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0967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122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6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2300) "洪武十四年的秋天,朱允熥三岁了。

他是在坤宁宫过的三岁生辰。马皇后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,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,他吃得满脸都是汤汁,江都趴在他旁边拿袖子替他擦嘴,宜春把自己碗里的蛋夹了一块递到他嘴边,他张嘴啊呜一口吞了,三个孩子笑成一团。

可吃完那碗面,马皇后把他叫到了跟前。

“允熥,”马皇后蹲下来,替他整了整衣领,“你爹派人来接你回东宫了。你长大了,该回去住了。”

三岁的朱允熥歪着脑袋看她:“祖母不回去吗?”

“祖母住惯了坤宁宫。”马皇后笑了笑,“你两个姐姐还跟着祖母住,你回去陪陪你爹。”

朱允熥不太明白为什么他要回去、姐姐们不用,但他乖乖地点了点头。马皇后替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,里面装着他最喜欢的那把木剑、几件换洗衣裳、还有那只被他啃掉了一只耳朵的布老虎。奶娘牵着他的手,把他送出了坤宁宫的宫门。

江都趴在门槛上冲他喊:“弟弟!你明天还来玩吗!”

朱允熥回头冲她挥了挥手:“来!”

可他第二天没有来。第三天也没有来。第四天,江都哭了一场,马皇后搂着她哄了半天,说允熥回东宫了,要跟着他爹学规矩,不能天天来。江都问:“那他爹不让他来吗?”马皇后没回答,只是拍了拍她的背。

东宫的日子和坤宁宫不一样。

坤宁宫有祖母抱着他讲故事,有姐姐们跟他抢点心,有奶娘追在他后面喊“小殿下慢点跑”,满院子都是笑声。东宫安静得多。朱标很忙,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上朝,晚上批折子批到深夜,朱允熥搬回东宫的头一个月,只见过他爹三次——一次是刚到那日,朱标站在廊下看了他一眼,说了句“来了”,然后转身走了;一次是中秋家宴,隔着长长的宴席,他看见他爹坐在主位上跟大臣说话,没有往他这边看;还有一次是他夜里醒了睡不着,偷偷溜出寝殿,看见朱标的书房还亮着灯,他趴在窗缝里往里看,看见他爹坐在案前批折子,眉头皱得紧紧的,桌上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。

朱允熥在窗外站了一会儿,想进去,又不敢。最后他缩回了自己的小寝殿,抱着布老虎躺回床上,睁着眼睛看了半天帐顶,才慢慢睡过去。

东宫的仆人们很快看出了门道。太子殿下对这个三岁的儿子不怎么上心——不查问功课,不过问起居,连面都很少见。上上下下的人精们心里有了数,伺候起来就渐渐地不那么上心了。

起先只是小事。朱允熥的衣裳该换了,内侍拖着三天才送新的来,送来的还大了一号,袖子长得能把手缩进去。后来是饭菜,御膳房送来的份例时冷时热,有时候等到午时过了还没送来,奶娘去催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,只说“厨房忙,再等等”。再后来是寝殿的炭火,入冬之后别人屋里烧得旺旺的,朱允熥的暖阁里炭盆半死不活地燃着,夜里他裹着两床被子还是冷得缩成一团。

奶娘看不过去,去找管事的嬷嬷理论。嬷嬷笑着打哈哈:“小殿下刚回来,规矩还没立起来,慢慢就好了。”转头却吩咐下去:“太子殿下都不怎么管他,你们那么上心做什么?”这话传了几道,渐渐成了东宫下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——三皇子没人疼,不必太费心思。

朱允熥不懂这些。他只是觉得东宫的被子没有坤宁宫的暖和,饭菜没有祖母那儿的好吃,夜里想尿尿的时候叫了人半天才有人来。可他也不闹,安静得像一只被放在角落里的小猫,饿了就吃,困了就睡,醒了就坐在窗边,拿那把旧木剑在地上画画。

画完了他会问奶娘:“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祖母?”

奶娘支支吾吾:“殿下……太子殿下最近忙,等忙完了……”

朱允熥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拿剑尖在地上画圈圈。

这个秋天,朱雄英不在东宫。

朱元璋从夏天起就把朱雄英接到身边了。老皇帝亲自教这个嫡长孙读书习武,每日天不亮就带他去演武场跑马,上午在文华殿讲经史,下午教他看奏折。五岁多快六岁的朱雄英被祖父带在身边,小小年纪就过起了寅时起、亥时歇的日子。他偶尔回东宫一趟,也是匆匆换了衣裳就走,每次都来不及去坤宁宫看一眼弟弟妹妹。

那天朱雄英是临时回来的。朱元璋要出一趟远门,去凤阳巡视祖陵,来回少说得半个月。老皇帝走之前把朱雄英送回了东宫,嘱咐他好好读书,等他回来要查功课。

朱雄英是傍晚到的东宫。他进了宫门就先去找朱标请安,朱标在书房里,低头批着折子只说了一句“回来就好,去吧”。朱雄英行了个礼退出来,站在廊下想了想,迈步往朱允熥的寝殿走去。

他好久没见弟弟了。上次见他还是夏天,弟弟被他举着转圈,咯咯笑得口水都滴在他肩膀上。他想着弟弟这会儿该长高了不少吧,该会说更多话了,该会跑了吧。

朱雄英推开了朱允熥寝殿的门。

他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
殿里冷得像个冰窖。十一月的天,窗纸破了洞也没人补,风从洞口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灯苗摇摇晃晃。炭盆里几块快要燃尽的炭发着微弱的光,红都没剩几丝了。朱允熥坐在床沿上,身上裹着一件明显大出好几号的外袍,袖子挽了好几道还是拖在膝盖下面。他手里攥着那把旧木剑,正低头在床沿上划拉,看见有人推门,抬起头来。

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了一下:“……大哥?”

朱雄英没答话。他一步一步走进来,环顾四周——床上的被褥薄得不像话,桌上一碗已经凉透的粥搁在那儿,看粥皮结的厚度至少放了两三个时辰了。墙角堆着几件衣裳,胡乱叠的,一看就是没人用心收拾。炭盆里那几块炭眼看就要灭了,屋子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
朱雄英站在屋子中央,攥紧了拳头。

“谁伺候你的?”他问,声音很轻,但那种轻让朱允熥觉得有点陌生——大哥好像不高兴了。

朱允熥歪着脑袋看他:“奶娘……去给我热粥了。”

“热粥?”朱雄英走过去端起桌上那碗凉粥,碗底冰凉,“这粥凉透了。她什么时候去的?”

朱允熥想了想:“好久了。”

朱雄英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搁,“砰”的一声。他转身大步走到门口,猛地拉开殿门,冲着外面喊了一声:“管事的嬷嬷呢!滚过来!”

廊下伺候的几个宫女太监吓得一哆嗦,管事的嬷嬷小跑着过来,一看是朱雄英那张阴沉沉的脸,腿肚子就开始转筋:“大、大殿下……”

朱雄英指着屋里,声音冷得像刀子:“我弟弟的炭火呢?被褥呢?衣裳呢?你们是伺候人的还是吃闲饭的?谁给你们的胆子!”

嬷嬷脸色煞白:“大殿下息怒!是、是三殿下才回来不久,这边还没——”

“没收拾好?”朱雄英打断她,“搬回来快两个月了,还没收拾好?那你们这两月干什么去了?喝茶聊天嚼舌根?”

嬷嬷扑通跪了下来,磕头如捣蒜:“大殿下饶命!是老奴失职!老奴这就去安排——”

朱雄英抬脚跨出门槛,声音不高但极有分量:“传我的话——管东宫采买的、掌膳的、管炭火的,还有这院里所有伺候的,今晚都去领十板子。谁再让我知道我弟弟屋里缺炭少衣,别怪我直接报去父皇那儿。”

几个太监吓得趴了一地。嬷嬷脸都白了,连滚带爬地跑去传话。朱雄英站在廊下,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。他转头看了一眼屋里,朱允熥已经从床沿上溜下来了,抱着那把木剑站在门口,仰着头看他。

“大哥,”朱允熥拉了拉他的衣角,“你怎么了?”

朱雄英低头看着他弟弟。那张小脸瘦了一圈,下巴尖了,眼睛显得更大,乌溜溜地看着他。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,还抱着那把旧木剑冲他笑,嘴角翘翘的,跟他娘一模一样。

朱雄英忽然蹲了下来,把弟弟揽进怀里。他搂得很紧,像是要把什么漏掉的东西重新箍住。

“没事。”他闷闷地说,“大哥回来了。”

朱允熥被搂得有点喘不过气,但还是乖乖地让他抱着,小手拍了拍他的后背:“大哥不生气。”

朱雄英没说话。他松开了弟弟,站起来,牵着他的手:“走,跟我去找皇祖母。”

从东宫到坤宁宫的路不长,但朱雄英走得很快,拉着朱允熥的小手大步流星地穿廊过院,把身后几个惊魂未定的太监甩得远远的。朱允熥小短腿跟不上,被他拽得一路小跑,气喘吁吁的:“大哥慢点——”

“慢不了。”朱雄英头也不回。

到了坤宁宫门口,朱雄英松开弟弟的手,大步走了进去。马皇后正坐在榻上剥栗子,宜春趴在她腿上打瞌睡,江都在旁边拿小木棍戳蚂蚁。看见朱雄英怒气冲冲地闯进来,马皇后手里的栗子顿了一下。

“雄英?你怎么——”

朱雄英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马皇后面前。

“祖母,”六岁的孩子跪得笔直,眼圈红红的,“东宫那些人欺负允熥。他屋里连炭都没有,粥是凉的,衣裳大得穿不了。爹不管,下人们就不上心。弟弟……”

他喉头哽了一下,后面的话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。

马皇后的手停在半空。她慢慢放下手里的栗子,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孙子,又看了看站在门口那个缩在宽大外袍里的小小身影。

朱允熥扒着门框,探进半个脑袋,怯怯地叫了一声:“祖母……”

马皇后看见他裹着的那件不合身的外袍,看见他尖了一圈的小脸,看见他抱着那把旧木剑的手冻得有点发红。她的眼眶猛地一酸,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只是朝朱允熥伸出手:“允熥,来,到祖母这儿来。”

朱允熥松开门框,迈着小短腿跑过去,一头扎进马皇后怀里。马皇后搂着他,感觉到他身上确实凉凉的,小后背透过外袍传过来一股寒意。她把朱允熥往怀里紧了紧,另一只手把跪在地上的朱雄英也拉了起来。

“雄英,起来。”马皇后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湖面,“你跟祖母说说,那边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
朱雄英站起来,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。从他回来看到弟弟的寝殿如何冷清、如何缺炭少衣、如何没人管,到他吩咐罚了下人。他说完了,看着马皇后:“祖母,爹是不是……不喜欢允熥?”

马皇后沉默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怀里朱允熥的脑袋,小家伙已经靠在她怀里闭上了眼,大概是走了一路累了,又大概是坤宁宫的暖和让他放松了,呼吸渐渐均匀起来,小手还攥着她衣襟上的盘扣。

马皇后轻轻拍着他的背,对朱雄英说了一句:“雄英,你做得对。你是大哥,就该护着弟弟。这事祖母来处理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你先带你弟弟去暖阁里歇着。祖母……去跟你爹说几句话。”

朱雄英点了点头,把睡着的朱允熥接过来,小心地背在背上往外走。马皇后坐在榻上,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出去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她拍了拍膝头上不存在的灰,站起身来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“标儿啊标儿……你是想让咱去你那儿亲自走一趟,还是自己过来?”

窗外起了风,吹得坤宁宫院子里的海棠树沙沙地响。马皇后站在窗前,望着东宫的方向,眼神里有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东西——那是心疼,是怒意,是一个祖母对孙儿受了委屈之后蓄势待发的护短。

她转身往外走,边走边对身后的宫女说:“走。去东宫。”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55354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