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6316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59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6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5987) "江临是在入夜后,那间最偏僻栈房的门口,再次见到那独臂老者的。
那时他刚把门闩好,吹熄了灯,正要盘膝炼化今日在坊市窃来的那缕气机。清源坊市龙蛇混杂,他白日里刻意压着气息,混在一众散修里,没引人注意。可入夜后,这客栈的墙板薄得像纸,隔邻的鼾声、楼下酒肆的喧嚷、还有不时掠过的神识探查,都让他不得安生。他索性关了门窗,缩在屋角,打算把这夜熬过去再说。
然而,门外却传来两声极轻的、有节奏的叩门:笃——笃笃,笃——笃笃。那节奏,与江临银月灵佩边缘那圈暗纹的走势,竟隐隐相合,像是有人按着某种只有识得此佩之人才懂的暗号,在试探。
江临心头一凛,没有立刻开门,反手将银月灵佩攥进掌心,沉声道:“何人?”
他问这话时,后背已经抵上了墙,另一只手暗暗扣住了怀里那片旧书页。若是来者不善,他宁可先破窗从后巷遁走,也绝不给人近身的机会。坊市这种地方,夜里敲门的多半没好事,不是讨债的,就是要命的。
门外,传来一个苍老的、压着嗓子的声音:“老朽姓徐,白氏旧仆之后。白日里在集市口,见公子身上那件信物,特来拜会。公子若信不过,便隔着门听老朽说几句话,说错了,老朽自去。”
江临没有开门,掌心仍扣着那枚灵佩,只问:“你怎么认得那信物?”
“银月灵佩,白氏嫡系方配佩戴,暗合‘月落银辉’四字。”那老者道,“老朽幼时在白氏老宅见过,错不了。公子那枚,边缘暗纹走势,与老朽记忆中的,分毫不差。”
江临握着灵佩的手,紧了又松。这灵佩他贴身收了这么久,知道他佩有此物的人屈指可数,更别说能一口道破“月落银辉”、还识得边缘暗纹的。那老者既知如此隐秘的细节,确实不像信口胡诌的探子——若真是要谋他性命的仇家,早就该破门而入了,犯不着隔着门跟他绕这半天的弯。
他斟酌片刻,才拉开一道门缝:“……进来说话。”
门开后,他并未撤去戒备,只侧身让出半条路,目光一直落在来人身上。那老者衣着简朴,补丁摞着补丁,却洗得干净,腰间还佩着一枚不起眼的旧木牌——刻着一朵极小的月纹,与白氏的徽记隐隐呼应。
那独臂老者迈过门槛,动作迟缓,却透着股见惯风浪的沉稳。他没有急着落座,先是借着屋里摇摇欲坠的一点灯火,将江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目光在他脸上、怀里的灵佩上各自停了片刻。
江临也在这灯火里,飞快地扫过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袖。袖口虽空,衣料上却有一道早被岁月磨得发白的旧痕——那是常年空悬一臂,被风磨出来的。江临在山里长大,见过不少伤残之人,看得出这臂不是天生,是硬生生被砍断的,断口处至今还留着一点经年不愈的隐伤。这样一个老人,若非真有旧情牵连,断不会深更半夜,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后生,独自摸到这虎穴一般的坊市来。
然后,那老者忽然低低地道:
“像……真像。”
“像谁?”江临问。
“像你爹。”老者说。
江临握着灵佩的手指,猛地收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他来时想了很多种可能,只没想到这老人头一句话,就把他那缕藏了半辈子的念想,轻飘飘地搁在了桌上。他喉咙有些发干,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,才压着嗓子问出那句他一直不敢问出口的话:“我爹?!你认得我爹?”
老者没有立刻答。他走到桌边坐下,用一种极慢、极稳的姿势,缓了缓神,才道:“老朽不敢说认得,只见过一面。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,你爹带着你娘,曾到过白氏老宅,求见当时的老族长。老朽那时年纪还小,是个跑腿的小仆,远远瞥过一眼,只记得那位主儿气度不凡,眉宇间和公子有几分相像,身边那位妇人,更是温婉端方,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出身。你眉眼三分像你爹,那份沉得住气的性子,倒更像你娘。”
“后来呢?”江临的声音,有些发紧。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,又想按住自己这焦躁,硬生生停了脚,立在灯影里等他答话。
老者沉默了片刻,道:“后来……白氏便遭了难。你爹娘为着一样要紧的东西,被人一路追杀,白氏一族也被牵连,避世入谷,再不敢露头。老朽这条左臂,就是当年护着谷中幼童逃命时,折在那些追兵手里的。”
他说着,抬起那空荡荡的左袖,苦笑了一下。袖口空空,随着动作轻轻一晃,像在提醒江临,那段往事里,有多少人为此搭上了血肉。
江临看着他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他不是没想过父母身世有隐情,可他从没想过,那隐情竟还牵连着一整个避世的医道世家,牵连着眼前这位老人断掉的左臂,牵连着一谷人二十多年的东躲西藏。
“老丈,”江临低声道,“当年白氏遭难那夜,是什么情形?你如今还肯出来寻人,就不怕那几波人顺着你,再找上白氏?”
老者闻言,那双混浊的老眼里,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慨。他端起桌上那盏残茶,就着灯火,浅浅抿了一口,才哑声道:“怕。怎么不怕。可老朽这条命,是白氏给的——当年若不是老族长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,老朽早饿死在路边了。白氏待我,恩重如山。这二十多年,老朽躲在谷里,替谷中老一辈熬药、看门、送那几个孩子走,图的不是别的,就是有朝一日,能让白氏这盏灯,别再灭了。”
他说到“别再灭了”四个字时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。江临看着他,心里那根本来只系着自己一根性命的弦,不知不觉,又往白氏那边偏了几分。
“那你今日寻我,”江临定了定神,“是想让我随你回落霞谷?”
“不错。”老者点头,神色郑重,“公子,白氏遗族避世二十余载,原不该再卷入风波。可近来,谷外忽然来了几波人,神神秘秘地打探白氏旧事,连老族长都颇觉不安。老朽奉老族长之命,出谷寻访,就是为找一个‘能持银月灵佩’的人。因为这佩,是当年你爹娘留在白氏的信物,也是解开许多陈年旧事的钥匙。”
他抬眼,看着江临,一字一顿:
“谷中有人,等着公子多时了。”
江临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盯着那老者缺了一臂的肩头,又看了一眼他那双枯瘦却攥得极稳的手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:“老丈,你这条臂,折在当年追兵手上时,谷中逃出去几个孩子?”
老者一愣,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他垂下眼,那截空荡的袖口轻轻晃了晃,半晌才低声道:“……七个。那夜追兵破谷门,老朽背着两个孩子从后山翻出去,身后冲过来一个提刀的,老朽把刀架替挡了那一记,人没了,两个娃却都送出去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,像在说一桩隔了太久的旧事,可握着木杖的指节,却微微泛了白。
“那地方……是能藏得住命的地方吗?”江临问。
老者沉默了很久,才道:“藏得住,也藏不住。老朽这条命白捡了这么多年,就是想亲眼看看,当年拼死送出去的那几个孩子,长成了什么模样。”他抬眼,看向江临,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,“至于公子,你既持着这枚佩,又肯亲自来寻,老朽便认——你便是他们要守的那个人。”
“你放心,”老者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,先补了一句,“老朽这趟出谷,只带了这一身老骨头和一张认得人的眼。老族长之所以肯托我出来寻人,就是信得过我的嘴严。白氏避世二十载,最怕的,就是把这潭水给搅浑了。你既要入谷,老朽只求公子一事:莫要声张,莫要连累谷中无辜。”
江临听懂了这话里的分量,郑重地应道:“我明白。我这条命,本就是捡来的,不会拿它去拖累旁人。”
他这才抬起眼,将那句在心里滚了两遍的话,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:“……好。我随你入谷。”
老者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答,缓缓点了点头:“那便好。只是公子,入谷前,有几桩事,老朽须先与你言明,你好有个数。”
他走到门边,竖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,确认无人,才退回灯下,压低了声音:“其一,谷口那条看得见的大路,叫那几波人隔三岔五地守着。老朽这才不敢走正道,绕了这一大圈到坊市来寻你。进谷,咱们得抄后山那条獐子走的路——要过两道断崖、一片野林,脚程快,一天一夜;慢,两天。坏就坏在,这一路没什么遮拦,一旦被人缀上,跑都跑不掉。”
“其二,谷口那几年没动过的禁制,据说让人动过手脚。老族长查了,结是旧的,符文却被人悄悄添了两笔,改得极小心,若非对白氏禁制熟到骨子里的人,断做不到。添这两笔的人是谁、打的什么主意,老朽心里没底,只说与你知道,好让你有个提防。”
江临把这“两道断崖、一片野林”和“禁制被人添了两笔”都牢牢记下,又问:“那几波打探白氏旧事的人,可知道老族长还在世?”
“知道。”老者眉头一皱,“他们正是冲老族长来的。老族长年事已高,谷中能主事的人又少,这才托老朽出谷,快些寻个持佩之人回去镇住场面。若是再拖个十天半月,只怕连老族长都未必能见着了。”
江临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出身低微,这些年见惯了险路,倒不觉得这一趟有什么可怕——他更在意的,是那老者口里“白氏几十年的盼头”这六个字。他为着这一句话,也觉得这趟山遥路远,走得值。
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,吹得窗纸轻轻作响。那盏灯火也跟着晃了几晃,把他的影子拉长、又压短。他握着那枚银月灵佩,指尖微微发凉,却没再往后退过半步。
入夜已深。他先把银月灵佩贴着心口放妥,又将那枚旧书页摊开在灯下,借着火舌一寸一寸地照过那道银线暗纹。他没有急着收起来,而是把那枚灵佩与旧书页摆在一起,让灯光的影子同时落在两者上头,忽然发现:灵佩边缘那道暗纹的走势,竟与书页上那道银线的弧度,严丝合缝地对得上——仿佛本就是一物拆成的两半,又在今夜,隔着二十多年,合到了一处。
江临的心,猛地一跳。他没有声张,只是把那两样东西并排收好,这个发现,比老者方才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让他通体透亮——原来从他爷爷那只旧书页匣里翻出的这片银纹,从来就不是什么无用的老纸,它和那枚灵佩戴着的是同一个来路,都在等一个人把它们串起来。
他正想再细看,门外那老者已经起身告辞。他走时没有回头,只留了一句话:“明日卯时,栈房后门。公子一人来便是,莫带旁的。”说完,那佝偻的身影便没入了夜色里,像从未来过。
江临送走老者,关好门,又在灯下坐了很久。他把今夜得来的每一条信息,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:老者姓徐,白氏旧仆,认得出灵佩与暗纹;白氏避世二十年,谷中遭人窥探,禁制被添了两笔;老族长还在,却已快到撑不住的时候。而最要紧的,是那句“你便是他们要守的那个人”——他这具藏在“废灵根”底下的炉子,竟从一开始,就是白氏和爹娘拼了命在护的东西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十年劈柴磨出厚茧的手,此刻摊在灯光下,指节干净,却藏着谁也不曾真正见过的力量。他知道,从明日起,他不再是一个被嫌弃的杂役,也不再是一味就知道逃命的人——他要去一座山谷,去认认他爹娘用命换来的那些旧事。
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,吹得窗纸轻轻作响。那盏灯火也跟着晃了几晃,把他的影子拉长、又压短。他握着那枚银月灵佩,指尖微微发凉,却没再往后退过半步。
前方是刀山也好,是火海也罢,他都认了。
他不是莽撞,是早就看明白了——他这一身炉鼎的根骨,注定藏不住多久。在太清宗,他靠装废物苟活;在坊市,他靠藏拙周旋;可这些,都只是一时的办法,不是长久的活法。他若想真正站稳,就得先弄清自己到底是谁、手里那把“钥匙”到底开的是哪扇门。落霞谷这三个字,如今就像一扇他等了二十多年的门,门缝里漏出的那点光,他看见了,就总要伸手去推。
江临是将近黎明时分睡着的。这一夜竟睡得格外沉,梦里没有追兵,也没有火光,只有一座藏在云雾里的山谷,和一盏等着他走近的灯。他大约是做梦了,梦里那条山谷的路很长,一直通到一处亮着灯火的老宅门口,有人立在门前,像是在等一个远归的人。他还没看清那人的脸,天光便已经爬过窗纸。
江临醒转,先摸了摸怀里那枚银月灵佩,还在;又摸向枕边那片旧书页,也还在,这才定了定神,翻身坐起,把行囊三两下收拾齐整。他推开门,赤青的晨光里,那独臂老者已经背着一只旧包袱,立在栈房后门的墙根下,像一截沉默的老树,等着他。
两人走出坊市时,天色还蒙蒙亮。
那老者走得不快,却稳当,不取大路,专挑一条贴着山脚的野径。晨雾还没散尽,山道两旁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,打湿了两人的裤脚。走了小半个时辰,两人都沉默着,只有脚步声落在湿漉漉的砂石上。忽然,老者开口问了一句:“公子,你修为……不高吧?”
江临脚步一顿,随即又自然地迈出去,道:“不高。炼气。”
“炼气?”老者像是有些意外,又像是早有准备,叹道,“那你这一路,怕是要吃些苦头。落霞谷那两道断崖,不是练过腿脚的人,上去得脱层皮。”
“炼气,也够用。”江临道,“我这人命贱,不靠修行撑着,也活不到今日。”
老者听了这话,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有几分苦涩,也有几分赞许:“倒是个硬骨头。老朽当年要是有你这股子认死理的劲儿,也不至于让那条臂白折了。”他说着,抬了抬空袖,语气却并不落寞,“可老朽这一辈子,不后悔。白氏的人,都是硬骨头,你爹你娘也是。”
他提起“你爹你娘”时,声音平平,却像一记落在心上的鼓点,让江临的脚步,又沉了几分。走出去约莫半个时辰,一座掩在雾气里的山坳横在眼前,那老者脚步猛地一缓,随即不动声色地咳嗽了一声,用只有江临听得见的声音道:
“后头有人,跟了许久了。别回头。”
江临脚步未停,却借着弯腰系靴带,飞快往后瞥了一眼:晨雾里,几道若即若离的影子,正远远缀着,不紧不慢,像是一路从坊市跟出来的。
他直起身,把目光从那些影子上收回来,掌心却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下那枚贴身的银月灵佩。这一趟入谷,还没走到山门,就先遇上了一道“接风”。
他没有停步,也没有回头,只把那几道影子的方位,牢牢记在心里,与那老者并肩,一步步往山坳深处走去。晨雾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,把那几道远远缀着的影子,一并掩了去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34766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