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0965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122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4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1310) "洪武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。正月刚过,坤宁宫院子里的海棠树就抽了嫩芽,细细碎碎的绿从枯枝上冒出来,像是谁拿笔蘸了淡青的颜料,一笔一笔点上去的。

朱允熥已经四个多月了。

小婴儿褪去了出生时那层皱巴巴的红,变得白净圆润起来。他的眉眼渐渐长开,能看出些轮廓了——眉毛弯弯的,像常氏;眼睛黑亮亮的,像朱标。他不太爱哭,醒着的时候就睁着眼睛四处看,安静得像个小大人。奶娘说带了这么多年的孩子,头一回见这么省心的。马皇后听了只是笑,说:“像他娘。常氏小时候也不爱哭,她爹说她光会笑。”

可江都哭。两岁多的小姑娘正是最黏人的时候,三天两头闹着要娘。郭贵妃在坤宁宫住了两个多月才回自己宫里去,临走前把哄江都的法子一样一样教给奶娘,可奶娘学不来郭贵妃那股柔声细气的耐性,江都一闹起来还是得马皇后搂着哄。幸好还有朱雄英。四岁半的哥哥已经像个小大人了,江都哭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小木剑递过去:“别哭了,我的剑给你玩。”江都抽抽搭搭地接过去,玩一会儿也就不哭了。

宜春最省心,一岁半的小丫头已经会摇摇晃晃地走几步了。她不爱说话,但特别爱笑,谁朝她拍拍手她就张着没长齐牙的嘴咯咯咯地笑。马皇后有时坐在榻上看着三个孩子各玩各的——朱雄英描字,江都揪布老虎,宜春在地上爬来爬去——就会忽然出神,像是想起什么很久远的事情。

她知道,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。

消息是正月十五那天传过来的。

那天晚上坤宁宫摆了元宵宴,四王都在——朱樉和朱棡丧事办完便各自回了封地,但过了年又被朱元璋召进京里,说是“兄弟们难得聚聚”。朱棣和朱橚本就还在南京,加上回京的朱樉、朱棡,五个儿子齐齐全全地围在马皇后身边吃了顿元宵。朱元璋也在,坐在主位上难得喝了几杯酒,脸上泛着红光。朱雄英领着两个妹妹坐在一旁的小桌上吃糖圆子,朱允熥被奶娘抱在暖阁里睡得正香。

宴席快散的时候,朱元璋放下酒杯,看了朱标一眼。朱标坐在马皇后下首,从始至终没说几句话,只是默默地喝着酒。

“标儿。”朱元璋开了口。

朱标抬起头。

“吕氏的事,”朱元璋说,“朕跟你母后商量过了。常氏走了也快四个月了,东宫不能没有正妃。吕氏伺候你这些年,又生了允炆,德行也还过得去。朕准备下旨,封她为太子妃。”

满殿安静了一瞬。朱樉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,朱棡的筷子也放下了。朱棣和朱橚互相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标身上。

朱标沉默了很久。他放下酒杯,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:“儿子听父皇的。”
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马皇后坐在一旁,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,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,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
元宵宴散后,朱樉把朱标拉到廊下,压着声音:“大哥,你真让那个女人坐上嫂子的位子?”

朱标看了他一眼:“老二,她是允炆的娘。东宫不能一直没有正妃。”

朱樉急了:“可她——她当初可是看着嫂子——”

“老二。”朱标打断了他,“这话别再说了。”

朱樉看见大哥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疲惫,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。他站了一会儿,狠狠一跺脚,转身走了。

朱棡从廊柱后面走出来,看着朱标的背影,低声对朱棣说:“老四,大哥心里明白。可他没办法。”

朱棣沉默着没接话。他看着大哥朝文华殿走去的背影,背挺得笔直,但脚步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踩着刀尖。朱棣攥了攥拳头,转身回了坤宁宫。

旨意是二月初一正式下的。吕氏受封太子妃那日,东宫张灯结彩,虽不及常氏当年册封时的排场,但也算体面。吕氏穿着大红通袖袍、戴着四翟冠,跪在乾清宫前接了金册金宝,叩头谢恩。起身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阶上的朱标,脸上挂着得体温婉的笑意,眼底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个“终于”在她心里响了多久。

吕氏受封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东宫的四个孩子接回来。

她亲自去的坤宁宫。那天她穿着新制的太子妃常服,身后跟着两个嬷嬷四个宫女,排场不小。进了坤宁宫的正殿,她先给马皇后行了大礼,恭恭敬敬的: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

马皇后靠在榻上,怀里抱着朱允熥,小家伙正在吃自己的拳头,吃得满手都是口水。马皇后拍了拍他的背,抬眼看了吕氏一下:“起来吧。坐。”

吕氏在下首坐了,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。朱雄英坐在炕沿上描字,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了头。江都趴在地毯上玩布老虎,压根没注意到有人来了。宜春被奶娘扶着,正在学走路,摇摇晃晃地迈了两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也不哭,自己咧着嘴笑。

吕氏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马皇后怀里的朱允熥身上。那个四个月大的婴儿已经比出生时大了好几圈,白白胖胖的,眉眼的轮廓越来越像常氏。

吕氏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。她脸上笑意未减,温声道:“母后,儿臣今日来,是想把几个孩子接回东宫。您是长辈,本不该劳动您操这些心。儿臣如今既是太子妃,自当尽心照料他们的起居,还请母后放心。”

马皇后拍着朱允熥的手顿了一下。

她没有立刻答话,而是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。朱允熥还在啃自己的拳头,口水沾了半张脸,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,像是在打量吕氏。马皇后拿帕子替他把口水擦了,才慢慢开口:“东宫那边都收拾好了?”

“回母后,都收拾好了。”吕氏笑道,“雄英的寝殿挨着允炆的,两个丫头跟儿臣住,方便照看。允熥还小,儿臣专门安排了四个奶娘轮班伺候,委屈不了他。”

马皇后听着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当年生允炆的时候,常氏去看了你?”

吕氏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马皇后会忽然提常氏。但她的反应很快,笑意几乎没断:“姐姐待儿臣极好,儿臣一直记在心里。所以如今儿臣更要好好待她的孩子,才对得起姐姐在天之灵。”

马皇后点了点头。她没有接这个话茬,而是拍了拍怀里的朱允熥,对吕氏说:“雄英你带回去。他爹是太子,他是嫡长子,迟早要学着接手东宫的事,跟着他爹住方便。”

吕氏脸上笑意微深:“母后说的是。那儿臣今日先把雄英接回去。”

“江都和宜春留在咱这儿。”马皇后不等她说完,补了一句,“两个丫头还小,离不开人。咱这儿清净,又有奶娘照看着,比东宫方便。”

吕氏的笑意顿了一瞬。但她迅速调整了过来:“母后辛苦,那儿臣——”

“允熥也留下。”马皇后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,声音平静,“他还吃奶,夜里闹腾,别吵了你和标儿。等他会走了,咱再送回去。”

吕氏的手指在袖中掐了一下掌心的肉,掐得生疼。她脸上还是笑着:“母后思虑周全,儿臣遵命。”

吕氏走的时候带走了朱雄英。四岁半的小男孩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,里面装着常氏留给他的荷包、朱樉送的小木剑、还有几本描了一半的字帖。他站在坤宁宫的门口,回头看了马皇后一眼,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玩布老虎的江都,小嘴抿了抿,没有哭。马皇后蹲下来替他整了整衣领:“雄英,回去听你爹的话。有空就来看祖母,也来看看弟弟妹妹。”

朱雄英用力点了点头:“祖母,我会来的。你让江都别哭了。”

马皇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然后站起身,看着他的背影被吕氏牵着手,一步一步走出坤宁宫的宫门。

那天晚上江都闹了一场。她忽然发现哥哥不在了,满屋子找了一圈,没找到,瘪着嘴就开始哭:“哥哥呢……哥哥去哪儿了……”奶娘哄了半天没哄住,最后还是马皇后把她抱到暖阁里,让她趴在自己怀里哭。小姑娘哭累了,抽抽搭搭地睡了过去,小手还攥着马皇后的衣襟不肯撒手。

宜春坐在旁边看着,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,大概是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,又低下头去玩手里的玉兔了。马皇后把睡着的江都放在榻上盖好被子,又去看摇篮里的朱允熥。小家伙醒了,正睁着眼睛东张西望,看见马皇后凑过来,小嘴一张一合地咂巴了一下。

马皇后把他从摇篮里抱起来。朱允熥到了她怀里就不乱看了,眼睛定定地望着她的脸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马皇后抱着他坐到窗边的榻上,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,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。她把朱允熥裹在襁褓里,轻轻地晃着,低声说:

“允熥啊,你哥哥回东宫了。你两个姐姐还跟着祖母。你也跟着祖母。好不好?”

朱允熥当然不会回答。他打了个哈欠,脑袋往马皇后怀里拱了拱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。

马皇后抱着这个暖乎乎的小身子,忽然想起常氏去世那天夜里她也是这样抱着他——那时候他那么小,皱巴巴的,像一只没长毛的猫崽子。如今四个多月过去了,他长开了一些,眉眼间开始有了他娘的模样。马皇后把额头轻轻贴在他的头顶上,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,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
她知道为什么要把允熥留下。她说不出口,但她心里清楚——吕氏就算把话说得再好听,她也不会真的把常氏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。雄英是嫡长子,谁也不敢动他。江都和宜春是女儿家,翻不出大浪。可允熥不同。他是常氏最小的儿子,是常氏拿命换来的。只要他在东宫一日,吕氏看见他那张越来越像常氏的脸,心里就会扎一根刺。

所以她把允熥留下了。她要在自己的眼皮底下,把这个孩子养大。她要亲眼看着他学会走路、学会说话、学会叫祖母。

马皇后抱着朱允熥,在窗边坐了很久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祖孙俩身上,安安静静的。远处传来东宫那边隐约的灯火和脚步声——是吕氏搬进正殿的动静。马皇后没有往那个方向看。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婴儿,轻轻晃了晃。

朱允熥在梦里忽然笑了一下。嘴角弯弯的,小小的,像一朵刚刚绽开的骨朵。马皇后看见那个笑,愣了一瞬,然后自己也笑了。

“你娘笑起来就是这样。”她轻声说,“一模一样的。”

窗外,海棠树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细细的银光。春天已经来了,坤宁宫院子里的那棵老树,今年一定会开很多花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55353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