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0971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122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0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2684) "朱雄英的丧事办了九天。白布撤下去的那天,坤宁宫安静得不像话。

朱允熥坐在马皇后的榻边,已经守了两天了。自从他在灵堂上昏过去醒来之后,就像变了一个人——那双四岁的眼睛里总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沉静,不再追蝴蝶、不再满院子乱跑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祖母身边,看着她蜡黄的脸,看着她偶尔睁开眼又闭上,看着她喝药时皱眉的样子。

马皇后病得很重。

太医说是操劳过度,加上伤心太过,气血亏空到了底。她躺在榻上,瘦得颧骨高耸,眼眶深陷,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,看东西都聚不了焦。药一碗一碗地端进来,她喝下去又吐出来大半。奶娘喂粥,她只吃两口就摇头。朱标来过几次,坐在榻边喊“母后”,她闭着眼睛,只微微点一下头,话都说不出来。

朱元璋每天都来,来了也不说话,就在榻边坐一炷香的工夫,伸手握住她的手,那只握惯了刀枪的粗糙大手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,攥得紧紧的。有一回他坐了很久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妹子,你好起来。”

马皇后没有回答。

她不是不想好。她知道自己不能倒,常氏留下的三个孩子还在坤宁宫里。可她心里那根弦断了。雄英是她一手带大的,从襁褓里抱到八岁,每天早上去文华殿前都要来给她请安,喊一声“祖母”。那个声音她再也听不见了。她每想一次,心口就钝钝地疼一次。疼得多了,她就什么都不想动了。

朱允熥看在眼里。他坐在榻边,看着祖母一天比一天虚弱,小小的心脏里那些属于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翻涌。他知道史书上写的是什么——洪武十五年八月,马皇后崩于坤宁宫。现在是八月,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太医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凝重。如果再不做点什么,祖母就真的走了。

可是四岁的他能做什么呢?

朱允熥攥着小拳头,在脑子里翻找着前世的记忆。朱知行是市长,不是医生,但他在任的时候推行过基层医疗改革,看过不少医政资料,基本的医学常识他是有的——食疗补气血、物理降温、酒精挥发带走热量……这些在现代是常识,可在这个时代,他得找到人能帮他实现。

周王朱橚。

他立刻就想到了五叔。朱橚在历史上就以钻研医药著称,后来还写了《救荒本草》。他虽然没有正式学过医,但宫里藏书阁里那些医书他几乎都翻遍了,还自己琢磨着写过几本药草笔记。最重要的是,他是马皇后的亲儿子,是朱允熥的五叔,他全心全意地想救自己的母后。

朱允熥从榻上滑下来,光着脚就往外跑。马皇后身边的宫女拦他:“小殿下您去哪儿——”

“找五叔!”朱允熥头也不回,小短腿迈得飞快。

周王朱橚这阵子一直住在宫中。他尚未就藩,就在南京城里住着,每日来坤宁宫探病,偶尔也去太医院翻翻医书。朱允熥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蹲在太医院的偏院里翻晒药材,面前摊着一卷《千金要方》,旁边还搁着《黄帝内经》的抄本。

“五叔!”朱允熥跑过去,一把拽住他的袖子。

朱橚回头一看,是那个才四岁的小侄儿,赶紧把药材放下:“允熥?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母后那边——”

“五叔,我想救祖母。”朱允熥仰着头看他,四岁的孩子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,“你帮我。”

朱橚愣了一下。他看着朱允熥那双眼睛——明明是个四岁的娃娃,可那眼神里的东西让他这个十七岁的少年都觉得心头一凛。他蹲下来,平视着朱允熥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
“祖母是气血亏空太厉害了,光是吃药不行。得用食疗补,还要养。”朱允熥说得又快又急,那些词从他四岁的小嘴里蹦出来,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念给他听的,“红枣、桂圆、当归、黄芪,这些煮成汤粥,每天吃。还要吃瘦肉、鸡蛋、肝,补血养气。祖母吃不下去,就熬成浓汤,一勺一勺喂,不能急。”

朱橚听得目瞪口呆。他十三岁开始翻医书,《千金要方》都快翻烂了,但朱允熥说的这些东西——红枣当归他知道,可“补血”“养气”的配比、瘦肉的用法、浓汤灌喂的法子,他自己都没想过这么周全。他盯着朱允熥看了好一会儿:“你……你从哪儿知道的?”

朱允熥愣了一下。他不能说是前世学来的。他低下头,想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:“我在祖母的暖阁里看到过一本书,上面写的。”

朱橚将信将疑,但眼下也顾不得追问。母后的病一天比一天重,但凡有一线希望,他都愿意试。他站起来,把地上的医书一收:“行。五叔信你。你跟我说,还要什么?”

“还需要一样东西。”朱允熥仰头看着他,“高度烧酒。祖母要是发高热,得用烧酒擦身子降热。”

朱橚皱眉:“烧酒擦身?这是什么法子?医书上——”

“五叔你信我!”朱允熥攥紧了他的袖子,“我知道这法子不常见,但我……我就是知道。烧酒擦在身上,酒干了会带走热气,人就凉下来了。祖母现在身子太虚了,药性太猛的退热方子她受不住,只能用这种外用的法子。”

朱橚看着他那张急红了的小脸,心里翻涌着一万种疑问,但最后他只是伸手摸了摸朱允熥的脑袋:“好。五叔信你。”

当天下午,朱橚亲自去了御膳房和太医院,带着朱允熥列的单子,把红枣、桂圆、当归、黄芪、枸杞这些药材挑了一遍,又去御膳房要了新鲜的羊肉和鸡蛋。他把东西带回坤宁宫的小厨房,亲自盯着熬煮。朱允熥坐在厨房门槛上,看着五叔忙前忙后地翻书、称药、试火候,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些。

第一碗红枣当归浓汤端到马皇后面前的时候,她闭着眼摇了摇头。朱橚端着碗蹲在榻边:“母后,您多少吃一口。这是儿子亲手熬的。”

马皇后没睁眼:“……拿下去吧。咱吃不下。”

朱橚还要再劝,朱允熥忽然爬上了榻,挤到马皇后身边,把脑袋凑到她枕头边上,轻轻喊了一声:“祖母,娘走的时候是不是说过——让你别太难过了。”

马皇后的眼皮颤了一下。

朱允熥继续说下去。那些话不是他编的,是常氏临终前拉着朱标的手说的,他在灵堂上听见朱标后来跟马皇后复述过。他那时候还小,但那个前世的记忆让他把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:“娘说——‘母后,儿媳不孝,不能给您养老了。您替儿媳看着允熥,看着他长大,娶媳妇,让他给您生重孙子。’祖母,娘让你替她看着我的。”

马皇后的睫毛剧烈地抖了起来。她慢慢地睁开了眼,那双浑浊的、蒙着雾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朱允熥——四岁的小脸,弯弯的眉毛,翘翘的嘴角,跟常氏一模一样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:“你娘……她……”

“她让您替她看着我。”朱允熥把额头抵在马皇后的肩膀上,声音闷闷的,“你要是走了,谁替娘看着我呢?我和姐姐们……就没有祖母了。”

马皇后闭着眼,眼角的泪从紧闭的睫毛缝隙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地滚进枕头里。她的手指动了动,慢慢抬起来,搭在了朱允熥的后脑勺上,轻轻地拍了一下。然后她张开了嘴,声音哑得像砂纸:“……粥呢?”

朱橚猛地反应过来,赶紧把碗端过去。马皇后挣扎着撑起身子,就着朱橚的手,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碗浓汤喝了下去。喝完了,她靠在枕头上喘了一会儿,又睁开眼看了看朱允熥,嘴角弯了一下——那是这些天以来她第一个真正的笑。

“你跟你娘一样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一开口就让人没法不答应。”

朱允熥趴在她枕边,偷偷松了口气。

但真正的难关在后面。隔了一天夜里,马皇后忽然发起高热来。整个人烫得像烧红的炭,嘴里开始说胡话,喊“雄英”“雄英”。太医灌了退热的方子,灌下去就吐,物理降温用了冷帕子敷额头,效果甚微。坤宁宫里一片慌乱,朱橚冲进来的时候,看见母后烧得双颊通红,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。

“五叔!”朱允熥从角落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,“烧酒!用烧酒擦身子!”

朱橚一把接过瓷瓶,犹豫了一瞬。他从没在医书上见过这个法子的记载,《千金要方》没有,《黄帝内经》没有,他翻过的所有书都没有。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朱允熥那双紧张得发亮的眼睛,一咬牙:“来人,打热水,拿干净的棉布。把烧酒兑上温水——”

宫女们手忙脚乱地照做了。朱橚亲自把棉布浸了烧酒和温水,拧到半干,开始擦拭马皇后的手掌心、脚心、腋下、脖子两侧。朱允熥在旁边指挥着,声音又急又稳:“五叔,脚心多擦一会儿!手肘内侧也要!不能太用劲——祖母皮肤要擦破了!”

满殿的人看着这一幕——十七岁的周王攥着浸了酒的棉布,一寸一寸地擦着自己的母后;四岁的朱允熥站在榻边,嘴里蹦出那些谁都没听过的词,指挥得头头是道。没有人敢问“你怎么知道这些”,因为马皇后的呼吸正在渐渐平下去。

擦了三遍。第一遍擦完,体温没有降。朱橚额头上全是汗,手都在抖。朱允熥没有让他停:“再来。”第二遍擦完,马皇后身上的热度退了一点点,胡话少了一些。第三遍,烧酒的气息弥漫了整个暖阁,马皇后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——那是退热的汗。

朱橚把棉布扔进水盆里,一屁股坐在榻边的脚踏上,整个人脱了力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朱允熥,那个四岁的小侄儿站在暖阁门口,小脸绷得紧紧的,攥着拳头的手到现在还没有松开。朱橚想说点什么——问你到底从哪学来的这些,问你为什么一个四岁的孩子能这么镇定——但话到嘴边,他什么都没问出来。他只是朝朱允熥招了招手。

朱允熥走过去,朱橚把他揽到身边,让他靠着五叔的胳膊站着。叔侄俩一高一矮地坐在暖阁的地砖上,看着榻上马皇后渐渐平稳下来的睡脸。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,一夜过去了。

朱橚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:“允熥,你救了你祖母。”

朱允熥没有说话。他把脸埋在五叔的袖子里,那一瞬间,四岁孩子的身体终于卸下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重。他的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,很小的一下,很快就平复了。

马皇后在昏睡中忽然动了一下。她像是做了什么梦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她含糊地喊了一声,声音轻得谁也听不清。

但朱允熥听见了。她说的是——允熥。

他攥紧了五叔的袖子,没让自己哭出来。

天亮的时候,太医来诊脉。老太医把手搭在马皇后腕上,屏息凝神地号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一脸的不可思议:“退热了……脉象虽仍虚浮,但比前两日稳了许多。娘娘她……这一关算是过了。”

坤宁宫里跪了一地的人,个个泪流满面。朱橚扶着墙站起来,腿还是软的,但他没忘了把朱允熥也拽起来。他把小侄儿抱起来,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,看着母后榻前忙碌的太医和宫女,低头在朱允熥耳边说了一句:“五叔欠你一条命。”

朱允熥靠在五叔的肩膀上,累得眼皮打架。他四岁了,昨晚一整夜没睡,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。他在朱橚怀里闭上眼,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:“五叔……咱们明天还熬那个粥……行不行……”

朱橚笑了一下,声音有点哑:“行。五叔天天给你祖母熬。”
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八月的最后一天,坤宁宫院子里的海棠树还有几片叶子没有落,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金色。朱允熥在五叔怀里睡着了,小手攥着他的衣襟,攥得紧紧的,像是怕一松手,就有什么东西跑掉了。

可这一次,什么都没有跑掉。

马皇后还活着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55360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