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6307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59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8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9993) "青石镇,离太清宗山门足有几十里路。
说是镇子,其实也就是官道旁一条长了青苔的长街,百来户人家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比起太清宗的清贵,这儿要土气得多,也烟火气得多。街两旁的铺面大多斑驳,招牌上的字迹让风雨磨得看不大清,只有挑着扁担的货郎叫卖声、孩童追逐的笑闹声,还有炊烟里混着的饭菜香气,把这条窄窄的长街填得不那么冷清。
江临从太清宗出来这一路,心里原本是悬着的。他在宗里当杂役多年,被人呼来喝去、踩在脚底,早已习惯了那种浸到骨头里的冷。临行前,他本以为天大地大,终归是离了那处名声赫赫却人心似井的地方,能透口气。可真到了脚踩在青石板上的这一刻,他反倒生出一丝说不出的茫然——他向来只为宗门俗务活着,如今身后没了依附,竟不知道自己这具满身伤痕的皮囊,还能摇摇晃晃地走到几时。
他站在镇口,迎着风,深深吸了一口这里的烟火气。
那十年来被人压着、瞒着、攥在手心里的物事,到了这一步,反倒像是松了一松。他低低地,笑了一声,那笑带着一点自嘲,也带着一丝罕见的、近乎解脱的轻快。比起太清宗那森严高墙,他宁可躺在这青苔斑驳的长街上,做个无人问津的过路人。
他想,这才算,重新活着了。
这念头一起,他脚步也轻快了些。江临不再多想,顺着长街往东头走,就在天亮前到了镇口——他浑身上下只剩几枚铜板,还是昨儿替人劈柴换的。他在镇上转了一圈,最后在长街东头,寻到一间最便宜的客栈。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见他一身粗布、面黄肌瘦,也不多问,只收了钱,扔给他一把钥匙:"二楼最里头那间,床板硬,将就将就。"
江临道了谢,上了楼。
推开房门,屋里果然简陋,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扇漏风的窗。江临却不嫌,把门栓好,先盘膝坐到床上,闭上眼,静了静心神。
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。
鞭伤倒还在其次,真正要紧的是,他昨夜为了炼化那缕采补邪功的残篇,又为了反吞那道奴印,连催了几次炉子。本是积攒了十年的道基,如今反倒有几分躁动,像一锅烧得太旺却无人搅动的汤,若不及时梳理,恐有反噬之险。
江临不敢大意,收敛心神,缓缓调息,把丹田里那缕刚得的护体真火,一丝一缕地归拢进炉底。
这一坐,便坐到了黄昏。
日头西斜,金红色的光从漏风的窗缝里筛进来,落在他满是鞭痕的后背上,暖融融的,竟有些痒。江临缓缓收功,睁开眼。他身上那几道未愈的鞭伤还隐隐作疼,可比起白日里,总算是稳住了那口躁动的气。他抹了一把额上的薄汗,抬眼望了望窗外,青石镇的长街已经亮起几盏昏黄的灯。一阵晚风裹着饭香和孩童的笑声从窗缝挤进来,和太清宗的清冷一比,竟让他恍惚了一瞬。
江临定了定神,正要重新闭目,底下的嘈杂便传了上来。
他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。
楼下隐约传来争执,夹杂着孩童的哭闹。江临本不想理会,可那哭声实在凄惨,他皱了皱眉,还是起身,推开窗,往下望去。
客栈斜对面,是一间挂着褪色布帘的小医摊。
此刻摊前围了一圈人。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,正抱着个面黄肌瘦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,跪在地上,朝一个锦衣中年人苦苦哀求:"大夫,求您先给我儿看一眼……他烧了三天了,再不救治真要出人命了……"
那锦衣中年人是镇上医馆的坐堂大夫,面有不耐,连连摆手:"烧药不要银子?看诊不要银子?你连诊金都拿不出,我还能白给你看?走走走,别耽误我看别的病人。"
妇人哭得更凶,却无可奈何,只能抱着孩子,被推搡着往外退。
就在这时,一摊布帘后,走出一个年轻姑娘。
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,头上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簪了发。她快步上前,扶住那妇人,又低头看了看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,眉头一皱,二话不说,蹲下身在孩子额前一探,随即从随身的小药囊里取出银针。
"这孩子烧成这样,再拖下去就要烧坏了。"她一边下针,一边对那锦衣中医道,"李大夫,这孩子我看了。诊金药费,我来。"
那锦衣中医认得她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只哼了一声,拂袖走了。
姑娘也不理会,专心给孩子施针。她的手法不算花哨,却极其平稳扎实,几针下去,孩子渐渐止了哭,烧得潮红的小脸,也缓过些来。
妇人喜极而泣,连连叩头:"多谢姑娘,多谢姑娘……"
"别谢了。"姑娘扶起她,又从药囊里抓了几包药塞给她,"回去煎着喝,一日两回,喝完再来找我。快去吧。"
夫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江临在窗边,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。他见过的郎中不算少,太清宗的丹房里,那些供奉着一身医术、只肯给达官贵人笑脸的,他也见了不少。可眼前这个布衣姑娘,既没有名分的架子,也没有求回报的心思,她拦下那孩子时,甚至没有先问一句"能给多少诊金"。江临心里头那根常年绷着的弦,被这一幕轻轻拨了一下。
他正出神,那姑娘直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土,一抬头,正好对上二楼窗边他的目光。
她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,笑容干净爽朗,没有一丝讨好或防备:
"哎,你也是来看病的?"她冲他扬了扬手里的银针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"我这摊子简陋,专看穷人的。你这脸色……看着也不太好啊,要不要下来,我给你瞧瞧?"
江临站在窗边,一时竟没接上话。
他已经习惯了别人的冷眼、算计、试探。从前在太清宗,敬他一句话,多半是看在旁人面色上;斜他一眼,倒还真实些。可这个姑娘,看他的眼神里,什么都没有:没有嫌弃,没有企图,甚至没有好奇。
她那目光,干干净净的,落在脸上,像落了一片寻常的日光,不烫,也不凉。
江临这二十二年,见过太多人拿目光当尺子,量他的出身、量他的用处、量他值不值得搭理。他早已练就一身把那些目光挡在身外的本事。偏偏这一眼,他挡不住——因为那目光里头,空落落的,什么都没有,反而让他这个习惯了凡事多想三分的局外人,一时失了主张。
就只是一个医者,看见一个病人,想替他看看。
"……谢姑娘好意。"过了好一会儿,江临才开口,声音有些低,"我没什么大碍,不劳费心。"
"有没有大碍,得把了脉才知道。"姑娘却不依,笑着冲他招招手,"下来下来,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,多看你一眼,又不费什么事。"
江临看着她那张晒得有些发红的、明净的脸,忽然觉得,心里那坛烧了十年的火,好像被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,轻轻碰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一瞬,终究还是下了楼。
走到医摊前,他坐下,伸出一只手腕。
温采薇搭上他的脉,脸上的笑意,一点一点收了起来。她的眉头渐渐拧紧,又松开,指尖在他脉搏上停了很久,才抬眼看他:
"你这身子……怎么伤成这样?"她斟酌着词,"肩上后背的伤倒还好办,可我摸你这脉象,丹田里头,像是吞了什么东西,正乱着呢。你再不调理,怕是要出大事。"
江临心里微微一动。
他原想这镇上寻常医修,不外乎会个头疼脑热、伤寒杂症的皮毛功夫。可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,竟然只凭搭脉,便察觉出他丹田深处那丝隐秘的躁动。这绝不是寻常乡野郎中的眼力。江临不动声色,垂着眼,心里却已经记住了这一笔——这姑娘的医术,恐怕不像她这摊子看起来这么简单。
只是他如今自身难保,素来警觉的心性让他下意识地提了一分防备。可温采薇那坦然的目光、那番"不收你诊金"的话,又让他刚提起的那分防备,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软软地落了下去。
他垂着眼,没接话,只问:"能治?"
"能治是能治,但得慢慢来。"温采薇想了想,又看了看他那身寒酸的穿着,低声道,"你这伤,不是一天两天落下的。我看你也不像有钱人……这样吧,你每日傍晚来,我替你调理,不收你诊金。药嘛,能用野的,咱就不花钱。"
江临抬眼看着她。
温采薇被他看得有些莫名,挠了挠头:"怎么了?我脸上有东西?"
"……没有。"江临收回目光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"多谢。"
他说完这句,便起身,朝客栈走去。
温采薇在他身后喊:"哎,你姓什么?明早晚别走错地方啊!"
"……江。"江临脚步一顿,没回头,"江临。"
"江临?"温采薇在嘴里念了一遍,又笑开了,"行,我记住了。明儿见,江临。"
江临走进客栈,关上门,靠着门板,站在昏暗的屋里,很久没有动。
他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,拉着他的手,说过的话:
"阿临啊,这世道,人心都脏。"
"可你再脏的地方,也总会有一两个,干干净净的人。"
"你得记住,日后遇见了,别糟践人家那份干净。"
江临缓缓闭上眼。
他想起温采薇那句"不收你诊金,能用野的不花钱",想起她把穷人家孩子拦下来时,那句斩钉截铁的"这孩子我看了"。
他低低地、近乎哽咽地开口:
"爷爷。"
"我好像……遇见了。"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34758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