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6318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59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8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5451) "落霞谷的入口,窄得仅容两人并肩。

那独臂老者徐六斤举着木杖,在谷口那块半人高的卧牛石前站定,正要抬手去叩——江临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腕。

"慢。"江临低声道。

老者一愣,顺着他目光看去。谷口青苔石壁的边角,贴着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纹,若非他眼尖,寻常人根本留意不到。江临蹲下身,指尖顺着那道暗纹描了一遍,描到某一处时,手指倏地一顿——那道白氏代代相传的禁制符文上,果然被人极小心翼翼地添了半笔,将原本闭合的一个回路,悄悄开了一道缝。

"有人改过这禁制。"江临道,"改得很巧,若不熟到骨子里,添不了这么准。可改它的人,却没想瞒住内行——他故意留着这道缝,像是在给谁留门。"

老者脸色骤变:"留门?留给谁?"

"不知道。但改这禁制的人,八成已经进过谷了。"

两人对视一眼,心头同时沉了下去:这落霞谷里,怕是已经不干净了。老者沉吟片刻,还是抬手,按着那暗纹的方向,极轻地一抚,禁制无声化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缺口。他没有立刻进,只站在缺口边,侧耳听了半晌,确认谷内没有异动,才对江临点了点头。

江临没有迟疑,弯腰率先钻了进去。

落霞谷藏在两座山壁之间的一个坳谷里,四面高崖环抱,溪水潺潺,遍植药草,本该是一处世外桃源的清净所在。可江临一踏入谷底,便察觉到一股掩饰不住的紧张:谷道两旁的草木,有被人踩踏、砍伐过的痕迹;几处本应有白氏守卫暗哨的位置,如今空无一人。道旁的药田里,几株老参、灵草被连根拔走的土坑还新鲜着,像是有人在不久之前,慌乱地翻拣过什么。

再往深走几步,溪边一块青石上,还残留着一片半干的暗色痕迹。江临蹲下,指尖轻触,捻了捻——是血色。早已冷透,却又不像野兽。他心头一沉,没有声张,只把这一点默默记在心里。空气里,连那股本该静谧的药香,都被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气冲淡了。

"……谷里,怕是出事了。"老者脸色愈发难看。

两人加快脚步,沿谷道深入。江临一面走,一面留意着脚下的痕迹:那几处被翻动的土坑,掘得并不深,也不规整,与其说是盗药,倒更像是在找东西——找一件被埋着、又被反复翻查过的东西。他指着一处被连根刨走的老参坑,低声对老者道:"六斤叔,这坑挖得,是行家手法。外贼盗药,图的是整株,连根拔走;这坑却是先挖开、又回填过,像是掘出来翻看、再原样埋回去。他们在找埋在这土底下的东西。"

老者脸色一变:"……那件东西?"

"不好说。"江临摇头,目光落向谷深方向,"但谷里这些人,八成知道些什么。"

走了约莫一炷香,前方豁然开朗,露出一片依山而建的陈旧屋舍,那便是白氏老宅。老宅门前,已有人等候。

一个须发皆白、拄着拐杖的老者,领着十来个衣甲整齐的白氏家仆,站在阶前。那老者面容清癯,虽年迈,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明慈和。可纵是这般,他望向谷口方向的眼神里,仍藏着一丝遮掩不住的倦怠与警惕——那是经历惊扰之后,强自撑出来的一副镇定模样。

他身后那十来个家仆,看似列队恭候,站姿却个个微弓着背,手都半掩在衣摆下,随时能抽出兵器。有几个年轻的,更是在江临现身那一刻,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盯在了他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。

他看见独臂老者,又看见老者身后那个一身粗布、面色微白的年轻人,目光,最终落在江临胸口那微微露出的一角银月上。

老者的手,轻轻颤了一下。

独臂老者上前,恭敬行了一礼:"老族长,老奴把持银月灵佩之人,请来了。"

白氏老族长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缓缓走下台阶,走到江临面前,浑浊的老眼,仔仔细细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那眼神里既有辨认,也有沉吟,像是要从这个一身风尘的年轻人脸上,找到某个早已深埋心底的故人的影子。

身后的家仆攥紧了衣角下藏着的东西,一副只要老族长稍一示意便要动作的架势。

江临就这么站着,任由他看。他知道,此刻自己最该做的,就是不动。他甚至没有开口催问,只垂着手,目光平视,把那一瞬不合时宜的僵持,就这样稳稳地接了下来——直到老族长身后那个年轻家仆,喉头微动,终于忍不住要出声喝问,才被老族长轻轻一抬手,拦了回去。

"……像。"老族长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颤抖,"像你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。"

江临喉头发紧,却还是问:"族长认得我爹?"

"认得。"老族长点了点头,声音发涩,"不止认得。你爹娘,是我白氏一族的大恩人,也是……我白氏当年那场浩劫,唯一活口之外,托付过性命的人。"

他顿了顿,又低声补了一句:"孩子,你这满身的伤,还没养好。先别急,进来坐——有些话,外头风大,得在那盏灯下,你才听得清。"

他朝江临招了招手,又回头对身后那几个仍攥着兵器的家仆道:"都退下。这位公子,是贵客。"那几个家仆对视一眼,虽仍有迟疑,终究还是依言散开,退到了廊下。

江临沉默了一瞬,还是抬步,随老族长走进了老宅正厅。

正厅里,燃着一盏暗淡的油灯。

老族长屏退左右,只留独臂老者与江临。他请江临坐下,又亲自给他斟了杯茶,这才缓缓开口:

"二十多年前,你爹带着你娘,抱着刚满月的你,逃到白氏老宅。他们身后,追着正魔两道许多人,为的,是一件存于一处上古封印中的要紧东西。"

"你爹拼着一身是血,也只来得及把你娘和你,交到我白氏手上。他当时说了句此物一分一秒都轻慢不得,老朽至今记得他那副模样——眼睛通红,嘴唇干裂,可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"老族长说到这里,声音有些哑,"你爹娘拼死护着那东西,又为怕连累白氏,本想就此离去。可他们受的伤太重,撑不住了。"

"那件东西,到底是什么?"江临低声问。

老族长沉默了很久,久到油灯的灯花都爆了一下,才缓缓道:"老朽也只知个大概。听你爹说,那是上古仙庭封印下来的一件遗物,事关一番天大的因果。谁得了它,谁便握着一桩能翻天覆地的秘密。正因如此,当年才引得正魔两道,无数势力闻风而动,都想在那封印彻底封闭之前,分得一勺羹。"

"你爹娘护的,就是那件东西。"

"他们把孩子托付给我白氏,又把一件信物与半句暗语留下,说若有一日,持此佩者归来,便是那封印重启之时。"

"那个孩子,是你。"

"那件信物,是你手上这枚银月灵佩。"

江临握着那枚灵佩,指尖微微发凉。那枚佩在他手心里,温润得像还留着谁的体温,可又沉甸甸的,压得他几乎抬不起手。他没有急着追问那东西的下落,反而先问了一句旁的:"族长,你们怎么就这么笃定,持佩而来的人,就是我,不是旁人仿冒?"

老族长一怔,随即露出一丝苦笑:"问得好。老朽方才若只看面上,也不敢全信。"

他起身,从正厅那面斑驳的照壁上,取下一盏蒙尘的旧灯,对江临道:"这盏灯,是你爹娘当年留下的。灯芯里封着一缕与他们血脉相系的微光,普天之下,只有流着他们血脉的人近了,才点得亮。"

他将灯凑到江临面前。那盏二十多年灯花早已凝固的旧灯,就在江临掌心靠近的那一瞬,忽然"噗"地腾起一点微弱的火苗,摇曳了两下,稳稳地燃了起来,照得他半边脸上那层他自己都不曾看清的眉眼,都镀上了一层暖黄。

老族长看着那点灯火,浑浊的老眼里,霎时盈满了泪光。他伸手,隔着灯火轻轻按了按江临的肩,颤声道:"没错了……这血脉,错不了。孩子,那盏灯等了你二十多年,今日,总算是亮了。"

江临盯着那点跳动的火苗,喉头一阵发紧。他再怎么冷静,对着一个素不相识、却又分明认得他爹娘的老人,和这一盏为他而亮的旧灯,也说不出一句搪塞的话来。他只是又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道:"……那件东西呢?"

老族长却没急着答。他收好那盏旧灯,回到椅上坐下,看着江临,像在斟酌一件极要紧的旧事,过了好一阵,才反问道:"孩子,旁的话老朽先不问。你这一路入谷,可曾留意到,谷口守着我那几个家仆,见你时是什么神色?"

江临一怔,道:"戒备。像防着我拔刀。"

"正是。"老族长叹了口气,"白氏避世这二十年,从没把生人领进过谷。老朽今日若只凭一面之词就信了你,那几个年轻后生心里头,会怎么想?他们不是不恭敬,是怕——怕领进来的,是当年那些把白氏逼进谷底死角的仇家,是削尖了脑袋想捞那件东西的人。老朽方才若不留神,但凡你稍有一句答得岔了,他们那衣摆底下藏着的刀,怕是已经抽出来了。"

江临听着,心头那根弦,悄然松了一分。这老族长待他客气,可也不是一味糊涂的信——方才那盏灯,与其说是验他的血脉,不如说是在替他身后那十来个提心吊胆的后生,讨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铁证。这份心思,藏得深,也藏着缝。

"老朽今日放你进来,是信那盏灯。"老族长道,"可往后谷里的路,还得那灯之外的东西,一件一件替你自己挣。"

他说完,才缓缓转向正题:"那件东西,还封在谷中一处密洞。我白氏避世数十年,明面上是怕仇家,实则是替你们江家守着那件东西,等一个持佩之人来取回。"

"只是……"老族长叹了口气,"近来,外头忽然有人打探白氏旧事,连谷口禁制都被人动了手脚。你方才进谷,也瞧见那些被人翻过的药田了吧——那不是偷药的贼,是做惯了差事的人,在探窟窿、找东西呢。我担心,那些人,恐怕已经猜到那东西还在谷中。"

江临的心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烛火在灯下跳动,映出他眼底那层自己都看不真切的暗涌。他想起黑袍人一路追着他这具"炉子"不放,想起赵执事说他背后有更大的主儿,想起连正道七宗都要压着他的身世——这些零碎的反常,原不是他没来由的命苦,而是他这具炉子,从一开始就是一把钥匙。

"族长,"江临抬起头,声音有些哑,"我爹娘……他们后来呢?"

老族长没有立刻答。他转过头,望着窗外沉沉的山色,许久,才低声道:

"你爹娘为引开追兵,在你满月之后没几日,便抱着假身,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此去……再没回来。"

江临的呼吸,猛地一滞,握着杯沿的五指骤然收紧,骨节泛白。那么多年来,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被宗门嫌弃、天生不祥的废物——没人告诉他为何生来便带着这具古怪的炉子,也没人告诉他那个早逝的"爷爷"究竟是什么来历。如今,这盏油灯下的几句话,总算把他这些年压在心底那些零碎的反常,一句句串了起来。他不是没人要的孩子;他爹娘,是拼了性命,也要把他送到安全之处的。

他垂着眼,看着手里那枚温润的银月灵佩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没有哭——他这二十年,哭早就生疏了——可那些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好的过往,像一根根线,忽然被这盏油灯下的几句画,串成了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幅画。他心里那口一直压着的气,先松了一半,又更紧地揪了起来。他嘴唇动了动,想问"他们走得可安详",话到嘴边,却又咽了回去——他怕问出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听的答案。

"我爹娘,"他最后只挤出这一句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"是怎么认出我这具炉子,又怎么知道它和那封印有关联的?"

"你爹自己,就有一句遗言。"老族长道,"他说,那孩子身怀的,是太初道炉,与那封印本是一体所出。封印认炉,不认人。世上除了那孩子的血脉,谁也开不了那锁。——老朽听得不是太懂,可这句话,牢牢记了二十多年。"

"太初道炉……"江临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这四个字,他从没在嘴上念过,也从不知道自己这具炉子还有名字。如今从老族长嘴里听到,竟像有人在黑夜里替他把一件他触不到的东西,点了名。

他握着灵佩的手,微微收紧,许久,才低声一字一句道:"那我,该去把那样东西,取回来。"

老族长看着他,沉默许久,才缓缓道:"取回那东西,需开启谷中密洞。可那密洞,非你我之力可破,除非,谷中那位自你爹娘离去后、始终守着封印不出的老供奉,肯为你点头。"

他说着,又像是想起什么,神色郑重地补了一句:"孩子,有一件事你须记住。那封印与你钥匙血脉本是一体,互为依存。你若当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,只要将你体内的封印气息逆转,便能令那封印短暂自毁、鱼死网破。这也是历代守印之人,宁可玉碎、也不肯见它落入歹人之手的最后一着。"

江临心头一凛,放下那杯凉透的茶,郑重记下了这话。他明白,这既是一张保命的底牌,也是一份沉到骨子里的托付——白氏守着这秘密守了一辈子,如今,是把它交到了他手里。

"老供奉?"

"他姓姜。"老族长道,"是当年随你爹娘一同护宝入谷的唯一长者,也是如今这世上,最后一个真正见过你爹娘留物的人。"

"他……还好吗?"江临问。

老族长沉默了一瞬,才道:"自你爹娘走后,他便闭了洞府,守在封印密洞外的洞府里,轻易不肯见人。这二十多年,连老朽,也只有当年封印初定那几日,隔着石门听过他几句话。谷里这些年的生变,只怕他也未必全然知晓。"他说到这,眉头微皱,"只是……近来有人打探白氏旧事,连禁制都被人动了。老朽心里总不踏实,总觉得,那些人盯上这谷,怕不是一日两日了。"

他话音未落,正厅外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一个年轻家仆掀帘而入,神色慌张,却没敢出声,只在老族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老族长脸色骤变,手里那盏旧灯"哐当"一声磕在桌沿上,火苗险些熄灭。

江临霍然起身:"族长?"

老族长目光直直地望着他,好半晌,才哑声道:"……谷口的暗哨回报,方才在谷外半里,有一队人马,正朝落霞谷方向逼来。为首那人,一身黑袍,遮得严严实实。"

江临握着银月灵佩的手,猛然收紧。那枚温润的佩,在掌心明明还带着他父母隔着岁月留下的体温,这一刻,却冷得像一块烙铁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34770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