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0966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122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5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3485) "洪武十二年,十一月初九。朱允熥满一周岁了。
坤宁宫这天格外热闹。马皇后提前半个月就吩咐下去,抓周用的物件要备齐全,一样都不能少。印章、小剑、书卷、算盘、铜钱、笔墨、弓箭、食盒,整整摆了一大张紫檀木的长案,红绸铺底,物件整齐列在上面,像个缩小版的百宝架。
朱元璋一大早就来了。老皇帝穿着玄色常服,背着手在殿里转了一圈,把那把特意命人打制的小木剑拿起来掂了掂,又放回去,对马皇后说:“跟当年老常用的那柄款式一样。”
马皇后正在替朱允熥换新衣裳。一岁的小家伙穿着大红缎面的小袄,领口滚着一圈白兔毛,衬得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的。他长得越来越像常氏了,眉毛弯弯的,眼睛又黑又亮,笑起来嘴角往上翘,带着一丝谁都不服的小得意。马皇后给他系好腰间的带子,拍拍他的屁股:“好了,精神得很,去吧。”
朱允熥被奶娘抱到案前,放在红绸铺的桌面上。他坐下去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扯了扯自己脚上的虎头鞋,又抬头看了看满屋子的人,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,咧开嘴笑了,露出几颗刚冒头的乳牙。
满殿的人围了一圈。朱元璋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,马皇后坐在他旁边,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矮几,上面摆着茶和点心。朱标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,靠着窗边的柱子,怀里抱着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吕氏站在朱标身边,一身素雅的衣裙,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,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,温温柔柔的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朱樉、朱棡、朱棣、朱橚四个王爷都在。朱樉和朱棡是专程从西安和太原赶回来的,说是“侄儿抓周,弟弟们不能缺席”,其实兄弟几个心里都明白,这是怕大哥心里那道坎过不去,多几个人在场,热闹些,冲一冲。朱棣靠在殿门边,手里转着一枚铜钱,眼睛一直盯着坐在案上的朱允熥。朱橚蹲在案前不远的地方,双手撑着膝盖,笑眯眯地朝朱允熥招手:“允熥,这儿!往五叔这儿爬!”
朱雄英站在朱元璋腿边,五岁了,长高了不少,穿着一身宝蓝的小袍子,腰带上挂着二叔送的小木剑,也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弟弟。江都趴在马皇后膝头,三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,指着案上的物件奶声奶气地喊:“弟弟抓!弟弟抓!”宜春被奶娘抱着,两岁的小丫头手里攥着四叔送的小玉兔,歪着脑袋看热闹。
朱允熥坐在那一堆物件中间,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挑。满殿的人都屏着呼吸看着他,连朱元璋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朱允熥动了。他先是低头看了看离自己最近的一本书,伸出小胖手摸了一下书皮,然后缩回去了。他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的算盘,拿手拨了一下,珠子哗啦响了一声,他吓了一跳,缩了缩脖子,又把头扭开了。
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。一枚玉雕的小印章,搁在案子的中间偏左的位置,不大,比他的拳头还小一圈,温润的青色,上面刻着篆字。朱允熥盯着那枚印章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两只小胖手撑在红绸上,屁股一撅一撅地往前爬,爬过去,一把抓住了那枚印章。
“好!”朱元璋拍了一下扶手,笑了。
朱允熥把印章攥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看,像是在琢磨这是个什么东西。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在满殿的人中间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朱雄英身上。
五岁的朱雄英站在朱元璋腿边,正仰着小脸看弟弟。朱允熥和他对视了一眼,然后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——他抓着那枚印章,两只手举着,朝朱雄英的方向伸了过去。
“哥……哥……”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了两个音节。
满殿静了一瞬。然后朱元璋大笑起来,笑声洪亮,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抖了抖:“好好好!抓了印,又给了雄英!这小子心里有数!”
马皇后也笑了,眼眶微微有点红。她看着朱允熥举着印章朝朱雄英伸手的样子,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什么——那个小小的婴儿,好像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,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。
朱雄英愣了愣,转头看了一眼朱元璋。老皇帝笑着冲他点了点头:“你弟弟给你的,拿着。”
朱雄英走上前去,蹲在案前,伸出双手。朱允熥把那枚印章放进了哥哥的掌心里,然后咧开嘴冲他笑,露出几颗小白牙。朱雄英攥着那枚冰凉的玉石印章,低头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抬起另一只手,摸了摸弟弟的脑袋:“允熥乖。”
朱允熥被摸得很受用,晃了晃脑袋,然后他又转身了。他把印章给了哥哥之后,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,重新在案上爬了一圈,这一次目标很明确,直奔那把木剑去的。小木剑的剑鞘上雕着云纹,是朱元璋命人照着常遇春当年佩剑的样式打的。朱允熥伸手抓住了剑柄,一把拎起来,举在头顶晃了两下,嘴里发出“呼——呼——”的声音,像是在学谁挥舞兵器。
朱元璋笑得前仰后合:“这小子!跟他姥爷一个德性!老常当年拿了剑就是这个架势!”
马皇后拿帕子掩着嘴笑:“陛下别逗他,待会儿摔了。”
朱允熥举着剑晃了好一会儿,大概是晃累了,一屁股坐下去,把剑抱在怀里,抬起头看着满殿的人,笑得满脸开花。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,嘴角翘着,那股子得意劲儿像极了常氏——朱标靠在柱子边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他已经一年没有正眼看这个孩子了。
朱允熥出生那日,他在产房外站了四个时辰,听见那声啼哭时满心欢喜,然后常氏就倒下了。产后七天,他守在床前寸步不离,然后常氏走了。从那天起,他把这个孩子交给了马皇后,自己一次都没有抱过他。不是不想,是抱不下去。每次看见那张跟常氏越来越像的脸,他就觉得有一把刀在剜他的心。
此刻朱允熥坐在案上,抱着那把木剑笑得满脸通红,跟当年常氏第一次骑马在他面前勒缰停住时的笑容,一模一样。
朱标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马皇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,声音很低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:“标儿,你看允熥抓的印,给了雄英。”
朱标没有说话。
马皇后继续道:“这孩子才一岁,什么都不懂。可他抓了印,给了哥哥。你说这是不是老天在告诉咱们什么?”
朱标看着案上的朱允熥,小家伙已经把剑放下了,正埋头去够旁边的铜钱,抠了一枚攥在手里,又去抠另一枚。他摇摇晃晃地坐在那里,像个忙得不可开交的小大人。朱标看着看着,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,半晌才开口:“……他像他娘。”
马皇后拍了拍他的手臂:“他本来就是她儿子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朱标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母后,我知道我不该……可每次看到他,我就想起常氏走的那天。”
马皇后点了点头:“咱知道。你心里苦。但允熥没有错。他什么都不知道,他是常氏拿命换来的。你要是因为心里那根刺,一辈子不认这个儿子,常氏在天上会怎么想?”
朱标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把目光从朱允熥身上移开了,看向窗外。窗外的海棠树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。他想起来常氏活着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:“殿下,等明年海棠开了,咱们带孩子们去树下坐坐。”她想说的是今年,可她没等到明年。
马皇后没有再逼他。她转身走回了案边,朱允熥已经抓了一手的铜钱,正一枚一枚往马皇后手里塞,塞完还拍手笑。马皇后笑盈盈地接过来:“哟,咱允熥还知道孝顺祖母了。”
朱元璋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走到案前,居高临下看着那个抱着一堆铜钱的小孙儿。朱允熥抬起头仰望着他,不认识这个满脸胡子的老头是谁,但也不怕,冲他咧嘴笑了一下。
朱元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:“你小子,今天是寿星,给祖父笑一个?”
朱允熥笑得更大声了,小身子往后仰,差点翻过去,被马皇后一把扶住。
朱元璋转身走回座位的时候,路过朱标身边,脚步停了一下。他侧过头,低声对朱标说了一句:“标儿,这孩子朕看着很好。将来好好教他,让他当个贤王,辅佐雄英。兄弟齐心,江山才稳。”
朱标低声道:“儿子明白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,大步走了出去。
老皇帝一走,殿里气氛松快了不少。朱樉第一个冲到案前,一把把朱允熥捞起来举到头顶:“允熥!二叔带你飞!”朱允熥被举得老高,也不害怕,咯咯笑着挥舞两只小胖手。朱棡在旁边笑:“老二你轻点儿,摔了算你的?”朱樉不理他,把朱允熥放下来在怀里颠了颠:“这小子沉了不少,母后养得真好。”
朱棣走过来,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,塞进朱允熥的襁褓里:“四叔给你的。拿着玩。”朱允熥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着朱棣,忽然伸手抓住了朱棣的手指头,攥得紧紧的。朱棣愣了一瞬,然后嘴角弯了一下——那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、温和的笑意。
朱橚已经在旁边蹲了半天了,一直冲朱允熥拍手:“允熥,来五叔这儿!”朱允熥被朱樉放下来,摇摇晃晃地朝朱橚爬了过去,一头栽进五叔怀里。朱橚搂住他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这小子劲儿大!”
江都从马皇后膝头滑下来,跑过去拽了拽朱允熥的小袄:“弟弟!弟弟!”朱允熥回过头看见姐姐,伸手去抓她头上的小揪揪,抓了个空,自己乐得前仰后合。宜春被奶娘放在地上,摇摇晃晃地走过来,一屁股坐在弟弟旁边,把手里的小玉兔递给他看。朱允熥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还给她,伸手拍了拍姐姐的脑袋。
三个小家伙坐在地上挤成一团,江都在笑,宜春在笑,朱允熥也在笑。奶娘蹲在旁边护着,生怕谁摔了。
朱标站在窗边,看着这一幕。他的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——那个才一岁的小家伙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也不知道谁在看他,只是抱着姐姐给的玉兔,笑得满脸通红。
朱标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坤宁宫。
朱棣注意到了大哥的离去。他看了一眼朱标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笑得满脸开花的小侄儿,没有说话。朱橚也看见了,但被朱樉拉了一把:“别管大哥,让他自己待会儿。”
朱标走在回东宫的路上,初冬的风迎面吹来,冷得他打了个寒噤。他没有回正殿,而是拐去了东宫后面的小园子。那里有一棵海棠树,是常氏亲手种的。此刻叶子落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立在灰白的天空下。朱标站在树前,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
“……他像你。”他对着那棵树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笑起来像你,那股谁也不怕的劲儿也像你。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”
风穿过枝丫,呜呜地响。没有人回答他。
朱标在树下站了很久。等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,脚边踢到了一样东西。他低头,看见是一个小小的布老虎——大概是常氏生前给哪个孩子做的,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到了这里。他弯腰捡起来,那只布老虎已经有些旧了,耳朵上的线脱了一截,但憨态还在。
朱标把布老虎攥在手心里,攥了许久。然后他把它揣进了袖中,转身走出了园子。
坤宁宫里,朱允熥已经玩累了,趴在马皇后怀里昏昏欲睡。马皇后轻轻拍着他的背,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曲调。小家伙的眼皮越来越沉,嘴角还挂着半弯笑意,慢慢地合上了眼。
江都趴在旁边,拿手指戳了戳弟弟的脸蛋:“祖母,弟弟睡着了。”
“嘘——”马皇后竖起手指,“别吵他。让他睡。”
江都乖乖地把手缩了回去,趴在自己胳膊上看着弟弟睡觉。宜春也凑过来,歪着脑袋看了半天,然后打了个哈欠,也往马皇后身边挤了挤,自己闭上眼睡了。马皇后搂着三个孩子,靠在榻背上,窗外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朱允熥在梦中翻了个身,小嘴嘟囔了一声,像是说了句什么只有自己才懂的话。马皇后低头看着他,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。
“允熥啊,”她轻声说,“你今天抓了印,给了哥哥。那把剑,你自己留着。将来你做个贤王,替你哥哥守好这江山,好不好?”
朱允熥在梦里咂了咂嘴,像是听见了,又像是没听见。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小小的弧度,像极了他娘。
窗外,冬天的风还在吹。坤宁宫的院子里,那棵海棠树静悄悄地立着,等着来年的春天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55353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