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0976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122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5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0932) "洪武二十三年的秋天,应天府难得放晴了一整日。

朱允熥在文华殿散了学,把书卷往廖镛手里一塞:“我出去走走。”廖权跟上来一步:“殿下去哪儿?”朱允熥回头冲他笑了笑:“去曹国公府上找李景隆玩,表叔那儿,你们不用跟太紧。”

廖权迟疑了一下,朱允熥已经大步走了出去。十二岁的少年走路带风,腰间挂着那枚麒麟玉佩,佩下的穗子在秋日的光里一晃一晃的,廖镛跟了几步便放缓了脚程,留了半条街的距离。

曹国公府在宫城东南,离文华殿不远。朱允熥来过几次,熟门熟路地绕过了门房,自己推了侧门进去。还没走到正院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呵斥:

“站好!背不下来就在这站着,站到你背出来为止!”

那声音又沉又亮,带着武将特有的中气。朱允熥脚步一顿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便看见一个身穿玄色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院子中央,手里攥着一卷书,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。他面前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,嘴唇翕动着正在小声嘟囔什么。

李文忠。曹国公,朱元璋的外甥,马皇后的义子。四十六岁的年纪,身量高大,面容清矍,两道浓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只是鬓边已经生了些白丝。他站在院子里秋日的阳光下,腰杆挺得像杆枪。

他面前的少年正是李景隆。十七岁,生得眉清目秀,穿着一身天青锦袍,腰束玉带,倒是衣冠楚楚的,只是此刻被老爹训得蔫头耷脑,手里攥着一卷兵书,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同一句“凡战之道,以正合,以奇胜”,念了七八遍还是磕磕绊绊的。

“利兵坚甲,你怎么不背?后面还有‘结营布阵’呢!”李文忠拿书卷敲了敲儿子的脑袋,“陛下前日还在御前夸你兵法有进益,就你这功夫,你哪来的进益?是不是又拿你老子的名头去糊弄陛下?”

李景隆缩了缩脖子:“爹,儿子没糊弄……陛下考的那段儿子确实背熟了,这不是新学这段还没——”

“没背熟就是没背熟!战场上谁听你‘还没’?”

朱允熥在门口听了几句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他迈步走了进去,朝李文忠拱手行礼:“表叔。”

李文忠回头一看,脸上的训斥神色收了大半,换上了几分长辈看自家晚辈的温和:“允熥来了?你来得正好,帮我看看这个不成器的——”

李景隆看见朱允熥,眼睛一亮,跟见着救星似的:“允熥!你可算来了!快帮我跟我爹说说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李文忠回头瞪了他一眼,李景隆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。

朱允熥走过去,站在李景隆旁边,先朝李文忠拱了拱手:“表叔息怒。景隆哥在兵法上是真有功夫的,侄儿在文华殿也听先生说过,他前几日还在御前答对了皇祖父的考问,连皇祖父都夸了一句‘虎父无犬子’。”

李文忠哼了一声:“他?虎父无犬子?陛下那是给他爹面子。”

李景隆在旁边小声嘟囔:“那陛下也夸了嘛……”

李文忠又瞪了他一眼。朱允熥笑着拉了拉李景隆的袖子:“景隆哥,你是不是又新背了一段背不下来?”

李景隆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:“《卫公问对》后半段,我爹让我全文背下来……”

朱允熥看了李文忠一眼:“表叔,侄儿正好前几日也读了这一段,不如让侄儿跟景隆哥一起背一段试试?”他转头对李景隆低声道,“你起个头,我接上,别露馅。”

李景隆眼睛一亮,清了清嗓子:“凡战之道……”

朱允熥应声接道:“以正合,以奇胜。利兵坚甲,结营布阵,各有所宜。正者,堂堂之阵也;奇者,出不意之兵也。战不过于奇正,而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。”他一口气背了长长一段,字字清楚,气定神闲,背完了还歪头冲李文忠笑了一下,“表叔,侄儿背得可对?”

李文忠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是欣赏,也是感慨。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站在他面前,不卑不亢地替李景隆解围,又顺手显了自己的功课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朱雄英站在同样的院子里背兵书,背得比李景隆还流利。那时候李景隆跟在朱雄英屁股后面,一口一个“大哥”地叫着。如今雄英不在了,站在他面前的是允熥。那张脸像极了常氏,但眼底的东西比常氏还深些。

李文忠把书卷放下了,语气缓了几分:“行了,背得比他强多了。你替他求情,——我就放他一马。”

李景隆如蒙大赦,赶紧站直了朝李文忠作揖:“谢爹!”

李文忠又看了朱允熥一眼:“允熥,你来得正好。我有几句话问你。大蒜素那事儿,你跟周王是怎么弄出来的?”

朱允熥心里微微一动,脸上不动声色:“表叔说的是徐爷爷那回?”

李文忠点了点头。

那是洪武二十二年夏天的事了。徐达背上长了一个痈疽,化脓发热,疼得整夜睡不着,太医开了方子灌下去不见起色,人都烧得迷迷糊糊了。朱橚当时还在京中没去开封,翻遍了医书也没找到对症的法子。朱允熥凭着前世的记忆,跟他提了一个词——“大蒜素”。

朱橚将信将疑,但朱允熥之前“烧酒退热”已经救过马皇后一次,朱橚对这个侄儿的话信得比医书还足。叔侄俩闷在周王府的小药房里折腾了半个月,把大蒜捣碎了用烧酒浸泡、蒸馏、反复萃取,弄出了一小瓶黏稠的液体。朱橚先拿自己胳膊上的小伤试了试,擦上去伤口好得比平时快了一倍。他大喜过望,连夜带着那瓶东西去了徐达府上。徐达那时已经烧得说不出话了,朱橚死马当活马医,把大蒜素兑了温水让他内服,又在背痈周围外敷。三天之后,徐达退了烧,背上的脓溃了之后开始收口。半个月后,那个差点要了开国第一功臣命的痈疽,被一瓶大蒜汁给治好了。

这件事在勋贵圈里传得飞快。李文忠也得了消息,当时就把朱橚和朱允熥请到府上问了个清楚。朱允熥只说是在一本旧书上看来的,朱橚在旁边点头附和:“是是是,旧书,烧酒退热那本。”李文忠半信半疑,但那瓶大蒜素他着实留了心。他最近几年身子也时有小恙,备了一瓶在府里应急。

此刻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面前的朱允熥:“那东西救了你徐爷爷一命。我听说你五叔去了开封,留了方子给你?”

朱允熥点了点头:“五叔走的时候留了手抄本。表叔要是需要,侄儿回头让人送一瓶过来。”

李文忠摆了摆手:“不必了,我这儿还有。我只是想问你一句——那东西你往后打算怎么办?是藏着掖着只给自家人用,还是打算传出去?”

朱允熥想了想:“侄儿想着……找几个可靠的太医,把方子教给他们。这玩意儿往后能救不少人,不光是咱们家的老人。祖母常跟孙儿说,好东西要舍得拿出来,攥在手里烂掉了不如给出去救人。”

李文忠看着他,脸上的冷硬线条慢慢化开了一些。他伸手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,力道不重,但带着一种长辈认可的分量:“义母教得好。你比你爹当年这个岁数的时候通透。”

他转头又看了李景隆一眼,恢复了那副严父的面孔:“你看看允熥,再看看你自己!人家十二岁能背《卫公问对》,你十七了还在那‘利兵坚甲’打磕绊!”

李景隆耷拉着脑袋嘟囔:“爹,允熥那孩子不是一般人……”他朝朱允熥挤了挤眼睛,意思是——你倒是帮我说句话。

朱允熥忍笑忍得嘴角发酸,拉了拉李文忠的袖子:“表叔,侄儿今日来是想跟景隆哥出去走走,城外枫叶正红,祖母说让侄儿摘几片回去给她夹书里。不如让景隆哥跟侄儿一道去?”

李文忠看了一眼朱允熥,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个正挤眉弄眼的儿子,叹了口气:“行。但回来之后补背那段,背不完不许吃晚饭。”

“谢爹!”李景隆一把拽住朱允熥的胳膊就往外走,走得飞快,生怕他爹反悔。两人出了曹国公府的大门,李景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:“好兄弟!你可算来了!你再晚来一炷香,我爹能让我把那卷书抄十遍!”

朱允熥笑着拍开他的手:“你也是,那段书明明不难,你跟你爹认个错好好背不就完了。”

“我爹那脾气你是不知道……”李景隆摆手,“他训人的时候我喘气都是错的。也就你在,他多少还给你几分面子,毕竟——”

李景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看了朱允熥一眼:“毕竟你是皇后娘娘的亲孙子。我爹最听皇后娘娘的话了。”

朱允熥没有接这个话茬,只是笑了笑:“走吧,城外枫叶红了,晚了就没了。”

李景隆快步跟上,两人并排走在宫城外的长街上。秋日的阳光从法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两个少年的肩膀上,碎金一般。廖权和廖镛远远地缀在后面,保持着一二十步的距离,既不出声打扰,也不让他们脱离视线。

走着走着,李景隆忽然侧过头:“允熥,你将来想做什么?”

朱允熥脚下没停:“你呢?”

“我想当大将军。”李景隆挺了挺胸,“陛下都说我兵法有悟性,我将来要给我爹长脸。”

朱允熥笑了一下:“那你好好背《卫公问对》,别让你爹在院子里罚站了。”

李景隆捶了他一拳:“你少来!你将来呢?你真打算就做个闲散宗室?”

朱允熥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他抬头看着前方宫墙的轮廓在秋日的薄光里绵延开去,腰间那枚麒麟玉佩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他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说了一句:“我祖母说,将来该做什么,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
李景隆也没追问,揽住他的肩膀:“行!咱们到时候都做大人物!”

两个少年的笑声顺着长街散出去,混着秋风和落叶,渐行渐远。身后曹国公府的院子里,李文忠站在廊下望着他们走远的方向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书房,把案上那卷《卫公问对》拿起来,翻了翻李景隆刚才磕绊的那一段,自己低声念了一句:“利兵坚甲,结营布阵……”念完了,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摇了摇头:“这小子,有允熥带着,差不到哪去。”

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廊下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55366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