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0973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122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2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9363) "洪武二十三年的秋天,朱允熥十二岁了。
坤宁宫里,马皇后正坐在榻上替他收拾衣裳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——他住了十二年,从摇篮到少年,这间暖阁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他的痕迹。榻边那只被他啃掉耳朵的布老虎,床头那把他五叔送的旧木剑,窗台上那摞写满了字的宣纸,还有枕头底下那只锦囊,里面装着麒麟玉佩和一张写着“允熥善”的旧宣纸。
马皇后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好,放进樟木箱子里。朱允熥站在旁边看着她叠,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。他张了几次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祖母,孙儿只是搬回东宫住,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马皇后头也没抬:“咱知道。你长这么大了,十二岁了,不能老住在祖母这儿。该回去跟你爹住住了。东宫才是你该待的地方。”
她的话说得平平淡淡的,可手里叠衣裳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。朱允熥看得出来,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是——咱舍不得你。但他没有戳破,只是走过去,蹲在箱子旁边,帮她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塞进去。
马皇后拍了拍手,站起来:“行了,东西先放着。咱派人送过去。你今儿晚上在东宫住,明日再让人把你的书和弓箭搬过去。”
她说完转身往外走,朱允熥跟在她身后。出了暖阁,穿过走廊,到了坤宁宫正殿。马皇后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,对身边的宫女说了一句:“去请太子和太子妃过来。”
宫女应声去了。朱允熥站在马皇后身边,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朱标来得很快。他这些年跟马皇后走动得还算勤,虽然每次来多半是坐着喝茶说几句话就走,但至少不再是那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见人的模样了。他进了坤宁宫正殿,先朝马皇后行了个礼:“儿子给母后请安。”又看了朱允熥一眼,“允熥也在。”
朱允熥朝他躬身:“父亲。”
吕氏跟在后头进来。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,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,进来就给马皇后行礼: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她的目光在朱允熥身上落了一瞬,笑意没有变,但朱允熥注意到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。
马皇后抬手示意他们坐下。两人在下首坐了,马皇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然后开口了:“咱今天叫你们来,是有一件事要说。允熥今年十二了,不能再跟着咱住在坤宁宫了。该回东宫去住了。”
朱标点了点头:“儿子知道了。东宫那边已经让人收拾好了,允熥的寝殿挨着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挨着宜春原来住的那间偏院。地方宽敞,朝南开窗,光线好。”
马皇后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那个没说出口的“宜春”二字,只是继续道:“住处收拾好了就行。但咱有几句话,得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了。”
她放下茶盏,目光从朱标脸上移到吕氏脸上,不疾不徐的,但那种不疾不徐让吕氏的脊背悄悄地绷紧了。
“咱把允熥养了十二年。这十二年里,他在咱跟前吃、跟前睡、跟前读书写字。咱把他养得白白胖胖、健健康康的,交给你们——咱信你们会好好待他。但咱也得说一句丑话在前头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一些:“他三岁那年回东宫住过一回,那一回他屋里炭是凉的、饭是冷的、衣裳是旁人穿剩下的。那一回的事儿,咱没有再提过,但不代表咱忘了。”
朱标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。吕氏的眼皮跳得更明显了,但她的笑意还挂在脸上。
“咱把允熥交给你们,”马皇后一字一顿地说,“吃食要热的,炭火要足的,衣裳要合身的,伺候的人要周到的。要是再有哪一桩出了差错——咱不问是谁的过失,咱只看东宫里谁是当家的。当家的管不好内宅,就别怪咱这个当婆婆的不给面子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然后抬了抬眼皮看向吕氏:“吕氏,你听明白了?”
吕氏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但她立刻躬身道:“儿臣明白。母后放心,儿臣一定悉心照料允熥的起居,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。”
马皇后看着她,没有立刻接话。等了三息,才慢慢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勉强信了。
朱标坐在旁边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:“母后,儿子会看着的。”
马皇后看了他一眼,语气缓了几分:“你是他爹,本就该看着。”
殿里的气氛松了下来。朱允熥一直站在旁边,安安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他知道祖母是在替他立规矩,把丑话说在前头,让父亲和吕氏都明白——这个孩子,东宫的人怠慢不起。
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沉稳有力,不像宫女太监的步子。一个太监小跑着进来通报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朱元璋大步走了进来。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,步履生风,一进门就扫了一圈殿里的人,最后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眼:“要搬回去了?”
朱允熥朝他行了个礼:“回皇祖父,孙儿今日便搬回东宫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,然后侧身让了一下,露出身后两个年轻人。两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,身量结实,肩宽背阔,穿着一身精干的玄色武服,腰间佩着刀,单膝跪地朝马皇后和朱元璋行礼。
“这是廖权和廖镛。”朱元璋指着他们,“廖永忠的两个侄子。以前是跟着雄英的护卫,雄英走了之后,朕让他们在锦衣卫里待了几年。如今调回来,专门跟着允熥。”
廖权和廖镛抬头看了朱允熥一眼,目光坚毅,带着军人特有的那种利落。廖权年长些,约莫二十七八岁,留着一圈短须;廖镛年轻几岁,眉眼间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。两人同时拱手:“属下见过三殿下。”
朱允熥看着他们,心里涌上一阵暖意。他知道这两个人——廖永忠是开国功臣,廖家兄弟也是淮西一脉出身,从前负责保护朱雄英的。朱雄英走了之后,他们想必沉寂了多年。如今皇祖父把他们调来跟着自己,是把雄英那一份护卫,也一并交给了他。
他朝廖权和廖镛还了一礼:“有劳二位叔伯了。”
廖权微微一愣,他没想到一个皇子会朝护卫行礼,还叫了一声“叔伯”。他看向朱元璋,老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角有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朱元璋转过头对马皇后道:“人朕给你带来了。以后允熥去哪儿,他们跟到哪儿。”
马皇后点了点头:“咱瞧着这两人面善。”
廖权和廖镛退到殿外站了。殿里又只剩自家人。朱元璋看了看朱允熥,又看了看朱标和吕氏,没有多说什么,只道了一句:“回了东宫好好住着。想来找你祖母,随时来。”
朱允熥躬身:“孙儿遵命。”
当天傍晚,朱允熥的箱子搬去了东宫。他没有让奶娘动手,自己把那只锦囊揣在怀里,把五叔送的旧木剑挂在腰间,又把那一摞写满字的宣纸夹在胳膊底下,一步步走出了坤宁宫的宫门。江都和宜春送他到门口,江都眼眶红红的,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弟弟,没事就回来住。你的屋我们还给你留着。”
宜春站在旁边,把那只小玉兔塞进他手里:“拿着。想我们了就看看。”
朱允熥攥着那只温润的小玉兔,鼻子有点酸,但他使劲憋住了。他朝两个姐姐笑了一下:“我明儿就回来蹭饭。”
他转过身,迈出了坤宁宫的宫门。廖权和廖镛一左一右跟在身后,脚步声沉稳有力。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传来马皇后的声音——她站在殿门口,没有出来,但声音清清楚楚地穿过暮色传到他耳朵里:“允熥,想回来住就回来。你的暖阁,咱不让人动。”
朱允熥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手挥了挥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暮色从宫墙之间漫下来,把东宫的屋檐染成了一片柔和的黛蓝。朱允熥走进东宫大门的那一刻,抬头看了看那扇阔别了九年的正门。他三岁那年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是被人冷待的,十二岁再走进来的时候,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的护卫,腰间挂着一枚淮西旧臣的麒麟玉佩,怀里揣着一张祖父亲笔写下的字。
东宫的下人跪了一地,恭恭敬敬地喊:“恭迎三殿下回宫。”
朱允熥站在门口,看着面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院子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迈步走了进去。
他住进了朱标说的那间偏院——朝南的窗,敞亮的光,新铺的被褥散发着皂角的清香。他坐在床沿上,把锦囊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枕边,又把小玉兔搁在床头。夕阳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那只玉兔上,温润的白色染上了一层金边。
廖权和廖镛守在门外,像两棵沉默的树。
朱允熥靠着床头,闭上眼,嘴角弯了一下——明天去文华殿,下学了回坤宁宫吃饭,晚上回东宫睡觉。这就是他以后的日子。挺好的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55361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