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0970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122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9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3410) "洪武十五年,秋天来得格外早。
八月刚过,宫里梧桐叶子就开始黄了,一片一片往下落,落在东宫的青砖地上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朱雄英八岁了,每日照例去文华殿读书,下学去演武场练半个时辰的骑射,身体一向结实,朱元璋亲自带着骑马打拳,底子打得扎实,连伤风都很少得。
可那天从演武场回来,忽然发起热来。浑身滚烫,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,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喊冷。朱标当时在文华殿议事,接到消息立刻赶回来,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脸,伸手摸了摸额头,眉头紧锁。
太医来得很快。诊脉、看舌苔、翻眼皮,几个太医轮番看了一遍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为首的老太医退到外间,对朱标行了个礼,嘴唇翕动几下:“殿下……大殿下这症状,像是……天花。”
朱标的脸瞬间白了。天花,这年头谁都清楚这两个字的份量。宫里宫外每年都有人染上天花死,治得好的十不存一,治不好的十死无生。朱标攥着拳,手背上青筋暴起:“你确定?”
“臣等不敢妄断,但症状十之七八……”老太医伏在地上,“殿下,当务之急是隔离。天花传染极烈,大殿下身边的人,还有……几位小殿下,都不能再接触了。”
朱标站在外间沉默了很久,转头看了一眼内室,朱雄英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。朱标闭了闭眼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把他移到西偏殿去,单独伺候。所有接触过他的人全部隔离。东宫封门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坤宁宫那边传我的话——雄英染了天花,母后和几个孩子暂时不要过来,让他们……留在坤宁宫。”
消息传到坤宁宫时,朱允熥正在院子里追蝴蝶。四岁的小男孩跑得满头大汗,追着那只黄翅膀的蝴蝶满院子转圈,嘴里喊着“别跑别跑”。江都趴在廊下栏杆上看他,笑得前仰后合:“弟弟你抓不到!”宜春蹲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拨浪鼓,咚咚地摇着。
马皇后坐在殿里剥栗子,传话太监跪在门口把朱标的话说完,她手里的栗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滚出去老远。她猛地站起来,身形晃了一下,被身后的宫女一把扶住,摆摆手推开宫女的手快步走到门口:“雄英怎么了?你再说一遍?”
太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:“回娘娘……大殿下染了天花,太子殿下已封了东宫,让娘娘和几位小殿下暂且……”
马皇后站在门口,阳光照在她脸上,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。院子里朱允熥还在追蝴蝶,咯咯笑着喊“祖母你看”,江都在廊下拍手,宜春在摇拨浪鼓。
马皇后转过身,把三个孩子拢进了暖阁。她关上暖阁的门,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,深吸一口气蹲下来,把朱允熥抱到榻上坐着,又把江都和宜春也抱上来。
“雄英哥哥生病了,”马皇后的声音尽量平缓,“太医说会过人,所以你们这几天不能去东宫。乖乖跟着祖母,好不好?”
朱允熥的蝴蝶还在脑袋里飞着,有点没反应过来:“雄英哥哥怎么了?他不能出来玩了吗?”
“他得歇几天,”马皇后替他整了整跑歪的衣领,“等他好了,再陪你们玩。”
朱允熥点了点头,不太明白“天花”是什么。但江都六岁了,已经懂了一些事。她坐在榻上,抱着自己的膝盖,忽然小声问了一句:“祖母……雄英哥哥会像娘一样……消失吗?”
暖阁里安静了一瞬。马皇后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,看着江都那双清澈的、隐隐泛着忧虑的眼睛,喉头猛地哽了一下。她把江都搂进怀里,声音尽量稳:“不会的。你哥哥身子壮,他会好起来的。”
江都把脸埋进祖母怀里,没有说话了。宜春五岁,歪着脑袋看了看姐姐,又看了看祖母,攥着手里的玉兔,也往马皇后身边挤了挤。
朱允熥坐在旁边,看着祖母搂着两个姐姐的样子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虽然他说不清那念头从哪来的——他想:要是我能做什么,就好了。
从那天起,坤宁宫就封了。马皇后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,奶娘们小心看着三个孩子,生怕他们闹着要去找哥哥。朱允熥起初还问“雄英哥哥好了吗”,问了两天没人回答,就慢慢不问了。他只是每天趴在窗台上往东宫方向看,看了很久,什么也看不见。
消息传到乾清宫时,朱元璋正在看奏折。他把手里的折子“啪”地合上,站起来就往外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住,站在原地攥着拳头,腮帮子上的肉绷得铁紧。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医总管,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暴风:“你们治不好朕的孙子?”
太医总管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陛下……天花之症,臣等尽力了……”
“尽力?”朱元璋的声音不高,但像刀刮铁板,“朕养着太医院一百多号人,你们就给朕一个‘尽力’?治不好雄英,你们全都——”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,刀锋出鞘的声音刺得满殿的人一哆嗦。
“重八。”一个声音从殿门口传来。
马皇后站在乾清宫的门槛外,一身素衣,脸色白得像纸,眼眶通红,但背脊挺得笔直。她没有进去,就站在门口,看着殿里那个拔了刀的老皇帝,声音不高不低地喊了他的名字:“把刀放下。”
朱元璋的手顿住了。满殿只有他一个人敢直呼他的名讳,只有她一个人敢让他“把刀放下”。老皇帝攥着刀柄,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,最后“铿”地把刀插回了鞘里,扔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。
马皇后走进来,走到他面前,抬头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心痛而扭曲的脸。她伸出手,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你杀了太医,雄英就能活吗?”
朱元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妹子……”
“重八,”马皇后又叫了一声他的名,声音有些哑,“雄英是咱的孙子,是咱一手带大的。咱不比你心疼得少。可你杀了太医,除了造杀孽,什么用都没有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身子忽然晃了一下。朱元璋一把扶住她,低头看着她蜡黄的脸和青黑的眼圈,这才发现她瘦了一大圈,脸上的肉都快塌下去了。他张了张嘴:“你这身子……”
“咱没事。”马皇后推开了他的手,声音平了下来,“雄英还在东宫。你让太医好好治。咱回去看那几个小的了。他们……一直在问哥哥去哪了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背对着朱元璋:“重八,别杀太医。给咱孙子积点福。”
她走了。朱元璋站在殿里,看着地上的刀,沉默了很久。
第八天夜里,朱雄英忽然清醒了一会儿。八岁的少年瘦了一大圈,眼眶深陷,但那双眼睛亮了一下,看着守在床边的太监:“……我弟弟呢?”
小太监红着眼眶:“大殿下去坤宁宫了,娘娘照看着呢。您好好养病……”
朱雄英点点头:“皇祖父呢?”
“陛下每日都让人来问消息。”
朱雄英“嗯”了一声,闭上眼。可第二天天亮,他又烧了起来,比之前更凶,浑身滚烫,开始说胡话,喊着“娘”。
第九天傍晚,朱雄英走了。
消息传出东宫时,天正下着小雨。朱元璋坐在乾清宫里听完,一个字都没有说,只是攥着手里的茶盏,指节发白,直到那茶盏“啪”地碎在他手心里,瓷片扎进肉里,血混着茶水淌了一桌。
丧事办在第三天。灵堂设了,白幔拉了,棺木从东宫抬进了钦安殿。朱元璋下令以皇长孙之礼入殓,仪仗从简但规格不减,满朝文武素服三日。
坤宁宫的那道封禁解了。马皇后牵着三个孩子的手,一步一步走进钦安殿的灵堂。朱允熥被祖母牵着手,看着满殿的白布、飘摇的烛火、中间那口黑沉沉的棺木,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,但四岁的他还说不清。
江都的手在抖。六岁的小姑娘站在棺木前,仰着头看了半天,忽然回头问马皇后:“祖母……雄英哥哥真的醒不过来了吗?”
马皇后蹲下来,把她揽进怀里,没有回答。
宜春站在最前面。五岁的她个子矮,踮着脚尖也看不到棺木里面。她拉了拉身边宫女的袖子:“抱我看看哥哥。”
宫女犹豫了一下,看了一眼马皇后。马皇后点了点头,宫女把宜春抱了起来,让她能看到棺木里面。
宜春趴在宫女肩头,探头往棺木里看了一眼。朱雄英躺在里面,穿着素白的殓衣,闭着眼睛,安安静静的。宜春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转头对马皇后说:“哥哥怎么还睡着?他不起床吗?”
马皇后站在棺木前,听见五岁孙女那句话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当胸撞了一下,眼泪刷地就涌出来了。她捂住嘴,把哭声死死地按回喉咙里,但肩膀抖得厉害。江都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扑进马皇后怀里。
朱允熥站在旁边,看着棺木里躺着的朱雄英,看着他闭紧的眼睛和安静的脸。他想起雄英哥哥背着他跑的样子,想起雄英哥哥蹲下来给他擦嘴角米粒的样子,想起雄英哥哥把印章攥在手心里的样子。然后他想起来——那是他抓周的时候递给雄英哥哥的。他亲手递给他的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闷,眼前开始发黑。一种陌生的、铺天盖地的痛从他的四岁小身体里涌出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——他听见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:铁栏杆的哐当声、监护仪的蜂鸣声、天花板裂缝延伸的声音。他张开嘴想叫一声“哥哥”,声音还没出来,整个人就往后仰了过去。
“允熥!”马皇后一把接住他,可他小小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,眼睛紧闭,脸色惨白。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好像说了句什么,但谁也听不清。
他倒下去的那一瞬间,四岁的意识像一面碎了的镜子,无数道光从裂缝里涌进来。高楼、街道、铁栏杆、病床上枯瘦的手、天花板那道长长的裂缝,还有一个声音——“朱知行,五十三岁,前任市长,因贪污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……”然后那个声音散了,另一个声音浮上来:“祖上就是朱允熥一脉。咱们这支,是老朱家的嫡脉。”
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朱允熥睁开眼睛的时候,已经躺回了坤宁宫的暖阁里。头顶是素色帐幔,窗外还在下雨。他的脑袋里像灌了一整座城池的东西——他从一个四岁孩子,忽然变成了两个意识的合体。他记得自己是谁了。朱知行。市长。坐了三年牢。死在监狱医院里。他也记得自己是谁了。朱允熥。四岁。没有娘了。哥哥刚刚也没了。
他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,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小小的、肉乎乎的手,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攥紧了拳头。
一个念头从所有碎片里浮出来,清晰得像刀刻的——马皇后是洪武十五年走的。就是今年。雄英没了,她伤透了心,操劳过度,一病不起。
朱允熥从床上滑下来,光着脚跑出暖阁,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,一头扎进了坤宁宫的正殿。
马皇后坐在榻上,正在跟太医说话。她的脸色蜡黄,眼下一片青黑,说话有气无力。这半个月她又瞒孩子又操持丧事,耗得整个人瘦了一圈。太医方才诊了脉,说她气血两亏、肝郁脾虚,须静养,否则恐有大碍。
朱允熥站在门口,看着马皇后那张憔悴的脸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狠狠地绞了一下。他光着脚跑过去,一头扎进她怀里,抱住了她的腰。
马皇后一愣:“允熥?你怎么下床了?鞋也不穿——”
“祖母,”朱允熥把脸埋在她衣襟里,闷闷地说,“你别走。”
马皇后笑了一下,伸手摸他的脑袋:“祖母不走,祖母在这儿呢。”
“你答应我,”朱允熥仰起头看着她,四岁的小脸上有一种成年人般的认真,“你不能丢下我。娘走了,雄英哥哥也走了。你要是再走了,我怎么办?”
马皇后低头看着他,看着他眼睛里那些不属于四岁孩子的东西——那种成年人才有的、失去了太多东西之后不肯再失去的固执。她的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,只是紧紧搂住了他,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,一遍一遍地说:“祖母不走,祖母不走……”
朱允熥攥着她的衣襟攥得骨节发白。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说着一句话,只有他自己能听见:
祖母,你等我。我一定想办法。我一定救你。
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。一缕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进坤宁宫,在地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、细长的金光。光落在那祖孙俩身上,把他们紧紧抱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55359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