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0978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122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7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6639) "灯芯爆了一朵花,朱允熥回过神来。

桌上那封信已经摊开很久了,纸页在烛火下泛着陈旧的黄,边角起了毛边,被反复摩挲过的地方透出一层薄薄的亮光。他把信纸拿起来,就着灯火又看了一遍,看完了没有折回去,而是搁在桌上,靠进椅背里,望着头顶的承尘出了神。

朱雄英的字真丑。八岁孩子的手腕还软,折勾撇捺都带着一股颤颤巍巍的笨拙。但最后那行字——“告诉允熥弟弟,大哥很疼他”——忽然就让朱允熥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。

他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,闭上眼,开始回想自己前世读到过的那些东西。

朱知行做市长的时候读过不少史书,朱元璋开国那一卷他翻过好几遍。他知道常氏是在生下朱允熥之后第七天去世的,官方的说法是产后血崩。他也知道朱雄英是洪武十五年夭折的,官方的说法是天花。这两个人的死隔了八年,在史书上不过是寥寥几笔,素白纸面上两行墨字,轻飘飘的,像从没存在过一样。

可他现在活在这个时代了。他知道常氏的“血崩”来得太突然,一个在军营里摔摔打打长大的女人,生了三个孩子都没事,生第四个就垮了?他也知道天花的传染有多烈——前世他看过防疫资料,天花在人群中的传播率极高,尤其是密闭的宫室之中,一人得病,周围十之八九都会被染上。可洪武十五年的秋天,整个皇宫里只有朱雄英一个人得了天花。朱标没染上,伺候的太监没染上,文华殿里的皇子们没染上,坤宁宫里三个小的更是安然无恙。

朱允熥睁开了眼。

天花是烈性传染病,这个时代的防护手段几乎为零。谁得了天花,身边人大概率也会得。可朱雄英躺了九天,每天都有太医进出,贴身太监寸步不离地伺候,这些人一个都没有病倒。甚至连跟雄英同在东宫住着的朱标,都没有被传染。

这说不通。

朱允熥坐直了身子,把信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。朱雄英的字歪歪扭扭,但这句写得很用力——像是小孩子的笔尖戳破了纸皮:“孙儿听见吕娘娘跟太医说过一句话,她说‘天花的药,不必用最好的’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了朱允熥的心上。

他想起今天在秦淮河边的那个背影——素青比甲,白绫裙,吕氏的贴身丫鬟从“济安堂”里拎着药包出来。他当时没多想,现在这封信和那个背影叠在一起,忽然就有了另一层意思。八年过去了,吕氏还在买药。买给谁的?治什么的?为什么要让自己的贴身丫鬟出宫去采买,绕过太医院的供应?

朱允熥把信折好,放回油纸包里,又把今天摘的那几片枫叶拿出来看了看。红透了的枫叶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,脉纹清晰。他摩挲了一片叶子的边缘,心里浮起一个念头——他当年恢复记忆时,雄英已经入殓了。棺木合着,他看见的只是那张安安静静的脸。那时他才四岁,刚被两辈子的记忆冲昏了头,光顾着救马皇后,光顾着消化自己是谁这件事。他根本没有细想雄英的死有什么蹊跷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忽然从时间的缝隙里钻了出来——雄英得病之后,东宫封门的动作太快了。快得不像是为了防止传染,倒像是为了把什么人隔开。还有那些伺候过雄英的太监,雄英一走,王德就被发配去了浣衣局。其他几个人呢?朱允熥记不清了,但他隐约觉得,那些人的结局应该也差不多。

他往椅背上一靠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。月亮挂在东宫的飞檐上,冷冷清清的。他在心里把这几条线理了理:母亲常氏的死、大哥朱雄英的死、吕氏的药、王德的流放、雄英留下的这封信。这些碎片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串着,线的尽头大概通向同一个地方。但他现在没有证据。那封信是雄英八岁孩子听了一耳朵写下来的,没有实证,没有第二个人证,不能拿它去指证任何人。况且—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,十二岁的手,还没有握住任何权力。就算他查出了什么,他又能做什么呢?

朱允熥深吸了一口气,把油纸包放回枕头底下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外秋风打着旋儿,卷了几片落叶贴在了窗纸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他脑子里忽然浮起前世的自己做市长时查过的一个案子——有人举报某工厂排污,他派人去查,现场封了,样品采了,报告出了,可最后问题查不到源头,因为上下游所有环节的人都串好了口供,每个证人都说“我什么都没看见”。当时他坐在办公室里翻卷宗,一个老同事跟他说了一句话:“查案子不能急。你手里攥的线索越多,那个串供的人就越容易露出破绽。你等着,他会自己漏。”

朱允熥站在窗前,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,然后慢慢放下了攥紧的拳头。他不能急。他手里有雄英的信,有今天看见的背影,有“济安堂”这个铺面的名字。这些还不够,但可以等。他等着那条线自己浮出来。

他转身走回床边,脱下外袍搭在屏风上,躺了下来。枕头底下那只油纸包硌着他的后脑勺,有点硬,但让他觉得踏实。他闭上眼,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早上文华殿读书,散学后去坤宁宫看祖母,把这封信给她看,然后跟廖权说一声,让他去查一下“济安堂”这间铺子的底细。这些事情一步一步来,急不得。

窗外的风大了一些,吹得窗纸簌簌地响。朱允熥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一些,在黑暗中睁着眼,想了一下雄英的脸。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——八岁的小男孩,比他大四岁,总是走在他前面半步,回头冲他笑。那笑容是什么样子的?朱允熥发现自己记不太真切了,越是回忆就越模糊。但他记得那双手,记得那只把印章递过来时白胖的手指,记得那个蹲下来替他擦嘴角米粒的姿势。他把这些记忆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,然后闭上眼,慢慢睡了过去。

枕头底下,那封折得整整齐齐的旧信纸静静地躺着,上面最后一行字在黑暗里安静地亮着,像一句说完了很久、终于在等着回音的话。大哥很疼他。

这句话等了很多年。现在有人听到了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55368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