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6315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59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5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6174) "清源坊不是一座城,而是一座建在两条山脉夹缝间的散修集市。
没有城墙,也没有门楼,只有顺着山脚蜿蜒铺开的一大片屋舍、棚户与巷弄。屋顶高高低低,错落着不知多少年的风霜雨雪,有的起着瓦片,有的就盖着茅草,还有的连顶都不齐整,露出一截半朽的椽。巷子七拐八绕,有的宽得能并排赶两辆车,有的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,墙根下常年半干不湿地滴着水。三教九流、正魔散修、商贾走卒全都挤在这一方天地里,鱼龙混杂,鱼目也能混珠。走在这里,你永远分不清迎面走来的是个敛藏妖气的修士,还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苦力。有人腰里别着刀,有人背上驮着木笼,有人怀里鼓鼓囊囊不知揣着什么凶物,人人都带着一副"别惹我"的神色,又个个竖起耳朵,留心着旁人的一言半语。
江临入坊前,先用坊市外一家成衣铺里那点铜板,换了一身半旧的灰褐短褐,又在脸上抹了些黄泥,压低了帽檐,把自己那副"面黄肌瘦"的样貌,又往下藏了三分。他对着成衣铺那面缺了角的铜镜照了照,确认自己看去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外乡赶脚人,这才不紧不慢地踱进坊市。
他行囊里那点铜板所剩无几,可好在他本就没打算在坊市里买什么贵重东西,靠的就是见光少、走得慢、不显山露水。他特意绕了几个弯,又在卖馍的摊前停了停,花了两个铜板买了一块热腾腾的杂粮面饼,就着摊上那碗粗茶慢吞吞地吃了下去,像极了一个走累歇脚的外乡人。
那卖馍的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汉,见他面生,也不多问,只把找零的铜板又添了他一颗,努了努嘴:"后生,头回来吧?这片坊市,晚上比白天热闹,可也乱。你一个生面孔,走路多看脚下,少看人眼睛。"
江临道了谢,把那颗多添的铜板收进怀里,心里却把这话掂了一遍。他这一路见的形形色色不少,有真心提点的,也有探底的。这老汉另给他一颗铜板,既非图他什么,也不是害他,倒是头一回让他觉着这鱼龙混杂的地方还留着一丝人味。
他沿着长街一路走,一路留心。坊市里确实热闹,叫卖声、吆喝声、骡马声交织成一片,吵得人耳朵嗡嗡直响。沿街的摊子上,卖丹药的、卖法器的、收天材地宝的,应有尽有。不少摊主面前立着木牌,明码标价,可那价目底下,往往还藏着几句只可意会的黑话——生面孔听不出门道,只有常年在市井里混的老油子,才看得懂价牌背后那套暗语,分得清哪个摊子是实诚买卖、哪个摊子专坑生客。
江临不急着购置什么,也不急着打听。他混在人群里,一路走,一路留心观察。他不大用眼睛去盯人脸——那样太招眼;他听。谁的口气虚,谁的价钱水,谁刚才还笑着转眼又压低了嗓门,都被他一样样收进耳朵。走了小半个时辰,哪条巷子最近不太平、哪个摊子背后站着硬靠山、谁是新来的生面孔,他心里已经有了几笔。
路过一个卖傀儡玩偶的摊子时,那摊主是个精瘦的年轻人,见他驻足,咧嘴一笑:"客官好眼光,这是我自己雕的,会动。您瞧瞧。"
江临本想走开,却一眼瞥见那玩偶眼眶里嵌着两颗幽蓝的石子,与他腰间的银月灵佩竟有几分相似的光泽。他心念一动,伸手去接那玩偶,指尖却在触到那石子的一瞬,察觉那摊主右手虎口一道极细的茧痕——那是常年把玩刀器的人才有的。
他不动声色地把玩偶接过来,翻看了两眼,又放回原处:"雕工不错,可惜我不兴这个。"
"那您兴什么?"摊主笑眯眯的,语气却紧了一线,像是随口一探。
"兴赶路。"江临道,"我是给东边药铺送货的,赶时间。"
他说完,见那摊主眼底那点试探的光散了去,这才知道这一句话又把对方的兴致按了下去。他从容转身,脚步不快不慢地往岔巷里拐去——方才那点试探,真假参半,既不让人觉得他藏着掖着,也不至于露出马脚。这是他在太清宗那些年,跟人打交道学来的分寸:说得太满,别人起疑;说得太空,别人更起疑。七分真、三分假,才最看不出破绽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,他在长街一条偏僻的岔巷里,寻到一间门脸很小的旧书铺。
铺子外头挂着块褪色的木匾,写着"陈记旧书"四个歪歪扭扭的字,廊下堆着几摞等着过水的旧纸。铺子里光线昏暗,堆满了落灰的古籍残卷,从地面一直码到房梁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,还掺着一丝纸页潮气。一个戴着老花镜、瘦得像根竹竿的老头,正半眯着眼,在灯下翻一本虫蛀的残卷,翻书的动作慢悠悠的,像是并不指望有人来买。
江临进门,也不招呼,径自在书架间慢慢翻看。他翻了几本,状似不经意地摸出那片旧书页,凑到灯下,又借着翻书的动作,把那银线暗纹细细看了几眼,然后开口:
"掌柜的,您这儿收不收旧书页?"
那老头头也不抬:"收是收,可要看是什么货。破的烂的不值钱的,我这儿也堆不下了。"
"破是破了点,可上头有字,兴许是某个名门的旧谱。"江临把那页子随手递过去,"长者长掌眼。"
老头接过,眯着眼看了看,本是一副随手翻翻的神色。可就在那银线暗纹入眼的刹那,他翻页的手,极轻地顿了一顿。
那一下就暴露了。江临看得真切——寻常收纸的看货,不是那个看法。那老头把页子举到灯下,凑近,又挪远,指尖顺着那暗纹的走势,极慢地描了一遍,那神情,活脱脱是在认一件多年没见的老物件。
"……旧谱。"老头把那页子放回柜台,眼皮都没抬,"认不得。值不了几个钱,你要卖,我给你三十文。"
"三十文?"江临笑了,"掌柜的,我这页子虽旧,可纸是好纸。您方才看了半天,总不会只值三十文吧?"
老头抬眼,隔着老花镜打量了他几息,那目光里带着一层审度的意思,像是掂量这年轻人是真肉疼价码,还是存心套话。半晌,他才把页子又往前推了推,声音低了些:"你这页子,我不是看不出门道。我是……不敢认。"
"不敢认?"江临跟着压低了声音,"怕什么?"
"怕惹事。"老头像是终于下定决心,把那页子又一推,压着嗓子道,"你这暗纹,我要是没看走眼,像极了百年前白氏医脉那一门的印信图案。这东西,如今谁沾谁倒霉。你要真是祖上传的,我劝你一句——这页子,收好,别再来问第二家。就冲你拿着这块招牌出来问人,你这身祸,就已经不小了。"
江临握着那页子,指尖微微发凉。他面上不显,却借着收回页子的动作,把那银线暗纹,又顺着光仔细读了一遍——不是读字,是读那纹路的走势。他太熟悉这纹路了,他腰上那枚银月灵佩的边缘,就是一模一样的纹路。他不必再问这老头更多,他只要确认一件事:
白氏,当真与他这佩、与他这片书页,是同一条来路。
他没有急着松口,反而把叶子又收回怀里,状似要走,却在门口顿住脚,回头补了一句:"掌柜的,我若真想找这一门的人,您可知道,该往何处寻?"
老头本已重新低头去翻那本残卷,听了这话,又抬眼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里有怜悯,也有几分说不清的警惕,久久,才低声道:"……你若真问到这份上,我也不瞒你。半年前,我听一个跑江湖的行商说过,往北百里,有座叫落霞谷的地方,里头好像还住着几个自称白氏遗脉的老家伙。真假不知。但你若要寻,可以去碰碰运气。"
他说到"落霞谷"三个字时,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几分,像是生怕被哪个过路的东西听了去。江临注意到,铺子门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破灯笼,正好在这时被风灌得晃了一下,把整间铺子的光影都荡得有些不宁。
江临不动声色地把落霞谷这个名字记在心里,正要转身道谢,却见那老头脸色骤然一变,飞快地一把按下他的手腕,声音几乎低成气音:
"别动!别回头!"
"你进门的时候,我瞥见巷口有个穿灰袍的瘦高个,一直往我这儿瞄。方才我跟你说话这工夫,他挪到对面那棵老槐底下去了,眼睛还没挪开。"
江临没有回头,只是借着柜台上那面斑驳的铜镇纸的反光,极快地扫了一眼:果然,斜对面老槐树下,立着一个灰袍人,抱臂而立,脑袋微微侧着,正朝这铺子里看。他站的位置极刁钻,恰在街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,若是不留神,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处站着个人。
"……多谢掌柜。"江临没有慌,手却极稳地把旧书页收进贴身处,又确认帽檐压得严实,这才压低声音,"后门在哪?"
"后厨那扇油布帘子后头,过了灶台有道小门,通水巷。"老头语速极快,"你贴着水走,别走大街。那灰袍的,我替你拖一拖。"
江临点点头,没有再多问,转身往柜台上推下一枚铜板——算是方才那番话的茶水钱——然后闪身钻进了后厨。
他没有立刻走。
他钻过油布帘子,过了灶台,在那扇通水巷的小门前,极轻地停了停。他贴着门缝又听了几息,果然听见前头传来那老头故意扬高的声音:
"哎这位客官,您这书是要整批收还是单本取?老朽这儿的镇店之宝可不轻易出手……"
那声音不疾不徐,活像真在跟人谈一笔买卖。江临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份人情——这老头,方才那短短几句话,先认了白氏的纹、又指了落霞谷的路、如今还肯替他拖住那灰袍的,这份仗义,在这鱼龙混杂的坊市里,算是难得。
他这才拉开门,钻进那条逼仄的水巷。
水巷里光线极暗,头顶是两排屋檐挤出来的一条缝,脚下是湿滑的青石,一侧是常年积着污水的水沟。江临贴着墙根走,脚步又轻又稳,把自己整个人的气息都压到最低。他没有急着跑——越跑越容易露破绽——而是掐着那老头在前头拖出来的这一小段空隙,不紧不慢地沿着水巷往东走了七八丈,寻到一条稍宽的岔道,这才转进去。
他本以为这一转就脱开了。
可他刚走进岔道两步,脚下忽然一滞——前头七步开外,一根斜伸的晾衣竹竿下,赫然站着那个灰袍人。
他不知何时竟绕到了水巷这一头,正背靠着墙,抱着胳膊,歪着头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散漫的、却极瘆人的打量,像是在等他自投罗网。
江临的脚步,生生顿在原地。
四下里静得只有檐角滴水的声响。那灰袍人没有立刻动手,也没有让开路,就那样歪着头看他,像是等着看他先开口、先转身、还是先出手。这种沉默的压迫,比明刀明枪更让人心里发毛。
江临没有动。
他扫了一眼那人的站位——正好堵在岔道中央,两边都是实墙,进不得,退回去又是水巷。没有退路,可也没有逼到绝境的地步。他在极短的时间里,把那灰袍人的气息、站姿、袖口的暗纹飞快地过了一遍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"这位大哥,"江临先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、外地人见了本地混子的怯,"晚生头回来这坊市,方才给东家送完货,走岔了道,冲撞了您,还望海涵。"他说着,真的后退半步,作势就要让路,姿态放得极低。
那灰袍人没理他的话,只是忽然开口,声音干哑:"你方才,进了那间旧书铺?"
"是。"江临道,"想收几本旧书,掌柜的说没有合意的,我就出来了。"
"收旧书?"灰袍人嗤笑一声,"那我家主人正好也缺几本旧书。你既识得路,不如带我去见见那位掌柜的,回头自有你好处。"
江临心里那根弦,猛地绷紧。这灰袍人根本不信他"送货"的说法,这是要拿话把他钳住,逼他回头。他要是就此推脱,对方立刻起疑;他要是真带路,那就是自投罗网。
就在这一息的空档里,江临忽然瞥见,那灰袍人身后三步外的墙角,堆着一摞半人高的旧箱笼,最上头的箱角,正卡着几根散落的稻草。
他心念电转,面上却堆出笑:"成,大哥想收书,晚生给您带路。"他说着,真作了揖,侧身就要从灰袍人身旁让过去,作势往回头路走。
那灰袍人本来十拿九稳,见他要带路,便微微侧身,让出半个身位来。
就在这一刹那——江临猛地就地一滚,同时一脚踹在那摞旧箱笼上!
那摞箱笼"哗啦"一声轰然倒塌,散落的稻草、碎木块竟将那灰袍人的视线遮了个严实。江临滚出去的同时,借着那股下坠的力道,换了个方向,贴着墙壁,趁着对面那一瞬的视线混乱,闪身钻进了另一条更窄的、几乎没人走的夹缝里。
那灰袍人拨开稻草追出两步,四下里却已空无一人。他站在原地,脸色阴沉地盯着那条夹缝,胸膛起伏了几下,终究没有追进去——那夹缝太窄,他这样一个生面孔贸然钻进去,只会打草惊蛇。
江临贴着那夹缝的墙,屏住呼吸,足足站了十几息,直到外头那道脚步终于踏着水声远去,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他后背的衣裳,早已被冷汗浸透了一片。
他没有立刻探头,而是又在夹缝里多等了片刻,确认那灰袍人当真走得远了,这才顺着夹缝摸到另一头,重新钻出巷子,汇入了集市稠密的人流里。
这一回,他不再走那带光的路,专门挑人群最密的地方走,混在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里,像一尾重新滑进浑水里的鱼。方才那一滚、一踹、一钻,不过几息的工夫,却把他这十年来练的那点藏身匿迹的本事,用得干干净净。
他在一处卖米粮的摊前停下来,装作挑米,实则借着摊主人高马大挡着光,飞快地把自己身上那件灰褐短褐的领口拢了拢,又把帽檐压低了些。他低头,看着怀里那枚银月灵佩,又把那片旧书页上的暗纹,在脑里反反复复地描了两遍。
白氏医脉。落霞谷。
往北百里。
他记得很清楚,那老头说这四个字时,声音压得那样低,像是生怕这名字沾了风、就会被人听了去。而方才那灰袍人守在水巷口堵他时,问的也是"旧书铺"、看的也是"旧书铺"——这坊市里,盯着白氏这摊子旧事的,怕不止一波人。
江临把那枚铜板在掌心掂了掂——那是他用来看书问路、也顺手抵作茶水钱的那一枚。他忽然觉得,这坊市的水,比他进城时想的那一口,还要浑得多。
他没有再在坊市里多做停留,而是收好银月灵佩与旧书页,顺着人流,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,先把今晚的落脚处定了下来——一座最便宜的、连门板都漏风的大通铺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路,得先让自己在这坊市里,不被人一眼看穿。
落霞谷,往北百里。那里兴许藏着把他这具炉子点着的第一把火。
他得先好好查一查,这北边百里之外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去处。
夜风从通铺破旧的窗缝里灌进来,带着坊市里那股混着药草、尘土和炊烟的味道。江临和衣躺在硬板床上,枕着那枚贴近胸口的银月灵佩,把今日这一路——卖馍老汉多添的一颗铜板、书铺老掌柜的仗义指点、水巷里那一场擦着道的逃亡——在脑海里,一样一样,又过了一遍。
这趟浑水,他趟进来了,就没打算空着手出去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34765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