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6304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59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5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0460) "苏婉宁要出嫁的消息,只用了半天,就在太清宗传遍了。
山门内的茶馆、饭堂、演武场边的石凳,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。有人艳羡萧家与苏家联姻的门当户对,有人感叹苏家小姐的好命,更有人,拿他江临这个"占了苏家女婿名头十年、到头来被一脚蹬开的废灵根"当谈资,嬉笑着囫囵嚼过一遍,又吐出来。
消息传进江临耳朵里的时候,已经是午后了。他起先是不知道的,杂役们的消息总是最迟钝,等他得知时,早已不知被多少人嚼过几回。他也没旁的心思去打听,只巴望着这桩婚事赶紧了结,好让他落个清净。可这世上,偏不让他清净。
江临是在劈柴的时候听见的。
柴棚前的空地上,日头毒辣辣地晒着。他挥着那柄磨得发亮的斧头,一下,又一下,把粗圆的木柴劈成两半。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,砸在干裂的泥土上,立刻被晒干。空气里满是木屑和柴皮的气味,混着一股晒得发烫的土腥。他手里的斧头抡得浑圆,每一斧都砍在原本的裂纹上,沿着纹路干干净净地劈开,碎屑扬起来,落了他一身。十年日复一日的劈柴,早让这动作成了他身体的本能,不必想,不必看,只凭肌肉的记性,便能将一截圆木分得匀匀称称。
两个内门弟子的仆役蹲在墙根晒太阳,闲得无聊,说着说着就提到了他:
"你说那江临是不是活该?好好的苏家女婿不当,非要干出那等腌臜事,这下倒好,人财两空,苏家小姐要嫁给萧师兄了。"
"可不是嘛。听说今日苏家就派人来送聘礼了,还带走了当初订亲时两家立下的那纸婚书,说是要当众焚了,好叫江临死心。"
"焚婚书?那不是连他最后一点体面都……"
"他一个杂役,要什么体面。"
那两人哄笑起来。笑声顺着墙根飘过来,尖锐,刺耳,像两把生锈的刀,一下一下地刮着他的耳膜。
江临握着斧头的手,顿了顿,又继续劈了下去。
喀。
一截木柴应声裂成两半。
他面不改色,把劈好的柴归拢到一处,又一斧一斧地劈着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他的动作稳得没有一丝起伏,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。十年了,他早学会了把这等闲言碎语,当成过耳的风。
可他的心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,一点一点,凉了下去。
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。
从他十年前踏上太清宗那块白玉台阶,他就知道自己从来不属于这里。他能在苏家抬举、在宗门夹缝里,替那个"废灵根江临"守住一点点体面,靠的全是自己不去争、不去抢、不给人添堵。他怕,怕自己这具藏了炉火的体质一旦露了馅,就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。所以他把自己缩成最不起眼的一粒灰,缩到连苏家的婚约,都是靠那个"废灵根"的名头,才勉强挂在身上。
可如今,连这最后一点体面,都要被人一把火烧了。连那点靠隐忍换来的清净,都要被人一脚踩碎了。
午后的日头很毒。
江临劈完柴,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,直起腰,用袖子擦了把脸,正要去领今日的粗粮,却被一名管事的杂役叫住:
"江临,执法堂的赵爷找你。"
"找我?"江临脚步一缓,"我一个杂役,执法堂寻我作甚?"
"你那些破事,谁知道呢。"那管事翻了个白眼,语气里满是不耐,"说是有个叫萧师兄的,托人捎了样东西给你,让你去领。快去快去,别耽误爷们吃饭。"
江临沉默了一瞬,还是应道:"……知道了。"他垂着眼,把那句"萧师兄"在舌尖上滚了一遍,滚出一股涩味。他知道,这绝不是什么好事。
他循着青石路,一直走到执法堂偏院的角门外。
那里果然停着一顶不起眼的软轿,轿边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,手里托着一只漆成朱红的木匣,见他来了,便走上前,皮笑肉不笑地开口:
"江临?"
"是我。"江临停下脚步。他认得这人,是萧景玄身边跑腿的一个仆役,平日见了内门弟子点头哈腰,见了他这样的杂役,那腰杆便挺得笔直,下巴抬得比人还高。
"萧师兄命我给你捎句话。"那青衫人把手里的朱红木匣往前一递,并不打开,只道,"这里头,是你和苏家当初订亲的婚书。萧师兄说了,你既然已经与苏家小姐退了亲,这物什留着也没意思,不如物归原主。他让我当面送还,好叫你们两清,日后谁也不欠谁。"
江临没有伸手。他接得慢,那青衫人便有些不耐,将木匣在手里掂了掂,又催道:"怎么,舍不得?早知当初,何必做出那等事,如今还有什么好掂量的。"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猫戏耗子般的讹弄,存心要看江临当场露出几分难堪。
江临抬起头来,与他对视了一眼。
就那一眼,青衫人后面要说的半个字,忽然就噎回了喉咙里。他也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眼神——明明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可偏偏盯得人后脊发寒,让人觉得那人心里,正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他低头,看着那只朱红木匣,看了很久。那木匣漆得簇新,红得刺眼,像一团等着烧起来的火。他知道,这匣子里的婚书,本该是他八岁那年,爷爷带着他,与苏家老族长当面立下的。那片纸上,有他爷爷的亲笔,也有苏老族长的画押,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件、跟"家"沾着边的东西。
如今,萧景玄要连这一件,也一并烧给他看。
"萧师兄有心了。"江临抬手,平平淡淡地接过了木匣。那木匣落在掌心,沉甸甸的,硌得他心头一颤。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异色,只淡淡道,"劳烦回去告诉萧师兄一句:这婚书,我签过了,也认了。让他放心。"
那青衫人显然没料到他会接得这么痛快,连半点不甘和痛楚都没露出来,愣了一下,才又堆起笑:"那就好,那就好。萧师兄还说了,你要是不嫌弃,过两日他还想请你喝一杯喜酒,算是……"
"不必了。"江临打断他,"我是个杂役,不配喝萧师兄的喜酒。"
青衫人碰了个软钉子,讪讪地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见江临还站在原地托着木匣,自讨没趣地哼了一声,快步追上那顶软轿。
江临站在原地,单手托着那只朱红木匣,望着那顶软轿消失在长街尽头。日头把他的影子晒得短而黑,他整个人像被钉在那块青石砖上,一动不动。
他缓缓打开木匣。
里面那纸婚书,折得整整齐齐,上面的字,还是他爷爷熟悉的、端方有力的笔迹。只是纸页边缘,已有些泛黄发脆。他爷爷那双手,本是打铁练得指节粗大,可握起笔来,却意外地稳。那片纸上"江门苏氏,两姓之好"八个字,写得端端正正,一笔一划,都带着老人家当年郑重其事的模样。纸角还留着一处淡淡的小手印,那是八岁的他,立在爷爷脚边,好奇地伸手去摸那新研的墨,结果糊花了半边。爷爷没恼,反倒笑着把他的手按在纸上,说:"阿临,你也押一个,日后好教人认得,你是江家的后人。"
江临的手指,抚过那处早已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印痕,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,把婚书折好,重新放回匣中。
"爷爷。"
他低低地唤了一声,像是怕惊动谁。声音很轻,轻得连午后的风都带不走。
"这婚书,我不烧。"
"苏家的姑娘嫌我是个废灵根,不要我;萧景玄要烧掉它,要我永无翻身之时。"
"可这上面,有你一笔一画写下的江门苏氏,两姓之好。"
"我还想留着。"
他合上匣盖,把那只朱红木匣,小心地收入怀中。那匣子贴着胸口,隔着衣料,仿佛有一团极淡的暖意,从那片旧纸上透过来,像是爷爷那双粗大的手,隔着十年光阴,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。
转过身,他背对着执法堂那座挂着"正气昭昭"的匾额,一步一步,走回杂役房。那匾额上的字在日头下金晃晃地发亮,亮得刺眼。他心里清楚,这座宗门挂着的"正气"二字,从来不是给他的。那些嘴上说着正气的人,背地里商量的,是如何把他的婚书当众焚毁,如何把他这具"炉子"拆骨剔肉,又如何把他这个杂役,当一块硌脚的石头,一脚踢开。
第一次,他心里那坛积了十年的火,悄悄地、不可遏制地,烧了起来。
这坛火,他压了十年。压得住委屈,压得住屈辱,压得住旁人往他身上泼的每一盆污水。可他压不住亲眼看着爷爷留下的东西,被人当作要烧掉的弃物一样送还回来。他也压不住这十年里,那些看轻他的目光,那些踩着他的名声往上爬的身影——如今连苏家的婚约,都要去给了他昔日的"师兄"。
他忽然明白白疏影昨夜那句话了。
太清宗这潭水,确实很深。
可他不是来深水里溺死的,他是来这潭水里,把那点火,烧成一炉真火的。苏婉宁嫌弃他是废灵根,不要他;萧景玄折辱他,要烧了他的婚书;宗门把他当垫脚石,踩着他显自己的高洁。可石而垫于脚下,原是这些人心里给他定的位置。他要做的,是让人瞧瞧——他江临这块石头底下,压着的到底是一条怎样的龙。
他走回杂役房,把朱红木匣贴身放妥,又弯腰,从床板底下摸出那块爷爷留的黑布,缠回手腕上。黑布磨得发亮,贴着腕子,凉丝丝的,像爷爷当年那双手,给他系好这块布时嘱咐的那句话:"阿临,出门在外,心要稳,手要稳。"他把那只匣子放在枕边,挨着那本早被他翻破了的粗笨话本,陪着他在这个角落里,过了十年的东西。
他望着窗外那角天空。午后的云,被日头晒出金边,一层层往山外涌。他忽然想,那云出了这座山,会飘到哪里去?又会落到什么人头顶上?他这样想了很久,仿佛那云替他,先替他走了一遍他想走而不敢走的路。
然后,他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笑里没有苦,只有一点刚刚烧起来的、发烫的东西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34754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