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的考题是老朱亲自出的，题面就一句话：“民可使由之，不可使知之。诸生论之。”
这是《论语》里的一句话。朱允熥提笔的时候，脑子里先跳出来的不是朱熹的注疏，而是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篇文章，那篇文章把这句话的断句翻了新——“民可，使由之；不可，使知之。”意思是说，老百姓如果懂，就让他们放手去做；如果不懂，就要去教导他们，让他们明白。
他当时觉得这个解读有意思，便记住了。此刻落在纸上，他没有犹豫，就把这个意思写了上去。他写的是：“民非不可知也，乃在上者不使之知也。若民不知，则令难行；若民知，则令行如流水。为政者当开民智，使民知其所以然，则天下自治。”写得不算长，但句句都跟老儒们教的那一套不太一样。
朱允炆写的那篇，朱允熥不用看也能猜到大概。应该就是标准的朱熹注——“民可使由之，不可使知之，谓民之愚，不可强使知之。故圣人教之，但使之行其道而已。”取的是“民愚不可教”的意思。这观点在眼下是主流，不能说错，但朱允熥总觉得哪儿不对。
考核的时辰过半。堂上的皇子皇孙们陆陆续续搁了笔，卷子收上去，堆在宋博士面前的案上。宋博士还没来得及翻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——大而沉，是那种穿着朝靴、迈着大步的走法，而且不止一个人。
“朕来看看，今儿都写了些什么。”
朱元璋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。老皇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，大步走进大本堂，身后跟着两个太监，一个捧茶一个捧书卷，但都被他甩在了门外。他进来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，堂上的皇子皇孙们齐刷刷站起来行礼，有的站得笔直，有的手忙脚乱差点碰倒了砚台，还有最小那几排的——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慌慌张张地从案后面爬起来，打翻了笔架，毛笔骨碌碌地滚了一地。
朱元璋没看那个小娃娃，径直走到宋博士面前：“考完了？卷子朕看看。”
宋博士双手把一摞卷子呈上去。朱元璋没有坐下，就站在堂前，一张一张地翻。他翻得很快，有的扫一眼就过了，有的多看几息，表情不辨喜怒。翻到中间的时候他顿了一下——那一页上的字迹端正秀气，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练的。他看完那篇策论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又翻了一页。
翻到第三张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停住了。朱允熥的字算不上最好，但笔锋有一种跟年龄不太相符的利落，不拖泥带水。朱元璋的目光在那篇策论上落了好一会儿——看到“民非不可知也，乃在上者不使之知也”的时候，他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。看到“若民知，则令行如流水”的时候，他手里的那张纸轻轻一晃。
朱允熥站在自己的案后面，余光看着祖父的表情。老皇帝脸上没什么明显的变化，但他看完那张卷子之后没有立刻翻下一页，而是多停了两息。那两息里，朱允熥能感觉到旁边有人投过来一道目光——朱允炆正侧着头看他，脸上的表情温和，看不出喜怒。
朱元璋把那摞卷子翻完了，没有还给宋博士，而是自己卷在手里，转过身来看着堂上站了一屋子的人。他的目光从朱允炆脸上滑到朱允熥脸上，又从朱允熥脸上滑开，扫了一圈那些大大小小的儿子们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55376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