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6319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59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9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6354) "先是蝉鸣断了。
黑袍人踏进落霞谷谷口的那一步,方才还吵得人心浮气躁的蝉声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嗓子,一息之间,戛然而止。整个谷口静得能听见每一片针叶落地。几只栖在老松上打盹的灵鹤惊得扑棱棱飞起,又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形压力压得打了个趔趄,凄惶地往更高的雾里钻。
那些正蹲在谷埂上翻晒药材的白氏家仆,一个个僵在原地,手里的簸箕都忘了放下。
没有警锣——警锣方才响过一轮,可这会儿,没谁还记着去敲第二下。
黑袍人身后只跟着四个同样罩着兜帽、看不清面目的随从,五个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顺着谷道踱进来。没有喊话,没有放大话,甚至没有刻意放出半点杀气,就像是走进自家院子。可越是这样,越让老宅前那些握住兵刃的手,攥得指节发白。一个毫无修为气息、却能让谷里几十号活人喘不上气的身影,这种压迫,比明刀明枪更让人心里发毛。
老宅门内,老族长被人搀扶着,刚到门槛边就险些被那阵扑面而来的气机呛得咳起来。他压着嗓子,对那独臂老者急声道:"老徐,快,把江小子拦在屋里头——这人是冲着封印来的,别让那孩子先去送死!"
独臂老者却摇了摇头,木杖一点一点,就地立在江临身前,低声道:"来不及了。人家就是冲他来的,躲屋里头,反倒让那狗东西看出咱们心虚。"他侧过头,冲江临低声道,"孩子,当着这人,你可不能软。你一软,他们今儿个就把你连同这座谷一起拆了。"
江临没答,只把他那双常年磨出厚茧的手,从袖口里慢慢伸出来。盯着那道身影,他又记起那日山头、险些被这人一掌按死的疼。那时他还只当是碰上一个要命的强敌,如今才知,这人是奔着他这具"炉子"来的。他不动声色地,把丹田深处那点护体真火,往灵佩里又压了一分——若真到了最坏那一步,他总得留一手跟人讲价的本钱。
黑袍人脚步半分没停,直直走到距台阶三丈处才站定。隔着那顶压得极低的兜帽,看不清面容,只听一道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沙哑声线慢悠悠响起:"又见面了,太初道炉。"
"……是你。"江临往前迎了半步,把身后那几双发抖的家仆挡在背后,"后山那次,是你。"
"是我。"黑袍人道,"那时你还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。如今想来,你也该想明白了——你,就是那件封印之物的钥匙,也是我主上要找的人。"
"你主上。"江临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掂了掂,声音平平,"堂堂一个能摸进白氏谷里、连禁制都不放眼里的人,倒要替人跑腿。"
黑袍人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里听不出怒意,也没甚情绪,只像在逗弄一只胆敢冲自己龇牙的幼兽:"跑腿也好,办事也罢。我主上要的东西,从来没有拿不到的。今儿个,也不会是例外。"
他说到这里,却没有急着动手。反而抬了抬头,朝着白氏老宅深处那片沉沉掩雾的山影望了望,像是在确认一个方位,确认那件东西确实还安安稳稳躺在谷里某个角落。半晌,才又不紧不慢地接道:"老夫今日来,也不跟你绕弯子。这谷里那件东西,我主上志在必得。而你——"他隔着兜帽的目光,落回江临身上,"主上要的,是你这一整个钥匙,不是半截残躯。你若肯乖乖替主上炼化了那炉子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何苦偏偏要护着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朽民?"
"老朽民?"江临没接他画的那张饼,反倒拿他这句话顶了回去,"你主上要是真觉得这谷里住的都是待宰的老朽民,那他大可直接进来取东西,何必还派你到门口跟我们讲条件?"
独臂老者握着木杖的手一紧,显然没料到江临会这样顶。
那黑袍人被这茬顶得顿了一顿,随即又低低地笑:"牙尖嘴利。"
"不是牙尖嘴利,是实话。"江临道,"你主上要的东西,要是能直接抢,你早抢了。可你偏偏要活的钥匙,要我自己乖乖送上门去。这说明——那封印,离了我还真开不了。"
他这话说得极准,连那黑袍人身后一个随从都不自觉地微微动了动。黑袍人沉默了几息,像是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来。
"你倒会磨嘴皮子。"黑袍人慢声道,"那老夫问你——你既认自己是那东西的钥匙,可知道那封印底下封的,是什么?"
江临心里咯噔一下。这黑袍人问这话,明摆着是在探他的虚实:若他连底下封着什么都不知道,那方才那番"钥匙在手、鱼死网破"的把戏,多半就是枚纸老虎,一戳就破。
可他偏偏不能露怯。他借着低头看那枚灵佩的工夫,飞快把那老族长夜里跟他说过的、独臂老者提过的那几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这才抬眼,不答话,反倒反问道:"你要问,先说说——你那主上,到底想要这谷里那件东西做什么?是想炼化了我这炉子补他的修为,还是想拆了那封印,放出底下那东西来?"
黑袍人笼在兜帽里的脸,像是微微一僵。
这一个反问,反倒把话头又踢回了他脚边。若他说是前者,那便是承认江临这钥匙确实有用、杀不得;若他说是后者,那更坐实了江临手中那枚灵佩的分量。无论他怎么答,都逃不开"投鼠忌器"这几个字。
黑袍人半晌没接话。过了许久,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"……好一个油嘴滑舌的娃娃。你比你爹会说话得多。你爹当年是块硬骨头,你倒是个会磨人的软刀子。"
他身后那个最先沉不住气的随从,忽地往前迈了半步,掌心隐有一缕黑气翻涌,声音阴沉:"主人,何必跟这小畜生废话——"
黑袍人一抬手,把那随从挡了回去:"退下。主上要的是活的,坏了事,你我都担待不起。"
这话说得极轻,却像一根细针,稳稳扎进江临耳里。
果然,这黑袍人进谷,从头到尾都不是来"收人"的。他是在替主人办事,走这一趟,是来探路的——探这炉子的成色,探谷里的深浅,探江临到底有几张牌、值不值得主人亲自出手。真正到动那封印的时候,眼前这个黑袍人,多半还不够格做主。
江临把这些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,面上却沉得更稳了。他把那枚银月灵佩从贴身处缓缓摸出来,攥进掌心。灵佩温润的触感贴着皮肉,让他那根绷到极处的弦,反倒松了一线。
"那巧了。"他把那灵佩举到胸前,对着黑袍人,"主上要的钥匙,就锁在这枚佩里。你若要动手,也请先掂量清楚——我这儿要是出了任何一点岔子,这把钥匙可就废了。你主上等了这么多年,等来一枚废佩,你这探路的差事,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。"
他把那枚银月灵佩举到眼前,对着漏下来的天光晃了晃。那佩身处,竟隐隐有一缕极淡的银纹在流转,像困着一尾游鱼。那其实是他腰间灵佩本来就带着的光泽,可这份从容的姿态,落在黑袍人眼里,却成了"这人有恃无恐"的凭证。
黑袍人的身形,极轻地顿了一顿。
他没料到,这个看起来走投无路、一身旧伤连气色都带着青灰的年轻人,竟敢这样跟他叫板。那枚银月灵佩他认得,是白氏嫡系的信物,也是开启那封印最关键的一环。若这年轻人真豁得出去,把灵佩和自身鱼死网破地一并毁了,那他替主上办了几十年的差,就算彻底办砸了。
他默了良久,才又低低地笑了一声:"有点意思。你比你爹,还要不怕死。"
江临握着灵佩的指节,猛地一紧。
"你见过我爹?"
"自然见过。"黑袍人道,"当年护着那东西逃出南荒的那对夫妻,老夫打过照面。可惜,他们不肯交东西,最后只能落个——"他舌尖很慢地卷过那几个字,"尸骨无存的下场。"
这话,像一根冰冷的长钉,直直钉进江临胸口。
他握着灵佩的手,攥得骨节咯咯作响。一股腥甜从喉头猛地涌上来,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有那么一瞬,他真想什么都不管了,冲上去掐住这人的脖子,让他也尝尝那些人口口声声说的"代价"。可就在脚尖往前倾的那一瞬,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黑袍人身后那四个随从的站位——看似松散地散着,实则进可攻退可守,把谷口那几个关键位置都卡死了。只要他敢扑,四把刀能在他够到那黑袍人衣角之前,先把他剁成肉泥。
他把那口气,从嗓子眼里,一点一点,咽回了肚里。
他甚至没让那点情绪在脸上多留半息,反而扯出一个极淡的笑,冲那黑袍人道:"那我得谢谢你。你要是不提我爹娘,我还真忘了——当年那笔账,原来还有你这么个经手的。"
他这话一出口,连独臂老者和老族长的心,都跟着提了起来。他们能听出江临这话里埋着刀,可更怕的是江临方才那身正往外顶的煞气,怕他一时压不住,真把这黑袍人激得翻了脸。
可江临没有。
他把那口气咽下之后,反而把那枚银月灵佩又举到眼前,对着天光,一字一句地说:"这账,我会一笔一笔,跟你主上算。今日这谷里——"他声音不高,却稳稳的,"你杀一个白氏的人,试试看。"
他把那枚银月灵佩往身后一指,指向老宅深处那片隐雾的山影:"钥匙就在这儿,谷里那件东西也在那儿。我这条命不值钱,可它值钱。你主上是想拿这谷里几条老命,换一把彻底废了的钥匙,还是想留着我这条活钥匙,慢慢替他把那炉子炼出来——你自己掂量。你可以赌。"
他说完,竟当真就那样站着,一动不动地等着,听凭那黑袍人打量他。
黑袍人不说话了。
那四个随从更是面面相觑。他们跟着这黑袍人办了半辈子差,头一回见主人被一个炼气的小子逼到要停下来掂量的地步。
耗了片刻,黑袍人忽然一挥袖。那四名随从像是得了什么暗令,齐刷刷后退两步,退回了那黑袍人身侧。
"罢了。"黑袍人的声音平平淡淡的,"老夫今日来,本就不为见血。看在你还算识相的份上,且给你一条活路:十日之内,你若想通了,带着那枚佩,来谷外那座废弃山神庙寻我。若十日不来——"
他偏了偏头,隔着兜帽,缓缓扫过白氏老宅门前那些抖成一团的家仆,语气不见起伏,字字却像带着冰碴子:"这谷里的人,一个也别想活。到时候,主上自有手段,把你这钥匙从骨头缝里逼出来,用不着你自寻短见。"
他说完,一转身,带着那四名随从,顺着来时的谷道,不紧不慢地走了。五道身影没入山雾,仿佛来时那样,无声无息,眨眼便没了踪迹。
直到那股压抑的气息彻底散尽,白氏家仆里才有人"噗通"一声跌坐在地上,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,像是肺里憋了很久的气,这会儿才敢出来。谷口的蝉鸣,像被解了禁制,重新聒噪了起来。
独臂老者拄着木杖,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。他喘了两口粗气,转头压着嗓子急道:"孩子,你方才那法子……你当真能点那佩里的东西?还是——"
江临收回望着谷口方向的目光,把那枚银月灵佩重新贴回胸口,低声道:"不能。"
"我那法子,是空城计。真要催动那佩里的封印之力,我没那本事。"
独臂老者脸色大变:"那他方才若真动手——"
"他不会。"江临道,"他这种替人办事的,最怕的就是把主上的差事办砸了。我越是摆出豁命的架势,他越不敢赌。他进谷,本就是来探路的,不是来屠谷的。真到了收钥匙那一步,怕是轮不到他做主。"
"那……那他要的十日?"
"十日,是他向我送去想通的功夫。"江临垂眼,声音沉了些,"他要我十天之内自己带钥匙去庙里见他,省的他在我这儿耗着等。可他越是想要活的,越是不敢把我逼急。这十天,不是他给我的恩典,是我替自己、也替谷里所有人,讨来的喘气工夫。"
老族长扶着门框,颤巍巍地从堂屋里走出来,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"可……可十天之后呢?他万一真带了那主上来,拿我们谷里的人一个个开刀,逼你就范——"
"那就更不能让他们有这机会。"江临道,"他既给了十天,说明那主上现在脱不开身,一时半会儿进不了这谷。那十天,就是我们抢在他主子腾出空来之前,把该握的东西都握牢。"
他顿了顿,望进老宅深处那片沉沉的、隐着雾的山影里,一字一顿:"那封印、那钥匙、还有这谷里守了二十年的那件东西——十日之内,我要先一步,把它们通通握进自己手里。他到那时候再来,便不是他审我,是我审他。"
他后半句说得很轻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却让堂前几个本已腿软的老仆,不自觉地挺起了一点脊背。
江临松开攥着灵佩的手,那枚佩子贴着心口温润依旧。方才对着天光晃动时,那佩里那缕淡银纹,似乎比在坊市时亮了一分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,隔着二十年的尘,正一点一点,朝他这边透了过来。他也要在这十日里,先去弄清楚,那东西到底是什么。
他想起老族长方才那句"哪个老供奉",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,转身问道:"老族长,这谷里守着封印的那位姜老供奉,如今还在吗?"
老族长被这一问问得一愣,随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:"你问这个……那位姜老,说来也是二十多年前,白氏垮难那阵子,你爹娘托付给谷里的。他在后山辟了个洞府,守着那东西一守就是二十年,从不肯多露面。平日里除了老徐,连我们这几个老家伙,都难得见他一回。"
"那他……"江临斟酌着词句,"现在还在后山吗?"
老族长叹了口气:"前些日我托人给他捎过话,说外头有动静了,让他提防着些。他也只回了一句知道了。方才那黑袍人来,把我们惊动成这样,却一直没听见后山那边有位姜老杀出来替我们挡一挡——我那道门,怕是不好说了。"
老者这一说,江临心里那点预感愈发清晰。那黑袍人方才进谷,一路只盯着老宅看,从头到尾都没看后山一眼——要么是那封印确实不在他眼皮子底下,要么就是他知道那里的守门人已经不在了,压根不值得费心去看。
他攥紧灵佩,倒抽了一口凉气。若那位姜老供奉真已不在,那后山那件东西,岂不成了无人看守的肥肉?
"我去看看。"江临道,声音平下来,"天黑了我就去后山洞府找他。若是他还在,正好讨教那封印的事;若是他不在——"他顿了顿,尾音沉沉地落下来,"那十天的账,得更早点打算了。"
老者想拦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如今也看出来了,这年轻人主意远比看上去的定,与其拦着,不如让他把该摸的底摸清楚。他点了点头,又干又涩地叮嘱了一句:"那……你自己掂量着。后山那地方,湿气重,虫蚁毒物多,夜里去,带上盏灯。"
江临应下。他转身回屋,先把自己身上那件被冷汗浸透的外衫褪了,在盆里绞了把湿巾,胡乱抹了两把脸和脖子,又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。临出门时,他把那枚银月灵佩仔仔细细系回贴身处,又摸出那片旧书页,借着灯又看了一遍那暗纹的走势,这才把那片页子贴身收好。
他掀帘子钻出屋,天已经擦黑了。后山那边,一片沉沉的墨绿浸在暮色里,看不清山径。他提着那盏独臂老者借他的旧灯,踩着落叶,一步一步,往后山那间传闻中守了二十年封印的洞府走去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34771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