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白布撤下去那天，应天府下了一场大雪。雪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，落在乾清门前的石狮子上，落在东宫院子里那棵常氏生前亲手种的海棠树上，铺了厚厚一层。朱标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，什么话都没说，转身回了文华殿批折子。他没有再去坤宁宫。他想去，但每次迈步往那个方向走，腿就像灌了铅。
孩子都在坤宁宫了。马皇后在常氏入殓那日就对朱标说：“标儿，孩子咱来带。你先把朝政稳住，别的以后再说。”朱标没反对，也没点头，只是沉默着站了很久，最后说了一声：“有劳母后。”
于是朱雄英、江都、宜春、朱允熥四个孩子，就这么在坤宁宫住了下来。
坤宁宫东偏殿收拾出了两间暖阁。大的那间给朱雄英住，摆了一张小榻、一张书案，案上搁着几本《千字文》和一套小号的笔墨。小的那间铺了厚厚的地毯，矮几上堆着布老虎、九连环、彩绘的泥人，是给两个郡主玩耍的地方。马皇后把自己的寝殿隔了一道纱屏，屏风后面安了一张小小的摇篮，朱允熥就睡在那里，半夜但凡哼一声，马皇后立刻就能醒。
朱标不来，马皇后也不催。她只是每天把四个孙儿孙女拢在身边，喂饭、哄睡、讲故事，该做什么做什么。
可她到底不年轻了。
洪武十一年，马皇后已经四十六岁。这些年操持后宫、辅佐朱元璋、替朱标照看东宫，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。常氏的丧事她从头操持到尾，九天里几乎没怎么合眼，丧事一完她就病倒了。也不是什么大病，就是浑身乏力、食欲不振，白日里总犯困，太医来看过，说是操劳过度，要静养。
静养？坤宁宫里四个孩子，最大的不过四岁，最小的才半个月，怎么静养？
马皇后靠在榻上，看着奶娘抱着朱允熥在殿里转圈哄睡，又看着江都趴在地毯上揪布老虎的尾巴，宜春坐在一旁啃自己的手指头，朱雄英坐在小书案前一笔一画地描字，心里叹了口气。她确实撑不住了，可孩子们不能没人管。
朱元璋来坤宁宫看她那日，马皇后靠在枕头上，脸色蜡黄。老皇帝坐在榻边，握住她的手，眉头拧成个疙瘩：“妹子，你这身子……”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马皇后抽出手，拍了拍他的手背，“就是累着了。陛下，咱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咱想请郭贵妃过来帮衬几日。”马皇后说，“她是咱义妹，自家人，来照看这几个孩子，咱放心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郭贵妃，郭子兴的女儿。
马皇后本名马秀英，自幼父母双亡，被郭子兴收为养女，养在府中长大。郭子兴是元末红巾军的首领之一，朱元璋早年起兵时曾投在郭子兴麾下，马皇后也是在那时候被许配给朱元璋的。后来郭子兴去世，他的儿女们有的随了朱元璋，有的另寻出路，郭子兴的亲生女儿便被朱元璋封了贵妃，在宫中住了多年。论起来，马皇后虽非郭子兴亲生，但自小在郭家长大，与郭贵妃姐妹相称，比亲姐妹还亲。
郭贵妃来得很快。马皇后派人去请的第二天一早，她就带着两个贴身的宫女到了坤宁宫。她比马皇后小几岁，四十出头的年纪，眉眼温婉，说话轻声细语，不像马皇后那样利落爽快，但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柔和。
马皇后靠在榻上，拉着郭贵妃的手：“妹妹，咱这阵子实在是撑不住了。这几个孩子……”
郭贵妃反握住她的手：“姐姐放心，我来带。”
郭贵妃来的第一天，朱雄英就认生。四岁的孩子站在暖阁门口，攥着手里的小木剑，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。郭贵妃蹲下来，朝他笑了一下：“你是雄英吧？你皇祖母让我来照顾你们。别怕，我是你姨祖母。”
朱雄英抿着嘴不说话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马皇后，马皇后朝他点了点头，他才慢慢地往前挪了两步。郭贵妃没有急着靠近他，只是坐在矮几旁，拿起了江都丢在地上的九连环，慢慢地拆起来。朱雄英看了半天，终于忍不住走过去，站在旁边看她拆。
郭贵妃抬头冲他笑了一下，把拆开的九连环递给他：“你试试。”
朱雄英接过去，小手笨拙地摆弄着。郭贵妃就在旁边看着，也不催他。过了一会儿朱雄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：“……我娘以前也给我拆过。”
郭贵妃的手顿了一下。她看了马皇后一眼，马皇后闭着眼靠在榻上，但眼皮微微颤了一下。郭贵妃轻声说：“那你想你娘吗？”
朱雄英低着头，小小的手指扣着九连环的环扣，半天没说话。然后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：“想。”
郭贵妃伸手把他揽过来，轻轻抱了一下：“想你娘是应该的。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想她，她在天上会高兴的。”
朱雄英在她怀里僵了一瞬，然后慢慢地放松了。他攥着手里的九连环，没有再说话。
江都那天下午闹了一场。两岁的小姑娘在暖阁里玩得好好的，忽然扔下手里的布老虎，东张西望地找了一圈，没找到要找的人，小嘴一瘪就哭了：“娘……娘……”
她一边哭一边往门口走，小短腿迈得跌跌撞撞的。郭贵妃赶紧把她抱起来，江都挣了几下，哭得满脸通红：“要娘！祖母……要娘！”
马皇后从榻上支起身子，伸手要接她。郭贵妃犹豫了一下，把孩子递了过去。江都扑进马皇后怀里，搂着祖母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：“祖母……娘呢……娘怎么还不回来……”
马皇后抱着她，眼眶红了，但还是拍着她的背，声音稳稳的：“娘出远门了。江都乖，祖母在呢。”
“不要祖母……”江都哭着摇头，“要娘……”
马皇后没有接话。她只是把孙女搂得更紧了一些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。郭贵妃在旁边看着，悄悄转过身去抹了一下眼角。
宜春还不会说话，一岁的小丫头坐在地毯上，手里攥着朱棣送的那只玉兔。她看看哭个不停的姐姐，又看看被抱在奶娘怀里的弟弟，忽然也咧开嘴哭了起来。她哭起来没有理由，像是被江都的情绪传染了，张着没牙的嘴哇哇地喊，眼泪糊了一脸。
奶娘赶紧抱起来哄，拍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。宜春趴在奶娘肩膀上抽抽搭搭的，小手里还攥着那只玉兔，攥得紧紧的。
朱允熥是唯一不闹的。半个月大的婴儿在摇篮里睡得昏天黑地，偶尔醒过来吃奶，吃完又睡，整个人缩在襁褓里，像一只小小的、安静的蚕蛹。马皇后有时夜里睡不着，会起身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他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那个小婴儿的脸上，他皱巴巴的眉头微微舒展开，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马皇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，低声说：“你倒是不闹。你娘要是看到你这么省心，准得说‘像我’。”
她想起常氏活着的时候，每次带孩子来坤宁宫，都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。左手牵一个右手抱一个，后头还跟着一个拽着她裙角的，四个孩子叽叽喳喳地涌进来，坤宁宫立时热闹得像开了锅。常氏坐在炕沿上跟马皇后说话，嘴里说着“母后您看看雄英又闯祸了”，眼睛却笑眯眯的，哪有半点责备的意思。
如今那阵热闹散了。坤宁宫还是那么大，殿宇还是那么几间，但少了那个红衣身影的脚步声，整个宫殿像是空了一半。
郭贵妃在坤宁宫住了下来。她每日早早起身，先去看朱允熥有没有踢被子，再去东偏阁看朱雄英有没有赖床，最后去两个郡主的暖阁里把她们穿衣梳头。马皇后虽是名义上还在照看，但多半时候只是靠在榻上看着，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郭贵妃也不吵她，轻手轻脚地把孩子们带走，让姐姐好好歇一歇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朱雄英慢慢跟郭贵妃熟了，开始叫她“姨祖母”。江都还是偶尔会哭着要娘，但郭贵妃总有办法哄她——拿一个九连环，或者摇一摇她腕上的铃铛，小姑娘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。宜春不常哭了，她开始学走路，扶着矮几摇摇晃晃地迈步，摔倒了也不哭，撅着屁股又爬起来。郭贵妃坐在旁边看着她，拍着手笑：“宜春真厉害，再来一次。”
朱允熥满月那天，马皇后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一碗长寿面，搁在摇篮旁边。她抱着朱允熥给他喂了奶，低头看着他圆润了些的小脸，对郭贵妃说：“你瞧他这眉毛，像不像常氏？”
郭贵妃凑过来看了看：“像。眉头那个弯，一模一样。”
马皇后笑了。笑着笑着她忽然安静下来，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，好半天没说话。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：“咱答应过常氏，替她看着这孩子。咱得好好活着，至少……活到他会叫祖母那天。”
郭贵妃握住她的手：“姐姐，你会的。”
窗外的雪早已停了。坤宁宫的院子里，阳光照着屋檐上融化的雪水，一滴一滴往下落，落在青砖地上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朱雄英搬了小凳子坐在廊下描字，江都趴在旁边的地上拿树枝画圈圈，宜春被奶娘扶着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走。
暖阁里，朱允熥在摇篮里醒了。他没有哭，只是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，安安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帐幔，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，攥了一下空气。
马皇后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他，那小家伙的眼珠转了转，像是在看她。
马皇后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，那个小小的拳头立刻攥住了她的食指。攥得紧紧的，软软的，热乎乎的。
马皇后站在摇篮边，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长回来。她弯下腰，额头轻轻碰了碰朱允熥的额头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允熥啊，你娘不在了。但你还有祖母。祖母替你娘，好好看着你。”
小家伙打了个哈欠，又闭上了眼。
坤宁宫的院子里，江都忽然喊了一声：“雄英哥哥你看！雪化了！”
朱雄英抬起头，看着屋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，阳光照在上面，亮晶晶的。他愣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是常氏走后，他第一次笑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55352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