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2919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21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1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0255) "林缚醒来的时候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真正的血,黏稠、温热,带着腐肉发甜的腥气,从喉咙深处涌上来,呛得他猛地咳了一声。那一咳,牵动了胸口某根断掉的骨头,疼痛从头顶浇下来,让他瞬间清醒。他睁开眼。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,低矮的云层压下来,淤青色,看不见太阳,也看不见月亮,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。
他想抬手挡一挡那光,却发现右臂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他侧过头。一张脸正对着他。
那是一张男人的脸,年纪不大,大约三十出头,颧骨高耸,嘴唇微张,眼睛半睁半闭,瞳孔已经浑浊发白,蒙着一层死气。他的脸色发青,皮肤上布满暗紫色的尸斑,下巴歪向一侧,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拧断了脖颈。
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长袍,领口处有一道整齐的刀痕,从左耳一直延伸到右锁骨,里面翻出的肉已经变成了黑褐色。林缚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。一声尖叫从喉咙里硬挤出来,连他自己都没听出那是自己的声音。他拼命往后缩,手脚并用在地上刨,指甲抠进湿软的泥土里。他发现自己整个人是躺在一个斜坡上的,而那个斜坡,不是土坡。
是尸体。
他的身下是尸体,头顶是尸体,左右两侧也是尸体。那股臭味浓得几乎堵住喉咙,腥、馊、焦毛味搅在一起,苍蝇嗡嗡地飞,密密麻麻落在尸体的眼眶和伤口上,被林缚的动静惊起,又很快落回去。
林缚干呕了一下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他想站起来,但右腿传来一阵剧痛,低头一看,小腿上插着一截断矛,压在他腿上的那具尸体手里攥着的,矛尖刺穿了他的裤腿,钉进了小腿肌肉里。
而在他的胸口,还有另一截断矛。矛杆已经断了,只剩巴掌长的一截露在外面,矛尖没入胸口的一个位置,周围的衣料被血浸透,变成了硬邦邦的暗红色。林缚注视着那截断矛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不敢动。他甚至不敢呼吸。
因为就在他低头看胸口的同时,脑海深处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。那声音不是人的声音。它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没有起伏,像铜片刮过铜片,一字一顿地在他颅骨内部回响:
林缚僵住了。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但那声音没有停:
紧急分身机制已启动。已穿越至公元528年,北魏,
武泰元年,河阴之变
血壤活性等级三级。周边尸体密度:高。
林缚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北魏。
武泰元年。河阴之变。这三个词像三颗钉子,钉进了他混乱的大脑里。他是历史系的学生。他知道“河阴之变“是什么。
公元528年,北魏权臣尔朱烈在黄河以北的河阴,以祭天为名,将太后、皇帝及宗室大臣两千余人诱至河阴,纵兵屠杀。朝臣几乎被杀绝,尸体填满了黄河。
史册上只有一行字:“河阴之变,北魏朝臣尽数被屠,尔朱烈专权。“只有一行字。史册上没写的是——林缚低头看了看身下的尸体堆。两千多具尸体堆在一起是什么样子,没写。那些尸体的脸是什么表情,空气里是什么味道,苍蝇有多密,一个人从那样的尸堆里醒来会是什么感受,都没写。
“我...我穿越了。“
林缚喃喃地说出这三个字,声音哑得发糙,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越的。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宿舍,302宿舍,上床,自己正在床上睡觉,梦见有一辆大运向自己冲来,然后他就醒了。醒了就在这里。在尸堆里。胸口插着断矛。脑子里有个机械音在跟他说话。
“我在做梦。“林缚说,“这一定是做梦。“
他想扇自己一巴掌,但是一动胳膊便会感到一股剧痛。
林缚盯着自己胸口那截断矛。“不是梦。“他闭上眼,又睁开,尸堆还在,断矛还在,那声音还在,“不是梦。“他深吸了一口气,差点被尸臭呛得再次干呕。
他开始笑。
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。他肩膀抖,眼角渗水,胸口的断矛跟着颤,牵动内脏传来一阵钝痛。
“ntmd——“林缚对着空气骂了一句,声音断断续续,“你看看这个——你让我怎么冷静?“
林缚愣了一下。系统刚才弹了一行字,说检测到血壤活性等级。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,身侧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咔“。那声音很轻,干树枝折断的声音。
但林缚听得很清楚,因为那声音来自他右手边不到一臂距离的地方。他慢慢转过头。右手边那具尸体,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,胸口被长矛贯穿,仰面朝天,正在转头。没有风,地面也是平的。
那具尸体的脖子,正在以活人无法做到的角度,缓慢地、一格一格地旋转,像生了锈的齿轮被强行拧动。颈椎发出“咔咔咔“的声响,皮肤下的筋膜撕裂,露出灰白色的脂肪和暗红的肌肉。
尸体的脸转了将近九十度,正对着林缚。它的眼睛睁开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浑浊发白的死鱼眼。它的瞳孔里有一点红光,炭火将灭时的余烬,微弱,却灼热。它看着林缚。林缚注视着它。
那张嘴微微张开,嘴唇翕动,像要说什么。没有声音。
但林缚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张嘴里飘了出来,比气息更轻,比臭味更冷。它钻进了林缚的耳朵,在他脑子里化成了一句模模糊糊的话:
“……你也……会……死在这里……“
林缚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。
脑子一片空白,
机械音再次响起。这一条比之前的都短、都急促,像在催他。他从尸堆里爬了出来。过程极其狼狈。
他用左手撑地——手掌按下去的地方,是温的,像刚被太阳晒过,但天上没有太阳。右手扒住旁边一具尸体的肩膀往上拖,脚下蹬着一具马尸的腹部借力。断矛还在胸口,每动一下都痛得有烧红的铁条在他内脏里搅。右腿的小伤不算什么,但加上胸口的伤,让他每挪一步都痛得视线发黑。
他从尸堆边缘滚落,摔在湿软的地面上。地面是湿的。
黏腻的、暗红色的湿。土壤表面浮着一层血管与古老文字交织的红色纹路,在他手掌按下去的位置微微发亮,又缓缓暗淡下去,受了惊扰活物的应激反应。
林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掌心沾着暗红色的泥,泥里有细小的黑色颗粒,芝麻或虫卵大小。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,拖着伤腿往远处爬。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远,可能只有十几步,也可能有几十步。他只记得身后的尸堆越来越小,而眼前的荒野越来越开阔。
荒野上没有树,只有枯黄的杂草和零星的灌木丛。远处的黄河像一条灰褐色的带子,无声地流淌着。河面上漂浮着什么东西。林缚眯着眼看了看,是尸体。一具,两具,十具,几十具,密密麻麻地顺流而下,漂成水面的一条黑线。
他突然记起史册上的那行字。“河阴之变,朝臣尽数被屠。“他以前读到这行字的时候,只觉得是一个遥远的历史事件,背英语单词一样记下来,应付考试。现在他知道了。“尽数被屠“四个字,是这个味道。
那股味儿又涌上来。苍蝇嗡嗡叫着落在死人眼睛上。尸堆下那个青袍官吏转头看他时的红光。黄河面上漂浮的几十具尸体。胸口插着的那截断矛。
林缚的心猛地一缩。
他竖起耳朵。远处,从北边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起初很轻,远处的闷雷。声响渐渐压过风声,越听越清晰,有了节奏——是马蹄声。整齐的、沉重的马蹄声,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,正在向他所在的方向靠近。
林缚拖着伤腿,爬向最近的一丛灌木。爬了三步,他闻到一股气味——是灌木根部腐烂的叶子,酸的,混着泥土的腥。他不管不顾地钻了进去,灌木的枝条刮着他的脸,蜷缩成一团,用枯草盖住身体。胸口的断矛硌着地面,他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透过灌木的缝隙,他看见了一队骑兵。
大约二十骑,人人披甲,腰挎弯刀,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黑马,头盔上插着一簇红色的盔缨。他们沿着尸堆的边缘缓缓行进,偶尔停下来,用长矛拨弄尸体,像在翻找什么。
“朝臣的尸体都搜过了?“为首的骑兵问。他的声音带着鲜卑口音,汉话说得生硬。
“回将军,都搜过了。“另一人答,嗓门粗哑,“金银细软都在车上了。尸体按大人的吩咐,填了河,只是黄河这两天水位涨,填下去的又漂上来几具,下游的渔村怕是要吓掉半条命。“
“好。“为首的骑兵点了点头,又用马鞭指了指尸堆,“还有没有活的?“
“应该没有了。那天从卯时砍到酉时,能喘气的都补了刀。“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“倒是听搜尸的弟兄说,昨夜有个死的睁眼了,吓尿了两个,回来就发烧。“
“胡说八道。“将军皱眉,但语气里没什么底气,“大人说了,要是有漏网的活口,拿我们是问。仔细搜。“
“是。“
骑兵们继续前行,马蹄踏过血壤地面,溅起暗红色的泥点。林缚趴在灌木丛里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压到最轻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真实的、剧烈的、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跳,而非系统报的那个数字。
课堂上《资治通鉴》翻到那一章——“河阴之变,朝臣尽数被屠。“
他以前是在课堂里读这行字的。现在,他在那行字里面。骑兵队渐渐远去,马蹄声消失在荒野尽头。
林缚依然不敢动。他趴在灌木丛里,看着天空,看着那片淤青色的云。嘴唇动了动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我这是来到了哪个南北朝呀,怎么还有亡灵复苏!“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64203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