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2923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21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5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9042) "林缚让林缚二放他下来。他们不能就这么走过去,一个胸口插着断矛的伤员,一个跟伤员长得一模一样却行动僵硬的“人“,这在流民队伍里太显眼了。他用泥巴把两人脸上的血污抹匀,又把林缚二脖子上的马形血纹用泥盖住。断矛没办法处理,他把外袍的领子竖起来,尽量遮住矛杆。“跟着他们走。“他在脑子里想,“别说话,别做奇怪的动作。“林缚二点了点头,这是他第一次对意念指令做出“点头“的反应,大概是因为林缚在下达指令时自己在点头。

两个人混进了流民队伍的末尾。没有人注意他们。

流民们都是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,眼神空洞,步履沉重,只顾着往前走。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,也是漠然地扫过,像是看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枯草。

在这个时代,一个受伤的男人和跟他长得一样的同伴,大概不算什么稀奇事。乱世里什么怪事都有。林缚拖着伤腿,跟着队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来到了黄河的一条支流旁边。河面上漂着尸体。不是很多,十几具,随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。有的面朝下,有的仰面朝天,有的已经被泡得发胀发白,像发了酵的面团。

河岸边有一队士兵。和昨晚那批不同。他们穿着北魏的军服,但旗帜不同,林缚认不出是哪部的兵,只看见他们在用长矛把尸体往河里推。“快点推!大人要过河了,别让这些死人堵了渡口!““他娘的,这都第几天了,怎么还有尸体漂下来?““河阴那边杀了两天,你说多少具?“

“别问了,干完活回去吃饭。“

林缚混在流民队伍里,低头看着地面,从他们身边经过。他不敢看那些尸体。但他还是看见了。有一具尸体卡在河岸的石头缝里,是一只手。那只手从石头缝里伸出来,五指张开,指尖在水面上划动。

指尖划过的地方,水面上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在水面上组成两个字——

“救我“

林缚的脚步停了。他注视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猛地别过头去。

不能看。

不能看。

那不是那个死人在求救。那个人已经死了。那是血壤在溢出他的记忆,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,保存在水里,写成了字。

“不能看。“林缚低声说。他加快脚步,跟上流民队伍。但那两个字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。“救我“。

他们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,有多少个是“救我“?那些念头渗进水里,渗进土里,渗进马肚子里,变成人脸,变成哭声,变成水面上的血字。这片土地在用死人的声音求救。流民队伍在河边停留了一会儿,有人想取水,被旁边的老流民拦住了。

“别喝那水。“老流民说,“死人泡过的,喝了要生病。““那喝什么?““忍着。到了前面那座山,有泉水。“队伍继续前行。林缚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。

他发现了一个规律:越靠近尸堆和河边的区域,血壤的活性越强。红色纹路越密,空气中的哭声越清晰,偶尔能看见的幻象也越多。而往东南方向走,远离河阴之变的中心区域后,血壤的活性逐渐减弱。

但这只是“减弱“,并未“消失“。走了大约十里路之后,林缚已经看不见明显的红色纹路了,但偶尔踩到某些地方,脚下的泥土还是会微微发软,像踩在一层薄壳上。他问系统:“这片土地的血壤活性要多久才能消退?“

大规模屠杀后,血壤活性可持数十年乃至数百年。久居者,精神异变,身体异变,后代畸形。

林缚沉默了。河阴之变后,北魏王朝名存实亡。史册上写的是政治。在这片土地上,“名存实亡“是土壤腐烂,水变毒,几十年后走过这里的人,依然会看见水面上浮出“救我“。

队伍又走了大约五里路,来到了一处山脚下。天色已经开始暗了,在这片灰蒙蒙的天空下,“暗“意味着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色,从深灰色变成了黑色。流民们开始原地扎营。

有人捡枯枝生火,有人用破布搭简易的棚子,有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发抖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臭、粪臭和焦糊味(有人把发霉的粮食炒了当晚饭)的气味。

林缚找了一个远离人群的角落,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。他需要休息。胸口的断矛一直在痛,右腿的伤口也在发炎,他感觉自己有点发烧。如果再不处理伤口,可能会感染。“去找水。“他在脑子里想,“干净的,从山上流下来的那种。再找些止血的草药,叶子细长的,开白色小花的那种,叫……白茅根?“他不太确定。他不是学中医的,但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见过一些草药,隐约记得几种常见的。

林缚二歪了歪头,然后转身往山上走。林缚靠在石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又响起那哭声,远远的,嗡嗡的。他清楚那是血壤。

但他还是想哭。今天看见的那些东西,尸堆、人脸、水面上的“救我“、木架上挂着的来路不明的肉,全压在胸口,沉得他喘不上气。史书上只有几行字。现实里是无数条命,真实到他能闻见那股挥之不去的气息。

脚步声。

林缚睁开眼,是林缚二回来了。他手里捧着一片树叶,树叶里盛着水。另一只手里攥着几棵连根拔起的草,叶子细长,根部有白色的小花。

白茅根。

他居然真的找对了。

林缚接过水和草药,先喝了几口水,随后把白茅根塞进嘴里嚼碎,将草渣敷在右腿的伤口上。一阵清凉的感觉传来,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。

他又嚼了几根,把草渣敷在掌心被石头割破的伤口上。胸口的断矛他不敢动,只能用碎布把周围再缠紧一些。处理完伤口,他靠在石头上,看着远处流民营地的篝火。火光在黑暗中跳动,映出一群群瘦骨嶙峋的身影。他突然想起校门口的小吃摊。

这个时候,若他还在那边的话,大概是入夜时分,小吃摊应该开张了。老板娘会支起案子,炭火烧得通红,炙肉在火上滋滋冒油。他的同窗会喊他:“林缚!出来玩!“

他应一声“来了“,穿着鞋就下楼。他们在小吃摊聊游戏,聊学业,聊对象,聊毕业之后出来干什么。然后他回宿舍,安安心心的躺在床上,接着他就穿越了。

“如果我当时没有睡那一觉……“林缚喃喃道。

他闭上了眼睛。这一次,他没有听见哭声。大概是真的太累了,连血壤的记忆溢出都吵不醒他。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他坐在课堂上,桌兜里是吃到一半的包子豆浆,桌子上是一本南北朝的历史书。

他翻到“河阴之变“那一章,开始读。读到“朝臣尽数被屠“五个字时,那五个字突然从书页上浮起来,变成了血红色,随后化成一滴滴血,滴在他的汤饼里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汤是甜的。

像血。

他在梦里一抖,便醒了过来。

天亮了。

灰蒙蒙的光照在流民营地上,照出一片萧条。林缚撑起身子,胸口的断矛又痛了起来。他看了看身边的林缚二,他的分身坐在石头旁边,眼睛睁着,嘴唇又在做出那种马啃草的动作。林缚叹了口气。“走吧。“他说,“继续往东南。“

他们混在流民队伍里,又走了半天。快到中午的时候,他们终于看见了流民们所说的那座山。山不高,草木枯黄,山脚下有一处泉水。流民们蜂拥而上,争抢水源。林缚让林缚二去打水,自己靠在一棵枯树上休息。

他闭上眼,想眯一会儿。接着他听见了喊叫声。

不是流民的喊叫。是——“孩子!谁的孩子!“林缚猛地睁开眼。

流民队伍那边乱了起来,人们围成一圈,指指点点。他撑着树站起来,走了过去。人群中央,一个干瘦的老妇人正蹲在地上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那孩子一动不动,脸色发青,嘴唇乌紫。老妇人的声音像破锣一样:“我的儿啊!我的儿啊!“

林缚看了看那孩子,又看了看老妇人。他认出了她。昨天在流民队伍里,他见过这个老妇人。她拖着一个病怏怏的孩子,走在队伍最后面,步履蹒跚。那个孩子病了,一直在咳嗽,咳出来的痰带血丝。现在那孩子不动了。

老妇人抱着孩子的尸体,在流民们的围观下,哭得撕心裂肺。随后林缚看见了一个东西。从山坡下面走上来的,是那个矮胖的中年男人。那个木架摊主。他走到老妇人面前,蹲下来,看了看那孩子的尸体。

接着他笑了。“大妹子,“他说,“这孩子……卖不卖?“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64207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