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0975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122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4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6603) "锦衣卫指挥使在乾清宫门口跪了有一炷香的工夫了。
朱元璋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本奏折,却没有在看。他抬了抬眼皮:“说吧。”
指挥使伏在地上,声音压得极低:“陛下,李善长出城后,皇后娘娘和三殿下前去送行。李善长解下随身玉佩赠予三殿下,两人有简短交谈,属下隔得远,未能听清全部,隐约听闻……‘淮西’二字。”
朱元璋手里的奏折没有动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了一句:“允熥收了?”
“收了。三殿下双手接过,系在腰上了。”
朱元璋看着指挥使头顶那方乌纱帽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短促得像一口气吹散了烛火,但落在空旷的乾清宫里却格外清晰:“老狐狸。”
指挥使不敢抬头,不知道这句“老狐狸”骂的是谁。
朱元璋把奏折往案上一搁,靠在椅背上,目光越过指挥使的头顶,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。那棵树是马皇后刚住进坤宁宫那年种的,如今已经亭亭如盖了。他忽然就想起来,这棵树还是朱允熥出生那年的春天种的,马皇后抱着襁褓站在树下说:“等这棵树长高了,允熥也长大了。”
一晃十二年。
十二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朱元璋看着朱允熥从那个躺在马皇后怀里皱巴巴的婴儿,到牙牙学语、蹒跚学步,到穿着小袍子去文华殿读书,到骑着小马跟在他后面在演武场上跑圈。这个小孙子几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。他记得允熥三岁时追蝴蝶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皮,马皇后还没跑过去,他已经自己爬起来了,拍了拍土,红着眼圈没哭。他记得允熥六岁时在文华殿背《千字文》,先生问“天地玄黄”什么意思,别人都说是天黑了,只有他说“天是玄色的,地是黄色的”,老儒当场抚掌。他记得允熥十岁时跟他去南郊围猎,一箭射中一只兔子,回头冲他咧嘴笑的模样,跟常氏当年在演武场上勒马回头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老皇帝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下去。
他挥了挥手:“下去吧。”
指挥使如蒙大赦,退了出去。乾清宫的门合上,殿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。他坐在龙椅上,把方才指挥使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李善长把玉佩给了允熥。那块玉他见过,跟了李善长几十年,渡江的时候就系在腰上了,从来不肯摘下来。如今他给了允熥。
老狐狸。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语气里带着的东西却很复杂。他当然知道李善长是什么意思——把淮西的人脉递给允熥,让这个孩子握住那些老臣旧将的情分。他当然也知道允熥收了玉佩意味着什么——那孩子开始给自己铺路了。
可他心里没有不快。
朱元璋背着手站起来,走到窗边,望着坤宁宫的方向。黄昏的光正从西边漫过来,把宫墙的轮廓镀成一层暖融融的金色。他想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十年前,朱允炆也来乾清宫请过安,当时才五六岁,站在殿下喊了一声“皇祖父”。他低头看那个孩子的时候,脑子里最先浮现的竟然是吕氏的脸。他后来也试着多看看允炆,可每次看到那张脸,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吕氏当年跪在常氏灵前那双干巴巴的眼睛。
允熥不同。允熥来乾清宫,从来不提要求。有时候送一碗马皇后炖的汤,有时候送一张自己画的字,有时候什么都不送,就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,看朱元璋忙着批折子,他就悄悄走了。有一回朱元璋批折子批到深夜,抬头看见窗纸上映着一个矮矮的影子——是朱允熥趴在窗台上看他。老皇帝喊了一声“谁”,那影子嗖地缩下去了。第二天马皇后来说:“允熥昨夜里跑回坤宁宫,说他看皇祖父书房的灯还亮着,想进去又不敢。”
朱元璋当时笑骂了一句“傻小子”,可那天晚上他批完折子之后多坐了一炷香,把平时不看的几本闲书翻了一遍。
这孩子跟别的孙子不一样。他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,但他心里清楚。
李善长把玉佩给允熥,老皇帝心里是高兴的。那老狐狸活了七十年,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?他肯把压箱底的物件掏出来给允熥,就说明他看准了——这个孩子将来用得着。朱元璋信李善长的眼光,就跟信常遇春打仗的本事一样,是几十年打出来的。
他站在窗前,又笑了一声。这回笑声里带了些许明快的意味:“李善长啊李善长,你把东西给了朕的孙子,合着算来算去,还是算到朕家里来了。”
他转身走回案后,重新坐了下来,拿起朱笔蘸了墨,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允熥”。笔锋敦厚沉稳,顿了顿,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善”。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进了袖中。
当晚,朱允熥在坤宁宫陪马皇后用完晚膳,正要回自己屋里歇下,乾清宫的小太监送来了一卷东西。朱允熥打开一看,是一张半旧的宣纸,上面没有题头也没有落款,只有两个字——“允熥”,旁边又补了一个“善”字。他认得那个笔锋,敦实、有力、收尾略带飞白,是他祖父的字。
他捧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,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多问,把纸也收进了那只放玉佩的锦囊里。
马皇后坐在榻上,看着他的动作,没有问那纸上写了什么。她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你祖父最近脾气好了不少。”
朱允熥回头冲她笑:“祖母养得好。”
马皇后拿茶盏盖子敲了敲桌面:“少贫。去睡吧,明日还要去文华殿。”
朱允熥应了一声,揣着锦囊回了自己的暖阁。他躺在床上,把锦囊放在枕头底下,仰面看着头顶的帐幔。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帐幔上,银白一片。他闭上眼睛,慢慢地睡了过去。
乾清宫里,朱元璋还在灯下坐着。他没有再看奏折,而是靠着椅背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可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,像一个父亲——或者说祖父——在夜里想起自家孩子时,不经意间露出的那种表情。
他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语:“老狐狸……算你识相。”
烛火晃了一下,殿里安安静静的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55364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