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0977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122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6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1835) "秦淮河边的秋色最好看。两岸的柳树叶子黄了一半,垂在水面上,被风一吹便扫出一道道细碎的波纹。河上有画舫缓缓行过,船娘的吴侬软语顺着水飘过来,软糯糯的,听不真切。
朱允熥和李景隆在河边走了一程,已经出了城门,行到城外水关附近了。这一带不如城内热闹,街面窄了些,两岸多是些药铺、杂货铺和茶摊,偶尔有几家挂着旧幌子的铺面,门口坐着打盹的老掌柜。枫叶红透的时节,往这儿来的人少,正是安安静静的好光景。
李景隆走在前头,手里拿着一根随手折的柳枝,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,嘴里还在嘟囔:“我爹要是知道我跟你出来逛了一下午没背书,回头又得罚我抄《卫公问对》……”
“你抄了这么多年还没抄熟?”朱允熥笑着在后面回了一句。
“那能一样吗?抄是抄,背是背……”
李景隆的话说了一半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他的目光落在斜前方不远处的一个铺面上——一家门面窄小的药铺,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旧招牌,上面写着“济安堂”三个字。铺子不大,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光溜溜的,一个穿着素青比甲的女子正从门里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小药包,低头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李景隆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息,然后侧过身,压低声音对朱允熥说:“允熥,你看那个——是不是东宫的人?”
朱允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那女子已经拐进了巷口,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。但他认出了那衣裳的款式——素青比甲,白绫裙,领口绣着一道极细的银边。那是太子妃吕氏身边贴身丫鬟的规制,不多不少,四品官眷家里的丫鬟该穿的样式,他见过几回。
朱允熥的目光从那背影上收了回来,脸上没露出什么异样,只说了一声:“看岔了吧。”
李景隆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多说,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“我可没看岔”的神情。他没有追问,只是甩了甩手里的柳枝:“走吧,前面枫叶更红。”
朱允熥跟上他的步子。两人沿着河边又走了一段,看了那几棵红透了的老枫树,摘了几片叶子夹进袖中。朱允熥嘴里跟李景隆说着闲话,心里却把那间药铺的招牌和那个素青比甲的背影记下了。“济安堂”,秦淮河水关旁,第三家铺面。他记住了。
回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。两人在城门口分了路,李景隆往曹国公府的方向走了,走了几步还回头冲朱允熥喊了一嗓子:“明日散学我去找你,我爹要是再训我你可得来救我!”朱允熥笑着朝他摆了摆手,转身带着廖权和廖镛往宫城方向去。
东宫里的暮色比外面来得早。朱允熥进门的时候,檐下已经掌了灯,昏黄的烛光透过纸窗漏出来,在地砖上铺了一地暖融融的光。他穿过东宫前院的回廊,正要往自己住的偏院走,忽然听见旁边夹道深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有人在骂,有人在笑,还夹杂着什么闷闷的撞击声。
朱允熥脚步顿住了。他侧耳听了一瞬,然后拐进了那条夹道。夹道窄而暗,两侧是高高的墙壁,尽头是一间堆放杂物的破旧耳房。几个穿着蓝布短打的小太监正围成一圈,其中一个抬脚踹向地上蜷缩着的一团灰色人影,踹一脚骂一声:“老东西!让你偷懒!”
朱允熥站住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:“干什么呢?”
那几个小太监一回头,看见站在夹道口的三皇子,吓得脸色刷白,扑通扑通跪了一地:“三、三殿下!”
朱允熥没有看他们。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团灰色人影上——那是一个老太监,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佝偻着身子蜷在地上,花白的头发散了一脸,看不清面容,但那双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得像晒干了的树根,手背上还有一道新鲜的红印子,显然是刚被打的。
朱允熥走过去蹲下,伸手扶住老太监的肩膀:“老人家,你没事吧?”
老太监的肩膀猛地一颤。他慢慢地、吃力地抬起头来,花白的头发下面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,瘦得颧骨高耸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朱允熥的脸时,忽然像燃起了一团火,亮得惊人。
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,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了朱允熥的袖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:“三……三殿下……老奴……老奴见过三殿下……”
朱允熥愣住了。他仔细看着那张脸,看了几息,忽然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浮上来——很多年前,在他还很小的时候,朱雄英身边总是跟着一个身形微胖、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的老太监,替他拿书、替他牵马、替他挡那些多嘴多舌的内侍。那时候他还叫那个老太监“王爷爷”。
可眼前这个人瘦得脱了相,两颊凹陷,眼窝深陷,头发全白了。朱允熥的喉咙紧了一下:“你是……王公公?”
老太监的眼泪刷地就淌了下来。他攥着朱允熥的袖子,像是攥着救命稻草,嘴唇抖了半天才发出声音:“三殿下还记得老奴……老奴是大殿下身边的王德……大殿下走了之后,老奴就被……就被太子妃娘娘发配到了浣衣局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着,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多年的委屈,“老奴在浣衣局洗了九年的衣裳,天天泡在冷水里,手都泡烂了……他们……他们今天又打老奴,说老奴洗得慢了……”
朱允熥转头看向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小太监,声音冷了下来:“谁让你们打的?”
几个小太监瑟瑟发抖,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磕头如捣蒜:“三殿下饶命!奴才们不知他是……他是……是伺候过……”
“不知?”朱允熥打断了他,“不知就能随便打人?他是上了年纪的老人,你们看不出来?”
几个小太监吓得不敢再说话了,额头贴着地面发抖。朱允熥没有再多看他们,回头把王德从地上扶了起来。老太监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,整个人靠在朱允熥的臂弯里,枯瘦的身子轻得像一捆柴。
朱允熥吩咐身后的廖镛:“把他们几个带下去,叫管事的来见我。”又转向廖权,“叔伯,烦你帮我扶着王公公,到我屋里去。”
廖权上前一步,稳稳地架住了王德的另一只胳膊。老太监被两个年轻人半扶半架着走出夹道,穿过回廊,进了朱允熥住的偏院。朱允熥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,又让人倒了热茶来,递到他手里。
王德捧着那只茶碗,手抖得茶汤都泼出来一半,但他没有喝。他把茶碗放在旁边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层层叠叠地裹了好几层,打开来的时候手指都在颤。油纸里面,是一封信和一枚玉佩。
信纸已经泛黄了,折痕处磨得发毛,看得出被人摩挲过许多次。那枚玉佩质地不算名贵,是普通的青玉,但雕工极好,上面是一只展翅的仙鹤,鹤嘴里衔着一枝灵芝,寓意“福寿双全”。
王德把信和玉佩捧在手里,哆嗦着递到朱允熥面前:“三殿下……这封信……这枚玉佩……是大殿下……临终前交给老奴的……”
朱允熥看着那两样东西,胸口猛地一紧。
王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带着哽咽:“大殿下走之前那几天……已经烧得说不出话了。有一回他忽然清醒了一会儿,把老奴叫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这两样东西,塞进老奴手里。他说……他说‘王公公,你拿着……替我交给皇祖母……别让别人知道……’”
他抹了一把眼泪:“老奴把东西藏好了,想着等大殿下好了就送去坤宁宫。可大殿下没了好……然后太子妃娘娘就把老奴打发去了浣衣局。老奴在浣衣局这些年,不敢让人知道这两样东西在身上,怕被人搜了去……可老奴一直没等到机会去见皇后娘娘。浣衣局的人出不了内宫,老奴又不敢托人送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泪淌了满脸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股拼尽全力的亮:“今天……今天老奴总算见到三殿下了。殿下,您是大殿下的亲弟弟,您……您替大殿下交给皇后娘娘吧。”
朱允熥慢慢伸出手,把那封信和那枚玉佩接了过来。信纸很薄,入手轻飘飘的,但他捧着它的那只手却沉得像是托了一座山。他把信纸展开,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——朱雄英八岁那年,字还写得不算好,笔画有些虚浮,但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。
信很短。上面写着:
“皇祖母在上,孙儿雄英给祖母请安。孙儿知道自己要走了。娘走了,孙儿也要走了,孙儿不怕,就是放心不下祖母,也放心不下允熥弟弟和两个妹妹。祖母,孙儿有一件事一定要告诉您——孙儿这次生病,不是偶然。孙儿听见吕娘娘跟太医说过一句话,她说‘天花的药,不必用最好的’。”孙儿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但孙儿觉得不对。祖母,您要小心吕娘娘。孙儿走了之后,您千万别太难过。替孙儿照顾好允熥弟弟,告诉他,大哥很疼他。雄英叩上。”
朱允熥看完那封信,手攥着纸的边沿攥得发白,指节微微地抖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,然后慢慢把信折好,放回油纸里包好,又将那枚仙鹤灵芝佩也放了进去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好半天没有动。廖权站在门口,看着少年那副沉默的样子,没有说话,只是悄悄把门带拢了一些,挡住了廊下吹进来的风。
过了许久,朱允熥抬起头来,把油纸包贴身收好。他站起来,走到王德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老太监那双泪痕斑驳的眼睛:“王公公,这东西我收下了。你受苦了。”
王德抹着眼泪摇头:“老奴不苦……老奴等了九年,总算等到了……”
朱允熥握住他枯瘦的手,紧紧地握了一下:“你放心。这封信,我一定亲手交到皇祖母手上。你就在我这儿住下,不用再去浣衣局了。往后谁再打你,我替你出头。”
王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堵得发不出声。他只是用力地点着头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那天夜里,朱允熥坐在自己屋里的灯下,把那只油纸包又打开来,把信纸铺在桌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。朱雄英写最后那行字的时候笔迹明显比前面更虚浮——大概写着写着就没了力气。那句“告诉允熥弟弟,大哥很疼他”的“疼”字最后一笔拖出了一条细细的尾巴,像是笔尖在纸上滑了一下。
朱允熥把那封信看了很久。灯油燃了大半,烛火微微跳动了一下,他伸手护住火焰,然后慢慢把信折好,重新放进油纸里,压在枕头底下。和那枚麒麟玉佩、那张写着“允熥善”的旧宣纸放在一起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,好半天没有合眼。脑子里转着很多事——秦淮河边的药铺,那个素青比甲的背影,王德说的“被发配到浣衣局”,朱雄英信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。这些东西一串一串地连在一起,像一根绳子上打了好几个死结。他还没有完全解开它们,但他已经知道,这根绳子他迟早要慢慢拆开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,照在窗台上。朱允熥翻了个身,把枕头底下那只油纸包摸了摸,然后闭上眼睛,慢慢地睡了过去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55367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