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6306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59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7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9864) "子时刚过,山门外的风,凉得像一瓢冷水。
江临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褐,把那只朱红婚书匣和银月灵佩贴身藏好,没带任何多余的东西。临出门,他顿住脚,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粒干瘪的丹药——那是白疏影留给他的丹药里,剩下的最后一粒。他犹豫了一瞬,还是把它重新藏进贴身的怀里。这是他往后日子里的底气,也说不准哪一口,就能救他一命。
他站在柴房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年的杂役通铺——墙角那摞劈好的柴,那把磨得发亮的斧头,床板上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被褥。他看够了,便轻轻吐出一口气,趁着交接的空档,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杂役房。
他没有回头。
不是不敢,是觉得没必要。
这座他待了十年的"清贵"宗门,值钱的东西,一炷香就能数完:一纸退了婚的婚书,一句被人改得面目全非的"偷窥",还剩半条命的鞭伤。其余,都是他亲手一斧一斧劈出来、又一粒一粒攒进炉子里的,跟这座宗门没有半分干系。
他要把自己,搬出去。
眼下最要紧的,不是在这里跟谁讨一个公道。公道若有用,他这十年也不至于活成一枚谁都能踩一脚的杂役。他要先离开,先活下来,活成一个真正能做主的人,再回头来算这本账。
出山的槛车,停在山门外的官道岔口。是一辆运柴的老旧牛车,车辕上坐着个打盹的佝偻老翁。那老翁见江临来了,也不多问,只掀了掀眼皮,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:"可是要去镇上?"
"去镇上。"江临点头,"劳烦老丈捎一段。"
老翁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上车。江临灵巧地翻上车板,靠着一摞干柴坐下。那捆柴绑得不紧,他伸手又按了两下,给自己腾了个稳当的位置。牛车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路,朝山下走去。老翁赶车的功夫很是老到,专挑那些平缓的弯路走,也不催促,把那辆破旧牛车赶得稳稳当当的。夜风拂过江临的面颊,带着一股山里草木的清气,和一种与宗门内廷截然不同的、敞亮的空旷。
月色清冷,像一匹洗过的白练,铺在官道上。江临望着逐渐变小的太清宗山门,心里说不上是解脱还是空落。他这十年,像一株被人反复踩踏、却始终没踩断的草。如今终于把根拔出来,要挪到别处去长,反倒有些不敢确定了——走出这一步,前路茫茫,他既无处投奔,也没有半点旁人的倚仗,连下一顿饭在哪,都还没个着落。
老翁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也不多话,只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,掰了一半递给他:“吃点。走夜路,肚子里有食,心里才不慌。”
江临道了谢,接过那半块饼,啃了一口。饼是粗面的,带着一股陈年的寡淡,却格外扎实。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咬,眼睛始终没离开那远处的山门。
牛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官道拐过一处山脚,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,夹杂着呵斥声和隐隐的啜泣。
江临皱眉,正要探头,车辕上的老翁却猛地勒住牛,低声骂了句:"晦气!这时候还能撞上那群瘟神。小兄弟,你且坐稳了,莫要多管闲事。"说着便要驱牛绕边路。
话没落音,前头道上已经拦下了一群人。几匹高头大马堵在路中间,马上坐着几个太清宗内门弟子的打扮,正围着几个衣着褴褛、背着药篓的仆役,不断地呵斥、搜身,把篓里的药材一把一把掏出来,扔进自己怀里。
"反了天了?今日份例不交够,还想把灵药藏起来?"
"今日不交够数,一个也别想走!"
那几个仆役敢怒不敢言,只能瑟瑟发抖地跪着,眼睁睁看着自己采了一日的灵药,被一样一样夺走,连最后一点值钱的根须都被搜去,只留下一个个空篓子。
江临坐在牛车上,没有动。
他垂着眼,看着那几个被搜刮得只剩空篓的仆役,心里没有波澜,却也谈不上快意。他只是平静地想:这种事,他见得太多了。在这座正道七宗的“清贵”山门脚下,最不缺的,就是这种“讲规矩”的欺压。所谓正道,正道的是门面,不是底下人的死活。他若此时跳下车去替人出头,非但救不下谁,多半连自己也折进去,还要连累那赶车的老翁一同遭殃。
他在心里把这些年来见的、听的、亲历的委屈,飞快地过了一遍,又一一按下去。不是他没有血性,而是他太清楚:真正的翻盘,从来不靠一时冲动换来的痛快。他要把这条命留着,活成一个连太清宗都要正眼相看的人,到那时,一个都没得救的人,才轮到从他手里讨一个公道。
而那几个内门弟子显然也不打算在此久留,夺完了药材,正翻来覆去地查那几个空篓,吆喝着要另外几人也把身上的值钱物件一并交出来。
可就在这时,人群里,一个一直低着头、被抢得最狠的老仆役,忽然挣扎着抬起了头。
他的目光,穿过隔着淡淡的月色和人群的喧嚣,落在江临腰间那枚银月灵佩上。
那老人的瞳孔,骤然放大,浑浊的双眼里,竟像是有两簇将死的烛火被重新拨亮了一瞬。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从喉间挤出几个断断续续、几不可闻的字,被夜风裹着送进江临耳中:
"银月……白……白氏……你……你是……"
话没说完,老人猛地一咳,血沫涌上嘴角,身子一软,瘫倒下去。
江临的心,猛地一紧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跳下牛车,抢在那点生机断绝之前,把那老人半扶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一条手臂上。老人瘦得厉害,身上那股常年背药篓磨出来的药草味,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,冲进他的鼻孔。那几个内门弟子争夺了东西,见老人倒下,非但不慌,反而嫌晦气地啐了一口,嘟囔着"老不死的",也没再多看一眼,径自催马走了。连趴在地上的其他仆役,也只敢偷偷抬眼望一下,随即又低下去,谁也不敢过来。
四下里骤然静了下来,只剩下那老人一口一口、渐渐断下去的喘气声。
江临低声道:"老丈,你说什么?"
老人抓住他的手腕,枯瘦的手指,力道却大得惊人,像是要把最后那口气都灌进这一抓里。他死死盯着江临,又像是透过江临,看着别的什么很远的东西。嘴唇翕动,气若游丝:
"……找……找你娘……当年……太清宗不是……不是你的家……你的命,不在……这儿……"
他像是想再说些什么,手指又紧了紧,却在江临腕上轻轻一转,像是在塞进什么,又像是仅仅想再多触碰一会这个人。最终,那一口气到底没能续住,整个人软了下去,枯瘦的手,从江临的腕上滑落。
江临握着老人的手腕,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生机,彻底断了。
他蹲在官道边,沉默了很久。
月亮悬在半空,把官道照得一片惨白。那几个内门弟子的马蹄声早已消失在远处,只剩几个失魂落魄的仆役,三三两两地把老人那具枯形抬上路边,又各自低着头散去。没有人来问江临是谁,也没有人来问老人方才对他说了什么。他一个既非内门、又非仆役的杂役,在这样的夜里,本就是个不该存在的影子,倒像是来路不明的过客,山门里没有人认得他,山门外也不会有人惦记他。
月光洒下来,落在那老人安详了些的、枯槁的面容上。江临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为何认得那枚银月灵佩,也不知道他说的"你娘""命不在这儿",到底是何意。他甚至说不清自己跟这个人,究竟隔了多少年的前尘旧事。
但他知道,这是一个到死,还惦记着要告诉他什么的人。
一个人若只为一口饭,不必用尽临终的力气去喊别人的名字。这老人拼着一口气,喊的"白氏",喊的"你娘",必定与他的身世牵连不浅。而那道白疏影留给他的信件、那枚银月灵佩,如今看来,也都不是随手拣来的信物。太清宗这潭水,远比他在通铺里替人打洗脚水那十年所见的,要深得多。
"……多谢老丈。"江临低低地开口,把老人轻轻放平,替他阖上眼,"你最后那句,我记下了。不管那是仇还是缘,我都会查个明白。"
他站起身,没有再去看那几个已走得老远的内门弟子一眼,转身走回牛车。
老翁赶着车,重新上路。那老翁从头到尾没多问一句,只是赶车的手,比先前稳了些。
江临坐在车板上,怀里揣着那枚银月灵佩,反反复复地摩挲。月光在他指尖,泛开一圈极淡的、温润的银光。那光不刺眼,却温温的,像是有什么陈旧的东西,隔着漫长岁月,在轻轻应他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八岁那年,爷爷也有这么一枚系在腰间的、泛着银光的佩饰。那时他还小,只记得爷爷总爱在夕阳下擦那块佩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,唱得含含糊糊,他一句也没听清。如今想起来,那歌声里,藏着的怕不是他早该问出口的过往。
"爷爷。"
江临望着渐渐隐入夜色的太清宗山门,低低地道:
"你说我命不该在这青山里——"
"那我,就去找一条,能让我堂堂正正活一条命的路。"
牛车辘辘向前。身后,那座"正气昭昭"的山门,被夜色一寸一寸吞没,连檐角最后那一点亮光,也消失在了苍茫的夜里。
江临没有回头。
他怀里的银月灵佩,在他胸口,轻轻、轻轻地,亮了一下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34757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