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0980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122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9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3954) "出宫那日的仪仗是马皇后亲自定的。
"咱的孙儿孙女出门,不能寒碜了。"马皇后坐在榻上,一面让人给江都簪花一面吩咐,"卤簿按郡王例,十对宫灯,二十名护卫,前头开道打伞盖的,后头跟着的嬷嬷宫女,一个都不能少。廖家兄弟一左一右跟着允熥。"
朱允熥站在坤宁宫门口等姐姐们的时候,看见廖权和廖镛两人换了簇新的玄色武服,腰挎绣春刀,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,忍不住笑了一下:"叔伯,今日辛苦二位了。"
廖权抱拳:"殿下出宫,是陛下和娘娘的恩典,属下不敢言苦。"廖镛在旁边咧嘴笑了一下,没说话,但腰杆挺得更直了。
江都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鹅黄的褙子,头上簪了马皇后给的珠钗,十六岁的少女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,眉眼间依稀看得出常氏年轻时候的模样。宜春跟在后面,一身藕荷色衣裙,十五岁,手里还攥着那只旧玉兔——朱棣送的,她戴了十几年,玉兔的耳朵都被摩挲得光滑油润了。
马皇后把三个孩子拢到跟前,挨个整了整衣领,最后拉着朱允熥的手说了一句:"到了你外祖家,替咱给常老夫人问个好。告诉她,咱身子好着呢,让她别惦记。"
朱允熥点头:"孙儿一定带到。"
仪仗出了宫门,沿着御道一路往南,穿过太平门,拐进太平南路。朱允熥骑在那匹矮脚马上,身后跟着廖权和廖镛,再后面是江都和宜春的轿子,前后护卫簇拥着,浩浩荡荡一条长街。沿途百姓看见皇家的仪仗,纷纷避让到路两边,有胆大的伸着脖子张望,小声嘀咕"这是哪位殿下出宫"。
"殿下,"廖权策马靠近半步,压低声音,"前面就是常府街了。"
朱允熥抬眼望去。常府街很宽,两侧种着梧桐,秋日的叶子黄了大半。街口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牌楼,上面雕着缠枝花卉纹饰,虽然年头久了有些斑驳,但仍看得出当年的气派。牌楼后面是一片青砖灰瓦的宅院,门前的石狮子比人还高,朱漆大门上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。街两侧还错落着几座同样气派的府邸,都是开国功臣们的宅子,挨着常府一字排开,整条街都透着一股勋贵人家特有的沉稳气派。
那就是常府。
朱允熥勒住马,在牌楼前面停了一瞬。他抬头看着那座花牌楼,心里浮起一个念头——他娘当年就是从这座牌楼下走出去的,坐上花轿,嫁进东宫。如今他替她回来了。
廖镛翻身下马,上前叩门。门房早已得了消息,朱漆大门轰然洞开,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迎出来,朝朱允熥躬身行礼:"三殿下,郡主,老夫人已在正堂等候多时了。"
朱允熥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随从,整了整衣袍,迈步走了进去。
常府的正堂很大,比东宫的偏殿还要宽敞几分。堂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写着"开平王府"四个大字。堂中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,穿着一身赭红的福寿团花褙子,拄着一根紫檀拐杖,腰板挺得笔直。
常老夫人。
朱允熥走到堂中,正了正衣冠,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:"外孙朱允熥,给外祖母请安。"
他身后,江都和宜春也跪了下来,齐声道:"外孙女给外祖母请安。"
常老夫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叫起,而是看着地上跪着的三个孩子看了好一会儿。那个穿靛蓝袍子的少年,跪在最前面,腰背挺直,额发下面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小脸——眉眼弯弯的,跟她的女儿常氏一模一样。
常老夫人忽然觉得眼眶一阵发热。她拄着拐杖站起来,走过去,弯腰把朱允熥扶了起来,又拉过江都和宜春,一手一个攥着,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。
"像……"她的声音有些哑,"像你娘。你们三个都像。"
朱允熥抬起头,看着外祖母那张布满皱纹但依然慈和的脸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笑了一下:"外祖母,孙儿来看您了。"
常老夫人用力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手背:"好好好,来了就好。"她拉着三个孩子往堂上走,边走边朝旁边几个站着的人招手,"都过来见见。"
朱允熥这才注意到堂上还站着几个人。最前面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身量极高,肩宽背阔,一张方脸棱角分明,两条浓眉下目光如电,腰间挂着一柄沉甸甸的腰刀,站在那儿像一尊铁塔。他旁边站着一个稍微年轻些的,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,但个子矮了半头,气质也温和一些。
那高壮汉子走到朱允熥面前,忽然单膝跪地,抱拳拱手:"臣常茂,见过三殿下!"
他这一跪,朱允熥吓了一跳,连忙伸手去扶:"舅舅快请起!您是长辈,哪有长辈给外甥行礼的——"
常茂被他扶着站起来,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排白牙:"礼数不能废。您是皇子,臣是臣子,该跪得跪。"他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,手掌厚实得像两块铁板,拍得朱允熥肩膀一沉,"好小子,长得结实!一看就是我们常家的种!"
旁边那个年轻些的也上前行礼:"臣常升,见过三殿下。"
朱允熥忙还礼:"二舅舅不必多礼。"他记得常升,比常茂小几岁,在灵堂上见过,那时候才十五岁,如今也二十好几了。
常茂旁边还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。身量不高,但肩背极宽,一张黑红的方脸上横着两道浓眉,一双眼睛精光四射,眉梢眼角带着一股沙场厮杀惯了的悍气,站在那里不说话也让人不敢小觑。他走上前来,朝朱允熥拱了拱手,没有跪,只是微微躬身:"蓝玉,见过三殿下。"
朱允熥连忙回礼:"舅公。"蓝玉是常氏的亲舅舅,常遇春的内弟,论辈分是他的舅祖父。他打量了蓝玉一眼——四十出头的年纪,脸上已经有了些风霜之色,但那双眼睛里的悍厉之气丝毫未减,一看就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的火爆人物。
常茂在旁边咧嘴道:"允熥,你别看舅公个头不大,他打起仗来比谁都狠。前两年北伐,他一个人带兵追出去八百里——"他话没说完,被蓝玉瞪了一眼,那目光跟刀子似的,常茂立刻缩了缩脖子,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。
堂上的人都笑了。朱允熥注意到,常茂虽然块头是蓝玉两倍大,但被蓝玉一瞪立马老实——到底是亲舅舅,从小被收拾惯了的。常老夫人在旁边看得直摇头,拿拐杖敲了敲地面:"行了行了,都坐下说话,别把孩子吓着。"
众人落了座。常老夫人拉着朱允熥的手坐在上首,家常问了一通——祖母身子好不好,文华殿功课紧不紧,住的东宫暖不暖和。朱允熥一一答了。常茂在旁边坐着,两条长腿在地上蹭来蹭去,杯子里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,显然是个坐不住的性子。蓝玉更直接,喝了两口茶就把杯子重重一搁,皱着眉朝门外喊了一嗓子:"茶凉了!换热的来!"门外的仆人吓得一哆嗦,赶紧跑着去换。
朱允熥陪外祖母说了一会儿话,看两个姐姐还在堂上坐着,便转头对江都道:"大姐,你跟二姐去后院逛逛吧。外祖母家的花园想必好看,表姐表妹们也在后面吧?"
江都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拉着宜春站起身来。常老夫人也招手叫来几个孙女儿,一群姑娘便叽叽喳喳地往后院去了。正堂的门被常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顺手带上,只剩了自家人。
朱允熥放下茶盏,神色认真起来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油纸包,一层一层打开,把那封泛黄的信纸取出来,双手递到常老夫人面前:"外祖母,孙儿有一样东西,想请您和舅舅、舅公过目。"
常老夫人接过去,展开信纸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。看到"天花的药,不必用最好的"那行字时,她攥着信纸的手猛地一紧,指节发白。
她没说话,把信递给了蓝玉。蓝玉接过去一看,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猛地瞪圆了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,牙关咬得咯嘣响,太阳穴突突地跳:"这——"他一巴掌拍在案上,震得茶盏跳起来老高,"老子现在就带兵去东宫——"
"蓝玉。"常老夫人的声音不高,但沉得像一块铁板砸下来,"坐下。"
蓝玉已经站起来了,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,胸膛剧烈起伏,攥着信纸的手都在抖。常茂在旁边也霍地站了起来,一把抓起腰间佩刀:"舅公!我跟你一道去!"
"你们两个——"常老夫人拿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,"给咱坐下!"
蓝玉站着没动,眼睛都红了:"大姐!我外甥女死了!雄英也死了!那是她亲儿子——"
"咱知道!"常老夫人的声音终于高了半度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也浮上了一层水光,但她死死地攥着拐杖,稳住了身子,"咱比你更知道!那是咱闺女!咱外孙!可你现在去,冲到东宫砍了吕氏,然后呢?常家和蓝家满门抄斩!允熥被废为庶人!你姐的冤屈永远没人翻得过来!你信不信?!"
蓝玉的拳头攥得咯咯响,牙关咬得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,整个人像一锅烧到沸点的铁水,可硬生生被那根拐杖敲回了一半。他站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,最后"砰"地一拳砸在柱子上,柱身嗡地震了一下,墙皮簌簌地往下掉。
常茂被他这一拳吓得往后缩了半步,涨红了脸嘟囔:"舅公……您别把柱子砸塌了……"
"你给我闭嘴!"蓝玉回头吼了他一嗓子,常茂立刻噤声了。
常老夫人没有管他们,把目光转向朱允熥。朱允熥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,等两个长辈发完了火,才开口:"外祖母,舅公,舅舅,孙儿知道这件事急不得。雄英大哥信上写的,还有孙儿前几日在秦淮河边看到的——"他把"济安堂"和吕氏贴身丫鬟的事又说了一遍,"这些都是线头,但还不是能拿到朝堂上的实证。孙儿想着,先暗中查,把证据一件一件攒起来。"
蓝玉看着面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,那双爆着血丝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复杂的神情,嘴硬了一句:"你倒是沉得住气。"
常老夫人看了朱允熥一眼,目光里有欣慰,也有心疼。她伸手摸了摸朱允熥的脑袋:"你娘要是在,看到你这样,该多高兴……"
堂上安静了一会儿。朱允熥把那封信收好放回怀里,又抬头看着蓝玉和常茂。他想起进宫前廖权跟他说的闲话——常府在城外占了不少田产,管事的又仗着开平王府的名头,行事颇有些跋扈,佃户们苦不堪言,城里已经有人写诗讥讽"常家田,半城连"了。前世朱知行做市长时最头疼的就是这种"地方豪强侵占民田"的事,他知道这种事如果不早早收拾,迟早会被人翻出来当把柄。
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开口道:"舅公,舅舅,孙儿还有一件事,想跟你们说。"
蓝玉余怒未消,瓮声道:"说。"
"孙儿听说,常家在城外有不少田产。管事的收了租子,有时还多加些名目……佃户们日子过得紧,外头已经有人议论了。"
蓝玉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:"谁议论?谁——"
"舅公先别急。"朱允熥抬起手,不慌不忙的,"孙儿不是在指责您和舅舅。孙儿是说——如今朝中盯着咱们常家的人不少,若有人拿田产的事做文章,弹劾常家"仗势欺民、兼并土地",到时候即便皇祖父念着旧情不重罚,也要削去些恩典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倒不如自家先把这些事理一理——清一清田产数目,查一查管事的是不是中饱私囊,把不该收的租子退了,把该裁的管事裁了。这样一来,外面的人就算想咬,也咬不出血来。"
蓝玉愣住了。他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番话来。常茂在旁边挠了挠头,一脸茫然:"田……田产?咱们家有多少田来着?"
"你不知道。"常老夫人瞪了他一眼,"你只管打仗,府里的事都是你媳妇和你二弟管着。"
常茂讪讪地缩了缩脖子:"那我回头去问问……"
"不是问问的事。"蓝玉忽然开口了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方才那股暴怒的劲儿慢慢退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、审视的目光。他看着朱允熥,缓缓道:"殿下说的有理。常家这几十年的旧账,是得翻一翻了。"
常老夫人也点了点头:"咱早就想管了。那些管事的仗着府里的名头在外头胡来,咱说了几回也没人当回事。如今允熥提了——蓝玉,茂哥儿,你们俩回头亲自去查。田亩数、租子账、管事的名册,一桩一桩给我理清楚,该退的退、该裁的裁。若有人不服——你们自己看着办。"
常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被蓝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蓝玉沉声道:"大姐放心,我亲自办。"
常老夫人这才缓了神色,拍了拍朱允熥的手背:"还是我外孙通透。你娘要是活着,听到你这些话说得头头是道,准得笑出声来。"
朱允熥垂下眼帘,没有接话。他知道自己今天说的话,外祖母和舅公都听进去了。常家的田产只是第一步——往后他要做的事还多,但凡事都得从能做的事开始做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,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正堂的青砖地上。后院传来江都和表妹们的笑声,脆生生的,在秋日的空气里荡开去。朱允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,茶汤微苦,但他觉得心里是甜的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55370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