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的暖阁里，马皇后蹲在朱允熥面前替他系腰带。三岁的小家伙穿着一身新裁的靛蓝小袍，腰间挂着一块小小的白玉佩，是抓周那年朱元璋给的。他扭来扭去地不让系，马皇后拍了一下他的屁股：“别动！再动没早饭吃。”
朱允熥立刻不动了，老老实实站好。江都趴在旁边吃桂花糕，嘴角沾了一圈碎屑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祖母，弟弟不想读书。”
“你也不想。”马皇后直起身来，“但你俩都得去。雄英，看着你弟弟妹妹，别让他们捣乱。”
朱雄英站在门口，七岁了，背挺得笔直，腰间挂着二叔送的小木剑和皇祖父赐的印章，一脸“交给我”的表情。他朝马皇后抱了抱拳：“祖母放心，孙儿看着他们。”
宜春站在哥哥身后，四岁的小丫头手里攥着朱棣送的玉兔，歪着脑袋打了个哈欠。马皇后把四个孩子拢到一起，挨个整了整衣领、擦了擦嘴角，然后拍了拍手：“去吧。下学了来咱这儿吃饭。”
冬日的清晨，寒气从廊柱间渗进来，朱允熥哈出一口白气。朱雄英走在前头，江都牵着他的衣角，宜春跟在江都后面，朱允熥最小，迈着小短腿跑在最后面，跑了两步鞋差点掉了，蹲下去提鞋的时候被朱雄英回头一把捞起来：“快点。”
文华殿在宫城东南角，离坤宁宫不算远，步行一刻钟就到。朱允熥还是第一次来这儿。他仰头看着那扇高高的大门，门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，“文华殿”三个字在冬日的薄光里沉沉地泛着光。
门里面已经有人了。还没迈过门槛，朱允熥就听见了一阵闹哄哄的声音——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喊“你别抢我的笔”，还有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在说：“先生还没来，赶紧玩会儿！”
朱雄英推开门，牵着朱允熥走了进去。
殿里暖烘烘的，地龙烧得足，炭盆里的银炭燃得旺。几张矮案摆成两排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摞摞书卷。矮案后面坐着七八个孩子，大的看起来十来岁，小的跟朱允熥差不多大，一个个穿得圆滚滚的，像一窝挤在窝里的小熊。
看见朱雄英进来，几个大点的孩子立刻站起来了。
“雄英来了！”一个穿宝蓝袍子的少年迎上来，十四五岁的年纪，眉目俊朗，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，“嘿，这就是你那三个弟妹？”
朱雄英点了点头：“十六叔。”
宝蓝袍少年——朱元璋第十六子朱栴，洪武十一年生人，和朱允熥同岁，但辈分高一辈——蹲下来看着朱允熥，伸手捏了捏他的脸：“哟，你就是允熥？长得真像你娘。十六叔早听说过你了。”
朱允熥被他捏得往后缩了缩，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。朱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——是一只彩漆雕花的小陀螺，做工精细，轻轻一转就能在地上嗡嗡地转半天。
“十六叔给你的见面礼。”朱栴拍了拍他的脑袋，“拿着玩。”
朱允熥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陀螺，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“十六叔”，有点懵。他还没弄清楚辈分的事儿，只知道这个穿蓝袍子的小哥哥给了他一个好玩的东西。他攥紧陀螺，小声说：“谢谢……十六叔。”
朱栴满意地笑了：“乖！”
他话音刚落，又一个皇子凑过来了。这回是个圆脸小胖子，穿着赭红的袍子，比朱栴矮半个头，跟朱允熥差不多大。他嘴里含着一块糖，腮帮子鼓出一块，鼻尖上还挂着一串清亮的鼻涕，看着朱允熥咧嘴笑的时候，鼻涕差点滴下来。
“允熥侄儿！”小胖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，塞进朱允熥手里，“吃糖！十七叔给的！”
朱元璋第十七子朱权，洪武十一年生人，和朱栴、朱允熥同岁。他说话还有点漏风——门牙刚掉了一颗，笑起来有个黑洞洞的缺口，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热情。他把糖塞进朱允熥手里之后，又拿袖子擦了擦鼻子，然后咧着嘴冲朱允熥傻乐。
朱允熥低头看着手里又多了一块糖，有点不知所措。他抬头看了朱雄英一眼，朱雄英冲他点了点头：“收着吧，十七叔给你的。”
朱允熥把糖攥在手心里，两个手心已经满了——一个陀螺，一块糖。他还没来得及说话，第三个皇叔又来了。
朱元璋第十五子朱植，洪武十年生人，比朱允熥大一岁，今年四岁。他比朱栴、朱权稳重些，走到朱允熥面前，从袖中摸出一支小小的竹笛，吹了一下，“呜”地响了一声。他自己被这声吓了一跳，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，把竹笛递给朱允熥：“十五叔给你的。会吹吗？”
朱允熥接了竹笛，尝试着往嘴边凑，吹了一下，没响，又吹了一下，还是没响，急得小脸都红了。朱植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：“不是这样吹的！你——你堵住了——”
几个皇叔围成一圈，你一句我一句地教他怎么吹竹笛，声音闹哄哄的。朱雄英站在旁边，看着弟弟被一圈叔叔围在中间，微微笑了。
江都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堆挤在一起的皇子们，拉了拉朱雄英的袖子：“哥哥，那些都是谁啊？”
“皇叔们。”朱雄英低头对她解释，“你叫十五叔、十六叔、十七叔就行。”
江都眨眨眼：“那他们怎么跟弟弟差不多大？”
“因为他们是皇祖父的儿子。”朱雄英想了想，“但辈分比咱们高。”
江都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，然后跑过去挤进那堆皇叔中间，一把拉住朱允熥的手：“弟弟！你别一个人站这儿，我也要玩！”
朱栴看见江都，又乐了：“哟，这是侄女儿吧？长得真俊！”他又从袖子里掏了掏——他这个袖子简直像个百宝袋——掏出一朵绢花，塞进江都手里，“十六叔给你戴花！”
江都接过绢花，往自己头上一比，美滋滋地咧开嘴笑了。
宜春被朱雄英牵着走进来，安安静静的。四岁的小丫头见了一屋子的陌生人有点怕生，攥着哥哥的手不撒开。朱权看见了，又去掏袖子——看来皇叔们的袖子都是装礼物的——掏出一个小拨浪鼓，递到宜春面前，摇了摇，“咚咚”地响了两声。
宜春盯着拨浪鼓看了好一会儿，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挂着鼻涕的“皇叔”，慢慢松开了朱雄英的手，伸手接过了拨浪鼓，晃了一下，听见响声，嘴角弯了弯，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。
朱雄英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好了，叫十七叔。”
宜春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：“十七叔。”
朱权乐得鼻涕都吹了个泡，赶紧拿袖子擦了。
殿里热闹得像开了锅。七八个皇子围着四个小的，陀螺、糖、竹笛、绢花、拨浪鼓，礼物堆了一桌子。年纪最大的皇子朱椿——朱元璋第十一子，今年九岁——坐在自己的案后面没动，笑着看弟弟们闹腾，偶尔开口说一句：“十五弟你别把允熥摔了。”那边一个更小的皇子，朱元璋第十八子朱楩，才两岁半，被奶娘抱着坐在角落，眼巴巴地看着这堆热闹。
“允熥侄儿！”朱栴又凑过来了，两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，“以后你天天来读书，十六叔天天给你带好东西！”
朱允熥站在一堆礼物中间，左手攥陀螺，右手攥糖，竹笛夹在胳肢窝里，脖子上还挂了一串朱植硬塞给他的彩珠项链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战利品，又抬头看了看围成一圈的“叔叔们”，小脸懵懵的，嘴微微张着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然后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。那是他在文华殿上第一次笑。小小的、软软的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，又带着一点被这么多人围着的开心。
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。七八岁的少年，穿着一身靛青锦袍，眉清目秀，步伐稳重。他一进门就先朝朱雄英拱手：“雄英堂弟。”
朱雄英还了一礼：“济熺堂兄。”
来者正是晋王朱棡的长子朱济熺。他随父亲在京中暂住，被安排进文华殿陪皇子们读书，辈分上是朱允熥的堂兄。他走到朱允熥面前蹲下来，看着他满手的礼物笑了：“允熥堂弟，头一回来文华殿？”
朱允熥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朱济熺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玉扣，扣面上雕着一只卧鹿，圆润可爱：“堂兄给你的。好好读书，以后咱们一起骑射。”
朱允熥伸手接过玉扣，手心里已经满得拿不下了。他低头看看这堆东西，又抬头看看朱济熺，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：“谢谢……济熺哥哥。”
朱济熺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。
上课的钟声响了——铛，铛，铛，三声沉稳的铜音。
先生走了进来。是位国子监的老儒，白发苍苍，手里捧着一卷《千字文》。他一进门看见满殿闹哄哄的景象，眉头一皱，重重地咳了一声：“坐好！”
皇子们轰地散开了，各回各位。朱栴跑回自己案后，朱权被朱植拽着走了，朱济熺也回了自己的位置。朱雄英领着三个弟妹在最后一排坐下——他坐中间，左边江都，右边宜春，最小的朱允熥被放在最中间，面前摆了一本厚厚的《千字文》，比他脑袋还大。
朱允熥翻了一下那本书，一个字都不认识。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宜春，宜春正低头摆弄拨浪鼓。他又看了一眼另一边的江都，江都正在偷偷吃朱权给的糖。朱雄英坐在弟弟妹妹中间，腰挺得笔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目不斜视地看着先生，像一棵小小的松树。
先生开口了：“今日讲‘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’……”
朱允熥一个字都听不懂。他把脸埋进那本大书后面，偷偷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陀螺和糖，又看了看旁边的哥哥姐姐和前面那排坐得歪歪扭扭的“叔叔们”，小脸上浮起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他大概还不明白什么是“天地玄黄”。但他已经知道了一件事：这个地方虽然热闹得有点吵，叔叔们虽然有的挂着鼻涕有的喜欢捏他的脸，但他们好像——都喜欢他。这感觉不错。
坐在朱济熺旁边的朱椿回头看了朱允熥一眼，九岁的少年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，像是在说：小侄儿，欢迎来文华殿。
窗外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那一排歪歪扭扭的脑袋上。朱允熥趴在案上，悄悄把十六叔给的陀螺转了一下，嗡——陀螺在案面上转了个圈，然后倒了。他赶紧把它攥回手里，抬头看了一眼先生，先生没发现，继续摇头晃脑地念：“日月盈昃，辰宿列张……”
朱允熥又笑了。他把那颗糖悄悄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，甜甜的，在舌尖上慢慢化开。
这是他第一次来文华殿。而他不知道的是，这间殿里坐着的这些人——他的哥哥、他的姐姐、他的叔叔们、他的堂兄——在往后的很多年里，会把“朱允熥”这个名字牢牢地护在手心里，不让任何风雨打在他身上。
这一天的糖特别甜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55357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