,一粒一粒地捡。林缚端详着这一幕,心中很不是滋味。
队正搜完了流民营地,收获不多,骂骂咧咧地上了马。“走!去前面那个山头看看,听说那边有个坞堡。“士兵们翻身上马,准备离开。队正骑出几步,又勒住了马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缚。
“等等。“他说,“这小子穿军服,说记不清哪部的,身上还有断矛——“他眯起眼。“该不会是河阴那边跑出来的活口吧?“林缚的心沉到了谷底。“大人——“
“带走。“队正一挥手,“河阴那边跑出来的活口,不管是朝臣还是小兵,都得灭口。大人说了,不能留活口。“两个士兵翻身下马,朝林缚走来。林缚往后退了一步,背撞上了树干。退无可退。他低头瞥见自己指甲缝里还卡着昨夜灌木丛的黑泥,没抠。
十二骑,已发现他。林缚在心里算:让分身引开注意,本体趁乱夺刀。成算不足一成。不动,就是等死。
“怎么对抗?“林缚在脑子里喊,“我连路都走不了!“等死也是死。拼也是死。
但拼,至少还有一线。林缚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看了看身边不远处的林缚二,他的分身站在灌木丛旁边,被流民和士兵忽略了,因为他长得跟林缚一模一样,大家以为他就是林缚的兄弟。
他在脑子里想:“林缚二,听好了。等一下我数到三,你就往东边跑。跑得越快越好。“林缚二歪了歪头。“一——“,两个士兵走到林缚面前,一个伸手抓他的肩膀。“二——“
林缚二突然迈开步子,往东边冲了出去。他的步态很奇怪,僵硬、机械,但速度极快。“什么人!“队正喊道,“追!“三个士兵追了过去。林缚二引开了三个骑兵,但还有九个。
九个骑兵,加上那个队正。林缚看了看面前那个抓他肩膀的士兵。那个士兵大约二十出头,比林缚高半个头,手里拿着一柄弯刀,腰间还挂着一把短匕。弯刀在他腰间,没有拔出来。他一只手抓着林缚的肩膀,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短匕,大概想用短匕给林缚来一下,省得拖回去麻烦。
林缚的右手,没有受伤的那只,悄悄摸向了地上的半块石头。不是尖的。
但够重。
那个士兵抽出短匕,低头看向林缚,林缚抡起石头,砸向他的太阳穴。“砰“的一声闷响。士兵的眼睛瞪大了,嘴巴张开了,短匕从手里滑落。他晃了一下,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。
随后倒在地上。
不动了。
林缚手里攥着石头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他看着地上那个士兵,太阳穴处凹陷了一块,有血渗出来,但不多,然后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石头。石头上沾着血和头发。他杀了一个人。他,林缚,一个历史系大二学生,刚才用一块石头砸死了一个人。
检测到血壤记忆碎片,触发短期未来视。
系统提示在脑中响起。林缚的脑子里闪过一段画面,不是他自己的画面,而是那个被他砸死的士兵的记忆。
他看见这个士兵十年后的样子,不,不是十年后。是在一个未来的场景里,这个士兵没有死在林缚的石头下,而是活了下来,然后在一场瘟疫中咳出黑色的血,死在自己母亲怀里。
他母亲很老,头发全白,坐在床边,用枯瘦的手擦他嘴角的血。“娘……“那个士兵,未来的士兵,说,“对不起……“,随后他闭上了眼。画面消失了。林缚停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他看见了那个人的未来。那个他亲手杀掉的人的未来——本该在十年后死在母亲怀里。可现在,他死在了一块石头下。死在林缚手里。
没有母亲送终。“呕!“林缚弯下腰,吐了一口酸水。胸口的断矛随着他的动作晃动,痛得他眼前发黑。“杀了人!他杀了人!“有士兵喊。队正反应过来了:“宰了他!“
两个士兵同时拔刀,朝林缚砍来。林缚扔掉石头,弯腰捡起地上那把短匕,死掉的那个士兵的,往旁边一滚。刀锋擦着他的头皮过去,削掉了一缕头发。他这一滚,滚到了那匹马的旁边,刚才那个队正下马时,马缰绳拴在一棵小树上。林缚一刀割断缰绳,翻身上马。
他不会骑马。但他没有选择。马受了惊,长嘶一声,撒开蹄子就跑。一个士兵追上来,挥刀砍他的后背。刀锋划过肩膀,痛得林缚差点从马上栽下去。
但他抓住了马鬃,没有摔下来。马冲出了流民营地,冲进了荒野。身后传来喊叫声和马蹄声,有人在追。林缚趴在马背上,一手抓马鬃,一手攥着短匕,在颠簸中拼命往前跑。风灌进他嘴里的伤口,铁锈味弥漫在口腔里。
他杀了一个人。一个本该在十年后死在母亲怀里的小子,死在了他的石头下,没有母亲送终。胃里那股酸气顶到嗓子眼,他张了张嘴,“对不起……“风把后半句截走了,他自己都没听清在跟谁说。
“该往哪跑?“林缚咬着牙问自己。
山崖。
林缚抬头看去,前方果然有一片陡峭的山壁,像被斧头劈开一样矗立在荒野尽头。他夹紧马腹,朝山崖冲去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64208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