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6314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59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4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0553) "密林里,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,头顶的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成碎银,落在地上斑斑点点。虫鸣远近起伏,本该是宁谧的夜,却因对面那道越走越近的身影,平添了几分无形的压迫。地上的腐叶被脚步声踩得簌簌作响,那道身影越走越近,在离江临两丈远的地方终于停下。

江临背靠一株老槐,看着面前那个拦住他去路的执法堂执事。那人手里没有刀剑,也没有唤出法器,只空着手站在那里,一身执事袍服在夜风里微微翻动,下摆沾了些泥,看得出走了不少远路。他神色不动,只是眼神里多了一分警惕,藏在袖中的手,已经暗暗捏住了那枚银月灵佩,随时准备催发。

他没走,也没动手,只问:"你方才是说,要谈生意?"

赵执事扯了扯嘴角,算是个笑,但笑意没到眼底。他上下打量了江临一眼,那目光带着几分行里人掂量的意味:"我姓赵,执法堂一个跑腿的执事,入不得萧景玄、顾怀真那等大人的眼。江公子,你我有话直说。这一路上,我跟着你,不是想害你,你放宽心。"

"你跟着我走了一天一夜,就为了说这几句话?"江临淡淡地道,"你我并无交情,何来生意二字?"

"正因为没交情,才好做生意。"赵执事往前踱了两步,见他捏住灵佩,连忙摆手示意自己无害,这才压低了声音,"昨夜我撤回镇里,一半是那枚银月灵佩——你且听我说完。那玉佩能吓住底下小吏,吓不住我赵某。我肯退,是退在三层道理上:其一,你那院子里翻不出赃物,搜不出证据,硬抓就是诬陷良民,回头上头问罪,落的是我的错;其二,那枚白氏信物牵扯太深,我不知道你底细,可浑水我还认得清,趟进去容易,拔出来难;其三,我打量了一夜,又跟着你走了一天,越看越觉得,你这个人,不是我能抓的,也不是我该抓的。"

江临没有接话,只静静看着他。他看得出,这执事在极努力地摆出坦诚的姿态,可江湖上混久了的人都懂,越是摆得坦诚,往往越说明背地里揣着算计。他倒要听听,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

赵执事索性也不绕弯,直奔主题:"我不瞒你。我接了这趟差事,本是上头有人发话,要查一个丹田有伤、能吞异物的年轻人。可这几日我越查越觉得不对,那个下话的人,压根不是太清宗的。"

江临的呼吸,微微一顿。他面上不显,一颗心却跟着提了起来:"不是太清宗的?"

"对。"赵执事点头,神色也跟着凝重了几分,"那是个外头混进来的主儿,来历不明,可连我们执法堂的堂主见了他,都要客客气气,礼让三分。他明着说是帮你宗里追宝,可我瞧他那话头,分明是冲着你来的。你说,一个能让堂主都赔笑脸的外人,费这么大劲,找一个丹田有伤的杂役,图什么?我越想越觉得,这不是咱们这小地方该管的事。"

赵执事沉默了一瞬,那片刻的静默里,江临能听见林间的风声,还有远处夜枭的一声低鸣。他垂下眼,像在掂量哪些话能说、哪些话不能说,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,声音也更低了些。

"这个我是真不知道,江公子。"赵执事缓缓摇头,"这种内情,哪轮得到一个跑腿的捞着?我只知道,他明着是追宝,暗地里盯的是人;他找的不是什么法器灵宝,是你这具能吞能化的身子。你这样的人,落在他们手里,好比一块上好的胚子落在匠人手里——不是拿去焚毁,就是要拿去铸成一件他们想要的东西。"

江临心里,那根弦轻轻绷紧。"刻成他们想要的东西"这句话,像一根刺,扎得他脊背发凉。他不由联想到自己这具能吞灵气、能平毒功、能化奴印的炉子——若是落到那等人物手里,会被改造成什么?一个被捏在掌心的、随时可以驱使的活工具?

他想起那天夜里,后山那个通身罩在黑袍里、没有一丝灵气波动的身影,以及那句"连骨头带火,一并收走"。他那时只道是个觊觎他体质的邪修,随手应付了过去,如今听赵执事这么一说,才惊觉那人恐怕要比他想象得难缠得多。一个能让正道执法堂堂主都客客气气的外来者,背后站着的,得是多大的势力?

"他是谁?"江临问。

"不知道。"赵执事摇头,神色也凝重了几分,"我只知道,他跟你们太清宗里头,好像没那么些买卖。他不是来宗里做客的,更像是替外头一尊更大的主儿,来收货的。"

"收货?"

"收你这具炉子唷。"赵执事直白地说,"江公子,你我都是聪明人,我也就直说了。那个黑袍人找你这具炉子,背后牵扯的事,连我们堂堂正道七宗的执法堂,都犯怵、不敢沾。你想想,能让七个大宗门联手忌惮的隐秘,那能是小事吗?"

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头一次没了那股子商人似的油滑,反而透出几分忌惮。江临注意到,赵执事说到"正道七宗"四个字时,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,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让人不敢深想的压力。

"正道七宗?"江临慢慢重复了一遍,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,又顺着他方才那句"替外头一尊更大的主儿来收货"往下追问道,"你说他是替主儿收货的,那你可知道,那尊主儿为什么要收我这样一具炉子?我这人,不过是太清宗一个连杂役都算不上的废人。"

江临沉默了很久。
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具"炉子"牵扯的事,恐怕比他想的要深得多。深到太清宗高层要故意压着他,不让他有露头之日;深到外头有来历不明的黑袍人要来"收货";甚到连一桩正道宗门的差事,都透着股让人不安的寒意。他原以为,自己只是个带着一具古怪道体的杂役,如今才明白,他这身东西,从一开始就不是谁的福气,而是一把烫手的火。

"那你找我谈的生意,是什么?"江临抬眼,看向赵执事。

赵执事笑了笑,伸出一根手指:"我不抓你,也不给任何人你的行踪。我回去,就报此贼狡诈,已逃脱,或已远遁,替你把这趟差事搪塞过去。那黑袍人若再问起,我便说追丢了,查无此人。这样,你安生,我也安定。"

"代价呢?"

"代价嘛……"赵执事收起了笑,眼底多了一分认真,这是他今晚头一回露出不那么像商人、倒像落魄客的神色,"我赵某在这潭浑水里待得够久了,眼看水越搅越浑,我只想给自己留条后路。江公子,你莫以为我这是胆小怕事,我这把年纪,改不了根性,也赌不起命了。你若真有朝一日成了气候,我只求你记得今日,放我赵某一条生路,让我能在你手底下,讨一口安稳饭吃。这话听着寒碜,可句句是实。"

江临没有立刻应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半晌,他忽然答非所问地说了句:"你就不怕,我这一去,半路上就死了?"

"哈哈。"赵执事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林里听着有些干涩,"那就当我赵某看走了眼,认。可我这双眼睛识了二十年人,错不了几个。你这样的眼神,我这辈子就见过两回,都是注定要搅动风云的主儿。你如今看着是废了点,可废不废的,是别人给你贴的价,不是你自己值多少。"

江临没有接这话。只是这句话,像颗石子落进深潭,在他心里荡开了一圈涟漪,好半晌都没能平复。

江临看着他,没有立刻答。

树林里一时静得厉害,只有他自己翻动草木的思念在心头打着转。他信赵执事三分——那几分是建立在利益互给之上,不是建立在人心。他见过太多人上一刻还能谈笑风生,下一刻便翻脸捅刀,尤其是那些在宗门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子,更是什么奇痒本事都有。可赵执事那句话说到了江临心坎上:他现在最缺的,不是一具能打能抗的道体,而是哪怕一点点喘息的余地。

太清宗在找他,黑袍人在找他,那枚银月灵佩引来的目光比太清宗还多。他江临单枪匹马,若连这点喘息的余地都没有,怕是走不出东边那两座山,就要被人截在半路。

月光穿过树影,落在赵执事那张精明却不失诚恳的脸上。江临知道,这种人说的话,十句里难保没有三句是虚的,可他那句"只想给自己留条后路",反倒最像真的。一个爬到执事的位子、又爬到不敢再爬下去的人,最怕的,往往不是刀,而是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浑水。

"行。"江临缓缓点头,"这桩生意,我接了。"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可我有一个条件:你若知道那个黑袍人,或者他背后那尊主儿的一丝半点线索,日后但凡查得,给我捎个信。我不多要,你有多少,给我捎多少。"

赵执事眼睛一亮,当即抱拳:"一言为定。"

"一言为定。"

两人在林中各自散去。赵执事走得干脆,没有回头,身影很快便隐入层层树影之中,悄无声息,像从未来过。

江临走了一段,忽然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青石镇的方向,又望向前方那座散修坊市的方向,低声道:

"黑袍人……收获……"

"看来我这具炉子,比我想的,还要值钱得多。"

他收了收心神,在林中寻了一处避风的树洞,和衣躺下,却久久没有入睡。他想着赵执事方才说的每一句话,又把它们与自己的处境一一对照。那黑袍人追的是他这个人,那"白氏"的线索,那枚银月灵佩,还有那片旧书页上的暗纹……这些东西乱麻似的绞在一起,一时理不出个头绪,但他知道,路得一步一步走,线索得一处一处寻。

天蒙蒙亮时,他终于合上眼。再睁眼时,已是日头高挂。

他理了理衣襟,确认银月灵佩与旧书页都贴身放好,从树洞里钻出来,踏着满地碎金般的晨光,再度朝东边走去。

这一次,他的步子稳了许多,心里也清明了不少。夜色里,那道瘦削的背影,头一回透出一股说不清的、滚烫的意味,像一炉终于被人知晓了身价的火,正蓄着一股劲,等着某一日,彻底烧起来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34764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