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0974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122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3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9276) "李善长的案子定下来那日,应天府下了一场绵密的春雨。
旨意传遍了朝野,李善长免死,削去所有爵禄官职,遣归乡里,永不叙用。罪名从“谋反”降成了“失察”,在满朝文武看来已经是从轻发落了。可七十岁的李善长跪在乾清宫门口听完旨意,抬起头时,鬓边那几根白发在风里晃了一下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他叩了头,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他走得不算慢,背微微驼着,但腰杆还在。身后跟着的仆从寥寥无几,只带了两辆牛车,装了几箱旧书和几件换洗衣裳,简朴得不像一个开国功臣的出京模样。
出城那日,雨还在下,细蒙蒙的,打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。李善长披着蓑衣坐在牛车前面,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路面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响。他从应天府的城门出去,往南走,回他的老家定远。送行的人不多,几个旧友远远站在城门口拱了拱手,便各自散了。树倒猢狲散,这话不假,他在朝中经营几十年,如今落魄至此,能来送他的不到五个人。
牛车走了不到二里地,李善长听见后面有马蹄声。不紧不慢的,两匹马,一匹大一些,一匹小一些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手里的缰绳攥紧了。
马皇后骑在一匹枣红马上,穿着朴素的青布衣裳,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,像个出城走亲戚的普通老妇人。她身边的朱允熥骑着一匹矮脚小马,穿着靛蓝的袍子,腰间挂着一把旧木剑,十二岁的少年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,正朝牛车的方向张望。
李善长的喉咙动了一下,翻身从牛车上跳下来,踩了一脚的泥水,站在路边,垂手而立。
马皇后勒住马,翻身下来,步子稳稳地走到他面前。雨丝落在她肩上,她也不挡,抬头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:“李善长。”
李善长躬下身:“老臣……不敢当娘娘亲送。”
马皇后笑了笑,伸手虚扶了他一下:“你替老朱家打了三十年的仗,当了十年的丞相,咱来送送你,不算什么。”
李善长的眼眶红了一下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他抬起头,看着马皇后,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朱允熥——那少年站在雨中,没有打伞,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,可他站得端端正正的,一双眼睛望着他,眼底有一种李善长说不上来的东西,不像是十二岁孩子看老臣的眼神,倒像是……倒像是看一个熟人。
朱允熥走上前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巾,递到李善长手里:“李爷爷,擦擦脸上的水。”
李善长愣了一下,接过布巾,擦了擦脸,低头看着这个少年,心里翻涌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他活到七十岁,见过的人比谁都多,可眼前这个少年让他觉得心里发暖。他在乾清宫里听说了,是这孩子的一句话让朱元璋改了主意——“先生说的,要看一个人做了什么,不是听了什么。”
李善长把布巾收进怀里,然后慢慢伸手到自己腰间。他解下一块玉佩,温润的青白色,雕着一只蹲坐的麒麟,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光滑了,看得出是随身戴了几十年的老物件。他把玉佩托在掌心里,递到朱允熥面前。
“小殿下,”李善长的声音有些哑,“老臣没什么好东西了。这块玉跟了老臣四十年,是当年渡江的时候,一位故友赠的。老臣如今贬为庶人,身无长物,唯有此物聊表心意。望殿下收下。”
朱允熥看了一眼马皇后。马皇后微微点了点头。朱允熥伸出双手,恭恭敬敬地把玉佩接过来,捧在掌心里。玉质温润,触手微凉,麒麟的雕工精细,腹下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李”字。他抬头看着李善长:“李爷爷,这太贵重了。”
“不贵重。”李善长摇了摇头,目光深深地看着他,“老臣这条命是殿下救的。往后老臣不在京中了,这枚玉佩殿下留着。将来若有人见了它,还念着老臣几分薄面的,殿下只管用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朱允熥的耳朵里:“殿下可知道,殿下如今最大的优势是什么?”
朱允熥攥着玉佩,看着他的眼睛。
李善长压低了声音:“殿下是皇后娘娘的亲孙子。娘娘在淮西是什么分量,殿下应该清楚——满朝淮西出身的文武,见了娘娘都要叫一声‘大姐’。殿下是娘娘一手带大的,这层关系,谁也替代不了。殿下若想在朝中站稳脚跟,就要好好维系淮西一脉的情分。娘娘在,淮西就在。殿下在娘娘身边一日,淮西的人就会多看殿下一日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转头看了马皇后一眼。马皇后站在雨中,没有打断他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李善长又转回头来,声音更低了些:“还有一条——殿下身边还缺文臣。淮西出身的武将多,可文官里也有不少是跟老臣同乡的。殿下若有心,老臣可以替殿下牵线。老臣虽然回乡了,但老臣的儿子还在京中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殿下想必知道,老臣那不争气的儿子李祺,娶了陛下的女儿。”
朱允熥点了点头。他知道。李祺娶的是临安公主,是马皇后亲生的女儿之一,论辈分是朱允熥的姑母。李善长虽然是罪臣,但因为他儿子尚了公主,身份特殊,不能随父亲一同返乡,仍留在京中。这就意味着——李善长即便回了定远,消息仍然能通过儿子传递到京城,他的谋划、他的人脉、他的眼线,仍然可以替朱允熥所用。
李善长看了朱允熥一眼,见他目光清明,心里暗暗赞了一声。他不再多说了,转回身朝马皇后行了一礼:“娘娘,老臣走了。娘娘保重。”
马皇后点了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到了定远,给咱来封信。”
李善长应了一声,转身爬上了牛车。车轱辘重新转起来,吱呀吱呀地往南去了。雨还在下,细蒙蒙的,把牛车的影子慢慢地吞进雨幕里,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朱允熥站在路边,摊开手掌,看着掌心那枚青白色的麒麟玉佩。雨水落在玉面上,滑落下去,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。他把玉佩攥紧了,贴在胸口的位置。
马皇后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了他一眼: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朱允熥抬起头,迎着祖母的目光,笑了一下:“他让我好好孝敬祖母。”
马皇后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:“少来。你当他咱不知道?他是在给你铺路吧?”
朱允熥嘿嘿笑了两声,把玉佩小心地系在自己腰带上,又抬头看了看牛车消失的方向。雨渐渐小了,天边露出一线浅淡的亮色,像是云层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透出来。
他翻身上了小马,跟在马皇后身边,慢慢地往回走。马蹄踏在湿漉漉的官道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他摸了一下腰间那枚玉佩,心里转过许多念头——李善长说的“淮西一脉”,他明白是什么意思。祖母是淮西众将的“大姐”,这个身份比任何圣旨都好使。他只要站在祖母身边,淮西的人就会认他。而李善长留下的那些人脉、那些文官、那些分布在朝中各个角落的淮西籍旧部,只要他手里的玉佩一亮,就会慢慢靠拢过来。
可他还不能急。他还太小,十二岁的少年,朝堂上的风云对他来说还太早。他得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地站到人前的机会。
马皇后走在他前面半步,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允熥,你腰上那块玉,好好收着。往后用得着。”
朱允熥看着祖母的背影,应了一声:“孙儿知道。”
雨停了。城门口遥遥在望,宫墙的轮廓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晰,琉璃瓦上还挂着水珠,在初晴的天光里泛着细碎的亮。朱允熥策马跟上祖母,两人并肩进了城门。
坤宁宫里,江都正趴在廊下看蚂蚁搬家,宜春在院子里练簪花小楷。看见祖母和弟弟回来,姐妹俩迎上来,一个递热茶一个递干巾,叽叽喳喳地问“李爷爷走了?哭没哭?”朱允熥笑着摇头,把腰间的玉佩露出来给姐姐们看。江都凑近瞅了瞅:“哟,这玉成色不错。”宜春伸手摸了摸:“雕的麒麟,好看。”
朱允熥把玉佩摘下来,放进一只小锦囊里,挂在自己寝室的床头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光云影,想着那块玉背后牵着的那些人——那些分布在朝野各处的淮西旧部,那些还念着李善长几分薄面的文官武将。他不能急,但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画一张图,一笔一笔地,把自己将来的路描出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十二岁的手,已经不完全是孩子的模样了,指节渐渐长出了一些棱角。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了。
路还长。但玉在手上了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55362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