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60963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51122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2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2087) "东宫正殿被白布裹成了另一个世界。

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,吹动灵幔翻卷,露出后面那口尚未合盖的棺木。上好的楠木暗沉沉的,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。常氏就躺在里面,穿着四翟冠、大红通袖袍的太子妃礼服,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,像只是睡熟了。

朱标站在棺木东侧,一动不动。洪武十一年,他二十三岁,已是四个孩子的父亲。此刻穿着一身素白孝服,腰间系着粗麻布带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颧骨高高凸出,眼眶青黑得吓人。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,背却挺得笔直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。

大殿里跪着人。

常茂和常升跪在最前面。常遇春的长子和次子,一个十八岁,一个十五岁。兄弟俩得了噩耗从城外大营飞马赶来,甲都没来得及换。常茂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抖着,拳头一下一下砸在青砖上,闷响一声接一声:“姐……你怎么走得这么急……”常升跪在旁边,一声不吭,攥着蒲团边沿的手青筋暴起。

他们身后跪着蓝玉。三十八岁的年纪,身量魁梧,面色黑沉,跪在那里像一尊铁铸的雕像。常遇春的妻弟,常氏的亲舅舅。他没有哭,但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搁在膝上微微地颤着。常氏是他看着长大的,从扎着总角的小丫头到嫁进东宫的太子妃,他还记得她出嫁那天回头冲他笑的样子。

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守门的太监还没来得及通报,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大步跨了进来。

秦王朱樉走在前面。二十二岁,封在西安,洪武三年就藩,离京已经快八年了。常氏的讣告送到西安那日他正在王府练箭,读完信手里的弓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从西安到应天府两千多里,他换了五匹马,日夜不停跑了整整七天,大腿内侧磨得全是血泡。此刻胡子拉碴、眼眶深陷,迈进灵堂门槛的那一刻,整个人顿了一下,目光越过满殿白幔落在那口棺木上,嘴唇翕动了半天,忽然膝盖一软,“咚”地跪了下去。

晋王朱棡紧随其后。二十岁,封在太原,同样洪武三年就藩。兄弟俩在路上几乎同时接到了消息,一个从西往东,一个从北往南,偏偏在城外碰上了。朱棡比朱樉内敛些,但此刻也好不到哪里去,嘴唇干裂起皮,两眼通红。他走进灵堂没有立刻跪下,先看了朱标一眼,看见大哥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,喉头猛地一滚,然后才走到朱樉身边,重重跪在蒲团上。

朱樉的嘴终于动了。他对着棺木的方向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:“嫂子……弟弟来晚了……”

一句话说完,整个人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。朱棡跪在旁边,死死咬着牙关,眼泪还是从眼眶里涌了出来。

燕王朱棣和周王朱橚早已在灵堂里了。朱棣十八岁,朱橚十七岁,二人因年幼未就藩,仍留在南京城中。得了消息便来了东宫,已经跪了好一阵。朱棣嘴唇咬得发白,眼泪淌了满脸却一声不出,拳头攥得指节泛白。朱橚跪在他旁边,十七岁的少年哭得像个孩子,肩膀一抽一抽的,含混不清地喊:“嫂子……你起来看看弟弟……”

朱樉听见朱橚的哭声,猛地直起身来,回头看了四个弟弟一眼。朱棣、朱棡、朱橚,加上他自己。四兄弟跪在灵堂里,个个泪流满面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常氏在宫里跑的日子,想起那个红衣姑娘揪着他们的后领子一个个拎去练武场,想起她说“你们四个都是我小叔子,将来要出息,别给咱老朱家丢人”。

朱樉狠狠抹了一把脸,从地上爬起来,踉跄着走到朱标面前。他比朱标小一岁,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,此刻看见大哥这副模样,朱樉的鼻子一酸,差点又哭出来。

“大哥……”朱樉哑着嗓子,“你歇歇吧。弟弟们都在呢。”

朱标没有动,依然看着棺木里的常氏。

朱棡也站了起来,走到另一边:“大哥,母后在坤宁宫照看着孩子们。雄英才四岁,江都两岁,宜春才一岁,允熥才七天——大哥,你还有四个孩子。”

朱标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
朱棣第三个站起来。他走到朱标面前,仰头看着大哥,十八岁的少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:“大哥,嫂子从小告诉我们,你是太子,你是老朱家的顶梁柱。你不能塌。”

朱标低头看着自己的四弟。朱棣这张脸跟朱元璋年轻时一模一样——倔强、锋利、不服输。常氏生前有一次跟他说悄悄话:“老四将来不得了,你别压着他,但要看着他。”如今说这话的人躺在棺材里,而那个要“看着他”的老四反过来跟他说“你不能塌”。

朱标闭了闭眼。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面前的弟弟们,又看了看常茂、常升、蓝玉,嘴唇翕动了一下:“……你们都去坤宁宫看看母后吧。”

朱樉想说什么,被朱棡拉住了。朱棡朝大哥点了点头,拽着朱樉往外走。朱棣看了朱标一眼也跟了上去,顺手把还在抽噎的朱橚拉了起来。走到门口时,朱樉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叫了一声:“大哥。”

朱标看着他。

朱樉的嘴唇抖了抖:“……弟弟们在,你撑住。”

朱标没有回答。朱樉转过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

坤宁宫里,气氛比东宫暖和一些,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马皇后坐在暖炕上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。朱允熥才出生七天,裹在素白的襁褓里,皱巴巴的小脸缩成一团,睡得正沉。马皇后一下一下轻轻拍着,目光却落在炕边另外三个孩子身上。

朱雄英坐在炕沿边上,四岁。穿着一身素白的小孝服,小腿悬空荡着,手里攥着母亲常氏给他缝的荷包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,小嘴唇抿得紧紧的,像个一开口就会碎掉的人。马皇后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,他仰起头看了祖母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
江都郡主趴在炕上,两岁。她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,是常氏生前给她做的,正拿小手一下一下揪着布老虎的耳朵。忽然她抬起头,左右看了看,像是在找什么,然后小嘴一瘪:“娘……娘呢?”

奶娘赶紧上前想哄她,可她不要,小手伸着四处张望,眼眶里蓄满了泪:“娘……要娘……”

宜春郡主更小,才一岁,还不会说话。她被另一个奶娘抱在怀里,小脸涨得通红,张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奶娘怎么拍都哄不住。她哭得满脸鼻涕眼泪,小手在半空中乱抓,像是想要谁抱她,可又不知道自己要什么。

马皇后看着两个孙女,眼眶一酸。她朝江都伸出手:“来,到祖母这儿来。”

江都从炕上爬过去,扑进马皇后怀里,小脸埋在祖母的衣襟上,闷闷地抽噎:“祖母……娘呢……娘去哪里了……”

马皇后搂紧她,另一只手还拍着怀里的朱允熥,声音有些哑:“你娘……出远门了。你乖乖的,祖母陪着你。”

江都听不懂,只是哭。那边宜春也在哭,奶娘抱着她走来走去,怎么也哄不住。

四王走进坤宁宫时,看见的就是这幅光景。朱樉站在门口顿了一下,看着炕上那几个小小的身影,想起常氏每次回西安之前都要拉着他说“老二,照顾好自己,别让母后操心”,喉头猛地一哽。

朱棡先迈步走了进去,到马皇后面前,屈膝跪了下去:“母后,弟弟们来晚了。”

马皇后看见四个儿子齐刷刷跪在面前,眼眶红红的,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:“起来,都起来。你嫂子走了,咱还指着你们兄弟齐心呢。”

朱樉从地上爬起来,走到炕边,低头看着朱雄英。他蹲下身,把四岁的侄子拉过来,从袖中摸出一把小木剑,剑鞘上刻着精细的云纹:“雄英,二叔给你的。你娘说过,老朱家的孩子都要会武。”

朱雄英抬头看了他一眼,伸出小手接过去,攥在手里,低低地叫了一声:“二叔……”

朱樉鼻子一酸,摸了摸他的脑袋。

朱棡走到江都身边。两岁的小姑娘还在哭,眼泪把脸都糊花了。朱棡蹲下来,从袖中取出一对红绳编的小铃铛,轻轻摇了摇:“江都,三叔给你带了铃铛。你听,好不好听?”

江都的哭声小了一些,抽抽搭搭地抬起头,泪汪汪的眼睛看着那对铃铛,小手伸过去抓。朱棡把铃铛戴在她手腕上,轻轻一摇,“叮铃”一声。江都愣了一下,终于不哭了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
朱棣走到被奶娘抱着的宜春面前。一岁的小丫头哭得嗓子都哑了,满脸通红。朱棣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,掏出一只小小的玉兔,塞进宜春的手里。宜春攥住那只玉兔,哭声小了些,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人。朱棣看着这张酷似常氏的小脸,嘴唇抖了一下,低声道:“四叔来看你了。”

朱橚最后一个上前,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缎做的香囊,里面装着安神的草药,塞进了朱允熥的襁褓边。七天大的小婴儿睡得正香,浑然不知身边来了这么多人。

朱元璋站在窗边,始终没有说话。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
老皇帝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,背着手,望着窗外的天,已站了很久。常氏的噩耗传来之后,他就没怎么笑过。常遇春是他打天下的兄弟,常氏是他看着嫁进东宫的儿媳妇。她替他儿子生了四个孩子,没熬过产后第七天。

他转过身来,看了一眼被马皇后抱在怀里的朱允熥,沉默了一下:“这四个孩子……就养在坤宁宫吧。标儿要办丧事,顾不上他们。你受累。”

马皇后点了点头:“咱已经安排了。雄英和两个丫头住东偏殿,允熥还小,跟着咱睡。”

朱元璋沉默了片刻,又看了看炕上那几个小小的身影。江都在玩手腕上的铃铛,宜春攥着玉兔已经不哭了,朱雄英拿着小木剑坐在炕沿上发呆,襁褓里的朱允熥睡得安安稳稳。

老皇帝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软了一下。他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。朱雄英抬头看着他,叫了一声:“皇祖父。”

“嗯。”朱元璋应了一声,“你娘走了,你爹心里难受。你是大哥,要带好弟弟妹妹。”

朱雄英用力点了点头,攥紧了手里的小木剑。

朱元璋又看了看马皇后怀里的朱允熥。那个小家伙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头,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安稳的梦。老皇帝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低声说了一句:“老常的外孙……朕看着长大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背对着众人:“你们几个——看完母后,去东宫陪陪标儿。他是太子,但他也是你们大哥。别让他一个人撑着。”

四王齐声应道:“是,父皇。”

老皇帝大步走了出去。坤宁宫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江都手腕上的铃铛偶尔响一声,细碎而清脆。

马皇后低头看着怀里的朱允熥,轻轻晃着。小家伙忽然睁了一下眼睛,乌黑的眼珠转了转,像是在看这个世界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然后他又闭上了眼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马皇后轻声说了一句:“你娘走了,你爹心里苦。但你有祖母,有四个叔叔,有哥哥姐姐。咱替你娘看着你。”

殿外起了风,吹动檐下的铜铃,叮当作响。

东宫的灵堂里,朱标依然一个人站在棺木旁边。他听见远处传来坤宁宫的方向若有若无的哭声和铃铛声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他不会倒下。他答应过常氏,要好好带那个孩子。

但现在,他还做不到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55351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