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6313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59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3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0282) "那股躁动,来得比江临预想的还要猛。
执法堂的人前脚刚走,院门还没合拢,他丹田里那团被强压了一夜的炉火,就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,轰然翻涌起来。方才面对那帮持械修士时还不觉得,全靠一股心神死死吊着,如今敌势一去,那口绷劲一松,反噬便如潮水般倒灌回来。他脸色一白,眼前发黑,脚下发软,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,险些一头栽进院里那口水缸里。
"江临!"
温采薇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的胳膊。她指尖甫一触到他手腕脉门,脸色登时变了。她探到的,是一股她从未遇过的、滚烫而暴烈的力道,烫得她指尖都微微一缩,那感觉不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脉,倒像是探进了一座要将人整个吞没的火窑口,热浪滚滚,直往上逼。
"你丹田里……到底是什么?!"她急声道,声音里带了几分惊惧,"你这一身,分明不是外伤,是有什么东西在烧!你这是把什么东西吃进去了?还是中了什么火毒?"
江临撑着最后一口气,没有答她。他闭着眼,冷汗顺着额角滚落,脊背一层层地湿透。他拼着最后一点清明,引动那一缕稀薄的丹田气,拼命想把那股翻涌的炉火压回炉底去。
可越是用力去压,那火反而越是乱窜,像是被挑衅了的凶兽,四下里冲撞起来,撞得他经脉一抽一抽地疼。
江临的心,沉了下去。他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:他这具炉子,向来是逆来顺受、吞什么炼什么,温顺得近乎死寂,从不需要他去费力掌控。可今日,大约是连着反吞了太多东西——那缕偷袭的灵光、执法堂修士的威压、乃至那枚银月灵佩外泄的一丝灵力——又强催了灵佩,竟让炉火失了往常的平稳,头一回犯了性子。
他正挣扎间,却听温采薇忽然低喝一声:"别动!"
江临一愣。下一瞬,他只觉得一股温润绵长的气息,顺着她按在自己背心的一只手,缓缓渡了进来。
那不是灵气。
那是一种纯粹的、带着药草清气的气机,不争不抢,也不携带半分锋芒。它循着他的经脉,一点点渗进他丹田里那团躁动的炉火之中,像是在给一锅乱滚的开水,慢慢掺进一瓢凉水,又像是给一匹烈马,轻轻系上了一条缰绳。
说来也奇。那团方才还桀骜不驯的火,在这股药香气息的安抚下,竟真的被一分一分地顺了下来,翻涌的势头渐渐平息,重新变得平稳,仿佛一炉终于被理顺了炉膛的火。
江临的脸色,这才缓过些来。他吐出一口浊气,睁开眼,看着面前脸色微白、额角见汗的温采薇,心头一沉:"你……你用什么法子稳住的?你把自己的医气渡给我了?你知不知道那东西有多凶?你就不怕它也吞了你?"
"嗯。"温采薇收回手,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指尖,满不在乎地道,"我爹说过,有些乱了的火,不能硬压,得缓缓地引。你丹田里那东西,我看着不像寻常火气,倒像……一炉没人烧旺的灶,一时翻腾起来罢了。我用医气顺了顺,顺着它的性子来,它自然就不闹了。不碍事的。"
她说得轻巧,江临却听得心里发沉。
他太清楚自己那炉子是个什么性子,那是"太初道炉",连灵气、毒功、奴印都能尽数吞炼的东西,荤素不忌。寻常灵气进去,只会被炼化反吞,连个水花都留不下,绝无可能凭一缕外来的气机就把它安抚住。
可温采薇的医气,却偏偏能顺着它,一点都不受反噬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她这身医气,跟他体内那炉子,天生就"相合"。就像一把钥匙,偏偏就配这一把锁。
江临看着温采薇那张浑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之事的脸,看着她垂在鬓边的一点碎发、洗得发白的袖口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,只在心里,把"记她这份恩"四个字,又认认真真地,刻深了几分。
天亮后,江临收拾好行装,站在小院门口。行囊很轻,只有那枚银月灵佩、那片古怪旧书页,再加上几块干粮。
温采薇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,看着他:"真要走了?"
"嗯。"江临点头,"我留在这儿,只会给你招祸。执法堂认得那枚玉佩的来头,那位执事昨夜虽退,可谁知道他在暗处还有什么布置?下次再来,就不是踹门这么简单了。"
"可你那伤……"
"稳住了。"江临笑了笑,"你昨夜那瓢凉水,比什么都管用。这一时半会儿,不会再犯了。你放心。"
温采薇撇了撇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口。她本来想说,你一个丹田里藏着火的东西,孤身一人往东边那鱼龙混杂的散修坊市跑,就真的比待在镇上安全吗?可她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她看得出来,这个少年去意已决,他眼里那点火,不是她能劝得下来的。
江临看着她,忽然道:"温姑娘,我能托你一件事吗?"
"你说。"
"院里那株至阳护脉草,是养人的好东西,可它也是个招祸的本事。"江临道,"你若有朝一日在镇上待不下去,就把那株草连根带上,往东走,过了青石,翻两座山,有一座叫清源坊市的散修集市。在那儿,你只要报一声跟医字沾边的名头,总有人愿意接你。别死守着这方小院,这道理,你比我还清楚。"
温采薇一愣:"你怎么知道东边有座坊市?"
"我路过时打听过。"江临没有多解释,只道,"你记住便好。别的不多说,我怕说多了,反倒害了你。"
温采薇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干净,眼底却莫名有些发涩:
"行啊,江临。你一个病人,倒比我这个大夫,还想得长远。"
"我记住了。若真有那么一天,我就往东走,去找一个……你留过话的人。"
江临点了点头,没有再回头。
临出门前,他还是没忍住,回头多看了一眼院里那株至阳护脉草。那草在半明半暗的天光里静静立着,叶脉间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,是他这几日用药性一点点喂出来的。他把它的习性、浇水施肥的时辰、佐以何种药引能最大程度养人,都一句句教给温采薇了。那姑娘记性好,听得又认真,应当错不了。
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那株草的处境,确认没有遗漏,这才真正转身。
他走出巷口,晨光正从东边铺过来,把长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。青石镇的清晨,照例有挑水的、扫街的、赶早市卖菜的,还有蹲在墙角啃窝头的搬货汉子,各人忙各人的生计,一个个困倦又寻常。没人多看他这个面黄肌瘦的少年一眼,也没人知道他昨夜刚从一场足以要命的纠纷里脱身。这世道就是这样,谁也顾不上谁,能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守好,已经是天大的本事。
身后,温采薇站在门口,看着他渐远的背影,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
"……路上小心。"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吹在风里,一出口就散了。
江临没有听见,但他在心里,替她应了一声:
"会的。"
青石镇渐渐远了。雾气在身后合拢,连那方他曾躺过几夜的小院、那个替他用医气顺过火气的姑娘,也一并隔在了视线之外。
官道越走越窄,两旁的屋舍渐渐稀落,换成了大片低矮的田地和荒着没人管的草坡。日头升起来,晒人得很,江临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坐了一会儿,就着凉水啃了两口干粮。他抬头望着东边那隐隐绰绰、被远山半遮半掩的方向,心里那份离愁,竟也没那么重了。
他天生不是能长久窝在一个地方开花结果的根性。那具炉子,注定要往火里走,往风口浪尖上走。青石镇那一夜安稳,算是一场偷来的清静,够他回味很久了。
江临沿着官道,朝东边那座散修坊市的方向走去。怀里的银月灵佩,还带着一点温热,那温热里,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缕药香的余韵。他伸手隔着衣料摸了摸那枚玉佩,指腹下传来的温度,既像是来自那晚催发灵佩时留下的暗劲,又像是某个人贴着手心渡医气时,留下的最后一点暖。
这世上的善缘,经不起反复消耗。别人向你递来一份干净的好意,你若接住了,就当记得;若接不住,也得替对方把退路留好,别让人家为了你,把一辈子的安稳搭进去。
他忽然想起爷爷生前说过的那句"别糟践人家那份干净"。
他今日,总算没有糟践。那姑娘的干净,他碰了,却没有弄脏,更没有卷进他这身甩不掉的孽债里。
可他也知道,这份干净,他护不了她一辈子。他今日能护她一朝,明日她若真被白氏那摊子旧事、被他留下的那株护脉草牵连,他护得住吗?护不住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,强到有一天,能堂堂正正地,替她、替自己,挡下所有风雨。
江临握了握拳,脚步,又坚定了几分。
山高,路远,但这具炉子里的火,才刚刚亮起来。
他走出一段路,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青石镇早已缩成天边一个小小的灰点,混在海雾与稻田之间,非是熟客,几乎认不出那是座镇子。他忽然想,若是哪天他真有本事了,第一件事,怕不是去寻什么大机缘,而是先回来替那座镇子,把几桩拖欠了许久的旧账料理掉——哪怕只是替那姑娘的医馆,换几味安稳的药材。
这念头一冒出来,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。可那笑意在嘴角转了转,到底没有落下去。
转回身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,在心里默默地道:温姑娘,愿你用不上那句"往东走"。可你若真用上了,那我备下的这条路,也一定不会让你吃苦。
江临深吸一口气,理了理系着银月灵佩的衣襟,大步朝着东边那座散修坊市的方向走去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,落在蜿蜒的官道砂石上,一步一步,走得稳当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34763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