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6317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59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7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5139) "那几道影子,在密林深处,不紧不慢地跟了足有小半个时辰。
江临没有回头,可他知道,后面那几道气息,已经由"缀着"变成了"逼近"——他们不再遮掩,分明是要在进谷之前,把他堵在密林里。林间的鸟雀早已被惊得不知飞去了何方,四下里只剩风声,和脚下枯枝被踏断的细微脆响,一声紧似一声,像一把无形的刀,正一寸寸逼近他的后颈。
他脚下的步子却始终平稳,不快一分,也不乱一分。他这人有个毛病,越是山雨欲来,心里反而越静。此刻他一面走,一面把进谷前的每一段路都在心里过了一遍:哪里能绕,哪里能拖,哪里是死路,哪里藏着转圜的余地。他甚至分出心神算了算时辰——这林子深处有片枯叶积得极厚的洼地,若真要动手,那里地面湿软,挡得住追兵的借力,却挡不住他长年钻山练出的脚力。
独臂老者显然也察觉了。他脚步放缓,沉声道:"公子,他们等不及了。你且先走,老朽断后。"
"走?"江临道,"他们要的是我,我走了,你一个断臂老人,拦得住几个?"
"拦不住,也总要拦。"老者握紧那根木杖,混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点决然,"老朽替白氏守了一辈子,今日能为守着一件要紧的事去死,不亏。"
江临没有答话。
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"……不必走了。"他低声道,"他们已经到了。"
话音未落,密林四周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。几道黑影同时从树影间扑出,呈合围之势,将江临与独臂老者团团围住。落叶被踩得簌簌飞起,十来双眼睛在暗处闪着幽冷的光,像一群闻着血腥味围拢来的野狼。
为首一人通身罩在一件灰褐短褐里,面上蒙着一块黑布,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。他扫了江临一眼,开口,声音沙哑:
"就凭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灵根,也敢带着白氏的信物,往落霞谷去?识相的,把东西交出来,老子可以给你留个全尸。"
江临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:对方人多,且个个气息不弱;硬拼未必占便宜,可真要全藏起来,今日连谷都进不去。他扫过对方脚下的站位——几道人影错落有致,虽谈不上精妙阵法,却恰恰封死了他往密林深处退的两条路。看样子,这些人拦路截杀,不是头一回了。
"东西不在我身上。"江临开口,声音平静,"你若想要,得先从我这儿踏过去。"
那蒙面首领冷笑一声:"好胆。那就成全你!"
他话音一落,率先欺身而上,一掌裹着阴冷的灵气,直朝江临天灵盖拍下。江临不等那掌到,先抢了半步,堪堪贴着他掌风的边侧身,让那凌厉的灵气擦着他耳畔掠过,绷断了他一缕碎发——随即反手一掌,照对方肋下还了回去。
他的掌力不重,远不及对方,可胜在刁钻沉稳,直取护体灵气的缝隙。那首领没料到一个"废灵根"竟敢跟他换招,微微一怔,掌风微微一滞——就这一滞,江临那一掌已经贴上了他肋侧的肌肤。虽然被灵气弹开大半,却还是"啪"地一声闷响,把他打了个踉跄。
"有点意思。"那首领狞笑一声,非但不怒,眼底反而燃起一层见猎心喜的光,"原来藏着掖着。老子最喜欢收拾这种装死的货色!"
他身后的几个追兵正要上前,却听那首领一声低喝:"都退开,这小子,老子一个人收拾便是。"
江临心头微松半口气。这蒙面首领既要"独享",倒正合了他的算计——场面越大越难藏手段,一对一,他才有腾挪的余地。
那首领不再留手,拳脚裹着阴风寒气,连绵不绝地压过来。他出招极快,每一记都带着百来斤的力道,打得空气嗡嗡作响。江临起初还能仗着身法闪避,可那首领的拳路越打越密,渐渐将他逼到一棵老树前,退无可退。
"黔驴技穷了?"那首领见他满身狼狈,狞笑着又是一记重拳。
江临眼疾脚快,一个侧滚,从对方腋下滚了过去,反手抓起地上一把枯叶,扬手朝那首领面门掷去。那首领一挥手拨开枯叶,恼怒之下招式越发凌厉,拳风刮得周边几片老树皮都簌簌剥落。
“你到底是哪路来的?”那首领一边出招一边逼问,语气却不像方才那般笃定,“白氏避世这么多年,哪来的后生操这一手打法?你这掌法,路子我认不出来,你师傅是谁?”
江临不答。他越是沉默,那首领疑心越重,拳脚间竟带上了试探的意味,专往他下盘扫,想逼他露怯。江临看得真切,也不点破,反而顺着他的试探,故意露出几处“破绽”,引得对方越攻越急、越攻越贪,好把那攒了半天的后手,留到最关键那一记上。
那首领久攻不下,渐渐焦躁,忽然低喝一声,整个人的气势猛然拔高,一层泛着寒意的青灰色煞气自他周身散开——这是动了真格。他不再拳来脚往,而是并指成剑,凝一道阴冷剑气,直取江临咽喉!这一记刁钻狠辣,竟是存了要命的念头。
江临心头一凛,这剑气来得太快,他闪避不及,只好侧身硬生生让过要害,那剑气仍是“嗤”地一声,擦着他肩头划过,撕开一道寸长的口子,血珠瞬间沁了出来,浸湿了肩头的粗布。那一线刺痛里,他却反倒定了神——这对手的剑气是厉害,可也说明,对方已经将所有杀招都使在了明处,底牌快要掏尽了。
江临越打越吃力,气血翻涌,脸色发白。他毕竟修为浅,又带着伤,那点夜夜呕血的底子,终究撑不住这样真正性命相搏的硬仗。他一连退了几步,后背撞上一棵老树,震得整棵树冠簌簌发抖,片片落叶兜头盖脸地落下来。
可他始终没有退。
因为他在等一个时机。
他一边周旋,一边不动声色地牵引着体内那缕护体真火,朝脚下密林里那一脉草木灵气探去。这片林子年深日久,草木之间的浓郁生机,正顺着他那具炉子的牵引,一丝一缕、极隐蔽地往他丹田涌来,被悄然炼化成一股后劲。那感觉,像他原本快要干涸的丹田深处,忽然渗进了一线温热的活水,正慢慢地,把这半年来积攒的枯竭泡开一点。
他要的,不是眼下这点硬碰硬,而是一击制胜的时机。
这时机他等得极苦。每硬接一记,脏腑里便像被钝刀子绞过一回;可越到这一步,他反倒越是清醒——他得让对方以为他已经山穷水尽,又偏偏不能真把自己耗垮。他把每一步进退都在心里算得极细,像是把这一战,当作这些年偷偷钻研那本采补残篇时的头一回实操。
"不支了?"那首领见他越退越快、招式越来越散,终于舍得用上全力。
他双臂一合,聚起周身阴寒灵气,猛地朝江临当头砸落——这一记避无可避,挨实了足以将人重创。那首领甚至已经预见到眼前这少年被砸得口吐鲜血、跪地求饶的模样。
可就在那一瞬间,江临忽然不退了。
他脚下一顿,整个人竟迎着那记重招冲了上去!同时,丹田里那一炉刚炼化的草木生机,与他积攒多年的护体真火,猛地凝聚于掌心,照着对方出招最老、收势最慢的空门,凶狠地拍了出去!
"砰——"
一声闷响。
那首领的全力一击,打在江临身上,却仿佛打在一块浑不受力、又转眼将力道吸走的铁疙瘩上。那记重招裹着的阴寒灵气,竟在触及江临的霎那,被他丹田那具炉子无声无息地吞掉了一大半!那首领只觉自己的掌力像打进了无底的深潭,一去不回,更有一缕他自己的灵气,顺着那股吸力,倒灌进对方体内,与对方那缕草木生机搅在一起,反噬回来!
他脸色骤变,心头那点"猫戏耗子"的从容荡然无存,惊悸像冰水般顺着脊背蹿上来——常年刀口舔血的人,最怕的就是这种摸不透的诡异。
他猛地撤掌,想要变招,却已经迟了。
江临那记凝聚了草木生机与真火的掌力,已结结实实地印在他胸口!
"砰——"又是一声闷响,这一次,却是那首领受的。他胸口凹进去一块,护体灵气如纸糊般碎裂,整个人闷哼一声,倒飞出去,撞断了两株老树,才轰然落地,口中"哇"地呕出一大口血,染红了胸前的灰褐短褐。他双眼瞪得溜圆,满是不甘与惊骇——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,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灵根,究竟凭什么能一口吞掉他七成的掌力,又凭什么反手把他打得这么重。
密林里,瞬间安静了。
那些原本要扑上来的追兵,看着自家那个"稳胜"的首领竟被一个"废灵根"一掌轰飞,个个僵在原地,脸都白了。方才那一瞬,他们分明嗅到一股极淡、却又让人脊背发寒的气息,从那个瘦削少年周身一闪而过,快得像幻觉,却又真切得让人忘不掉。
江临站在原地,垂着那只还隐隐发烫的右手,低声道:
"我说过,东西不在我身上。"
"想拿,就拿命来换。"
那首领呕出一口血,撑着身子,惊骇地盯着他,好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"你……你这不是废灵根……你这是什么功法?!"
"谁告诉你,废灵根就不能打?"江临冷冷道。
那首领不敢再恋战,挣扎着爬起来,怨毒地看了江临一眼,一挥手:"撤!"
他正要转身,独臂老者却猛地横杖一抛,那根木杖"嗖"地钉在他面前的地上,拦住了去路。老者不知何时已抢到近前,沉声道:"追了一路,几句话就想走?留下这几个人嘴里的东西再走!"
江临一怔,随即会意——老者这是要替他把这几个追兵的来路问清楚。他顺势往前一步,与老者成犄角之势,将那几个想逃的追兵堵在中间。那首领伤重,眼看走不脱,情急之下猛地甩出一枚黑丸,"砰"地炸出一蓬灰烟,遮天蔽日。
江临早有防备,屏住呼吸侧身避开。灰烟散尽,那几个追兵已经趁乱搀着首领,跌跌撞撞地退入了密林深处,转眼没了踪影。林间那些幽冷的目光,一盏一盏地熄灭,仿佛从没出现过似的。只有地上那两株被撞断的老树,还在簌簌往下落着断叶,提醒着方才那场凶险,并非一场梦。
老者收回木杖,气恼地顿了一下:"……跑了。"
"跑了也好。"江临缓了一口气,看向那摊半干的血和地上新鲜的脚印,"这一仗,至少试出三件事。"
"哪三件?"老者问。
"其一,这拨人确实冲白氏信物来的,不是路过。其二,他们背后那位,派来截咱们的,只是个练手的卒子——真正难啃的,怕还在后头。其三……"
江临低头,蹲下身,在那摊半干的血旁看看地上那几枚脚印,又捻了捻那蒙面首领匆忙间撒落的粉末——是坊市里那种寻常易铺的蒙汗散,没什么特异,却透着股老吏办事般的妥帖。他神色微沉:"这伙人不像土匪头子凑的杂兵,倒像受雇的行家里手,连退路都算好了,用灰烟断后。能有这套排场的,绝不是散户——他们背后,站着个舍得下血本的主儿。"
老者听了,眉头越蹙越紧:"那主儿,会不会就是那黑袍人?"
"脱不了干系。"江临道,"可他要是真想亲自下场,方才就不会只派这几个卒子来送死。他还没动,是怕谷里头的东西比他预想的更难惹,先遣人来探一探深浅。"他看了看自己那只发烫的右手,又补了一句,"我这一掌打出去,等于是把消息递回去了——他们知道这谷里有个能吞灵气的怪胎,多半要加派人手。留给咱们入谷、见族长的时日,怕是不多了。"
他这一番话,说得条理分明,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恶斗,只不过是他顺手挣来的一个试探。老者在一旁听着,神色也从起初的惊疑,渐渐化成一股说不清的感慨——这年轻人,方才还在刀口下以命换命,转眼就能蹲下来从血迹脚印里头抽出这么一串道理。这份沉稳,头一样白氏的老族长,只怕也未必比得上。
他方才那一掌,靠的并不只是炉子的本能。冥冥之中,好像有什么在他体内被那一战"烧"开了第一道缝,露出底下一点他从未见过的、更深的东西——这感觉又陌生又熟悉,像是十年积累的炉火,终于要走到"烧透"的边缘了。
他握紧那只手,没有声张。
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江临这才松了那口一直绷着的气,身子一晃,险些栽倒。独臂老者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,惊魂未定地看着他:"公子,你这身手……"
"……藏了二十年,今日实在藏不住了。"江临缓了两息,低声道,"前辈,我们快走吧,方才那一下,只怕也惊动了谷外更多不该惊动的东西。"
老者压下满腹惊疑,重重点头:"走!"
他上前一步,本要搀江临,却被江临轻轻挡开了手。江临自己稳了稳身形,抬步便走,步子虽慢,却半分不虚。老者看在眼里,暗暗点头——到了这步田地,这年轻人护着白氏信物,连命都能豁出去,却还记着不肯让他这个老朽多担一分怜惜。这份硬气,倒跟他那位当年的主子,有七八分像。
"老夫姓徐,"老者忽然开口,"徐六斤。往后公子,叫老朽一声六斤叔便是。方才那一仗,是你替老朽挡的,这份情,老朽记下了。"
江临脚步微微一顿,没有回头,只低声道:"……六斤叔。"
"嗳。"老者应了一声,声音里那点老态的涩意,竟散了几分。
两人不再停留,拖着伤躯,快速朝落霞谷入口的方向掠去。这一路,两人谁也没再多话,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,彼此却都提着十二分的心,耳朵竖着,听林间任何一个不该有的动静。这一次,老者始终落在江临身侧半步的位置,那根木杖再没松开过片刻。
江临一边走,一边感受着丹田里那一缕被"烧开"的新东西,像一粒埋在灰烬深处的火星,明明灭灭。他忽然想起,他这一路从青石镇走到落霞谷,从扮废物苟活到如今当着刀锋还能还手,身后除了那枚银月灵佩,终于多了一个肯拿命替他开路的人。这份交情,是他用一场撕破脸的苦战挣来的。
谷口的轮廓渐渐在林尽处露了出来,江临悬了半日的心,也终于落回实处半寸。可恰在此时,他脚下一顿——他鼻尖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、不该出现在这无人谷外的味道,混在草木清气里,像一缕风干了很久的烟。他脚步微缓,没有声张,只把那味道飘来的方向,悄然记进了心里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34768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