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6301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598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2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1103) "入夜后的太清宗,比白天安静得多。
山门前的广场空了,执法堂的灯也熄了,只有藏经阁的方向,还有一点昏黄的灯火,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那些平日威严肃穆的殿宇,此刻都笼进一层墨色的纱里,只余下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声,和远处更柝一下一下的钝响。
江临换了一身深色的杂役短褐。临出门前,他弯下腰,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黑布,缠在手腕上——那是他爷爷留给他的一件旧物,说是能避些阴邪之气,也遮一遮他这只总在关键时候抖一抖的手。他没带任何法器,宗门的废灵根,本也佩不起什么法器。他只是把短褐的领口又紧了紧,让那钻进来的夜风,不至于吹得他后背火辣辣的鞭伤一阵阵地发紧。
避开巡夜的弟子,沿着外门通往后山的那条生僻石径,他无声地往深处走。这条石径他知道,是他刚进宗门那年,为了抄近道去藏经阁底下的柴房,一个人摸索出来的。平日里连最勤快的杂役都不愿走,因为绕腿、苔滑,夜里更是湿冷。此刻正好,正合他这趟见不得人的行程。
他后背的鞭伤还火辣辣地疼,每走一步都牵动着血肉,可他没停。白天的三十鞭,他咬碎了牙咽下去,就是为等这一刻:看看萧景玄说的那件"与他有关"的东西,究竟是什么。背后的鞭痕隔着粗布衣料,一抽一抽地牵扯着,每一下都让他想起白天执法堂里那张笑吟吟的脸,想起那根蘸了盐水的鞭子如何高高扬起,再如何狠狠落下。他甚至记得,萧景玄说那句"废灵根,成日里招摇撞骗"时,眼里那抹居高临下的神色。
可他不恨。恨太满,会把一个人烧成灰烬。他要的,是把这股痛,原封不动地攒起来,攒成日后一口回敬的气。他走得极有章法:脚踩在苔藓最厚的石面,这样不易发出声响;肩贴着崖壁,让月光照不到自己的轮廓。十年的杂役,他别的不行,察人脸色、藏身匿迹这两样本事,倒是练得炉火纯青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脚下的石径越走越窄,两旁的杂草渐渐没过了脚踝,连天边那弯残月都像压低了几分。石径尽头的山坳里,忽然亮起一团篝火。
江临脚步一收,藏进一丛矮松后。
火光下,站着两个人。山坳里静得能听见篝火舔舐木柴的声响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脂和潮土混合的气息,夜风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,又很快稳住。江临屏住呼吸,连胸腔里的心跳都压得极低。
一个是萧景玄。月白锦袍已经换成了再寻常不过的黑衣,正背对着江临,怀里抱着一个巴掌大的、乌沉沉的木匣。那木匣没有一丝灵气外泄,就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沉木,可偏生江临一看见它,丹田深处就"嗡"地一颤,像有什么一直在沉睡的东西,猛地睁了一下眼,又缓缓闭上。就那一眨眼的工夫,江临后背的衣裳便湿了一片——不是怕,是那一瞬间,他体内那具炉火像是被人隔着墙摸了一把,又骤然收了手。
那是一种极古怪的感觉。说不清是害怕,还是亲近。仿佛他体内那具藏了十年的炉子,认出了一件从前见过、却早已失散的东西——就像一条狗,隔着十里,闻见了旧主的气息。
萧景玄对面,还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通身罩在一件连着兜帽的黑袍里,看不清面容,只露出一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下巴。他背着手,站得笔直,周身没有一丝修士的灵气波动,可正是这股"没有波动",让江临的后脊一阵发凉。
一个凡人,绝不敢在这种子夜,独自站进太清宗的后山禁地。而一个修士,若能把自己的灵气收敛得一滴不露,那修为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低得可怜,要么高得可怕。江临直觉,是后者。
"东西带来了。"萧景玄开口,声音比白天低了八度,没了那层温润的伪装。白天在众人面前,他是温文尔雅的萧师兄;此刻在这无人的山坳里,他才露出了皮下那层阴沉的底色。"你要的东西,就在这个匣子里。"
黑袍人没有立刻接。他盯着那只木匣看了许久,久到篝火里的柴火"噼啪"响了两声,才用一种沙哑的、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,缓缓道:
"你确认,这东西能引出……那具炉子?"
"不能引出,至少也能让它躁动。"萧景玄冷笑一声,"我查过古籍。上古那些炉鼎之体的传人,一旦遇到残留的本宗异宝,体内的道基就会失控翻涌。我白天已经试过,这东西靠近他的时候,他那本来稳如死水的废灵气,乱了一瞬。就那一下,我确认了——他没装错,他体内,确实藏着一具炉子。"
江临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
他现在彻底明白了。
白天在执法堂,他始终想不通萧景玄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。他还天真地以为,不过是自己不小心得罪了这位内门贵子,招来了无妄之灾。此刻他全懂了:萧景玄要的不是他死,是他体内那具"炉子"。萧景玄不知从何处知道了些他体质的底细,想把他当成一件可以提取的容器,用那只黑匣里的上古遗物,把他体内藏了十年的"炉火",生生逼出来。
他日夜提防的,不是一句冤枉,是一场绕着这具身子转的算计。原来从始至终,他江临在这座宗门里,从来就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件被人在暗处掂量过的、待价而沽的物件。
就在这时,他脑子里那册因果账本,忽然"叮"地一声,自己翻开了一页。
检测到宿主身世封印·出现松动迹象。
来源:太清宗藏经阁地底……
江临的呼吸一窒。
藏经阁地底?
他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,没动,可一种冥冥中的感应,顺着他的丹田朝那边无声地蔓延,像他这具炉子里的火,忽然嗅到了同源的气息。那道气息极淡,淡得像隔着十层棉布去闻一缕香,却搅得他丹田里的炉火不安分地跳了跳,仿佛在催促他:去,去看看,那里有比眼前更大的秘密。
"……就这样吧。"黑袍人终于伸出手,却没有接那只木匣,而是用指尖在那乌黑的匣面上轻轻一叩,"你替我盯着那个废灵根。他若一有异动,立刻报我。等他体内那具炉子彻底躁动起来,我自有法子,将这具好炉子,连骨头带火,一并收走。"
这话说得轻飘飘,像在谈一件物件的去留,可那股子渗进骨子里的寒意,却让江临后脊的汗,一层层冒了出来。
他没有冲动,没有现身,也没有任何要动手的迹象。
他只是很安静地伏在矮松后,把萧景玄与那个黑袍人的每一次对视、每一句对话,都牢牢记在心里。他甚至记住了那个黑袍人叩匣时,用的哪根手指,记住了他袖口那截若隐若现的、绣着古怪纹样的暗纹。
然后,他放开那缕一直缠着木匣的……气机。
那是他方才偷偷放出去的。从伏进矮松的那一刻起,他就觉察出这具炉子的脾性:越是与它结了因果的人,越容易在它身上留下气息,而这气息,恰恰是它最馋的东西。方才他装作只盯着黑袍人,暗地里却已分出一缕极淡的气机,像一根蛛丝,无声地缠上了那只黑匣的边角。
他这具炉子,能炼化万法,也能在无形之中,从那些与他结了因果的人身上,取走一缕最浅薄的气运。萧景玄与他结的是羞辱因果、杀劫因果,如今这因果正浓,他便顺理成章,从那只和萧景玄气息相连的木匣上,悄悄啜走了一丝极淡的、属于萧景玄的本命气机。这一手,他练了十年,从没敢在人前用,只因宗门上下都当他是废灵根,他只敢在这没人窥见的暗处,偷偷试一试。那一缕气机离体时,萧景玄似乎极轻地皱了皱眉,仿佛后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拂过,却终究没回头,也没察觉。江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直到那缕气机安稳落入丹田,悬着的那口气才缓缓放下。
因果炉鼎系统 · 小兑现
羞辱因果·萧景玄:已兑现一缕本命气机。
效果:宿主感知范围微弱提升;萧景玄之因果暂无察觉。
凡欲用此炉者,反成其料。——已生效。
江临把那缕气机咽进丹田,像吞下一点温热的火星。
他忽然想起白日。
白日里,萧景玄当着满堂弟子的面,被他埋了半年的暗劲反噬、额角冷汗直下时,看都没能看穿是他做的。众目睽睽,他却像个看客,只在账本合页的那一瞬,听见"如今,你信了么"五个字。
今夜,他又从萧景玄宝贝的木匣上,无声截走一缕本命气机。
一痛,一取,全在那册账本上,一笔一笔记着。
江临在心里,低低地念了一遍那行字:凡欲用此炉者,反成其料。
"萧景玄,你埋的暗劲,白天已经还你了。这一缕气机,便先记作利息。"
微弱,却真实。它在丹田里游走了一圈,像一条小蛇钻回洞中,然后沉入那具炉子的最底处,跟积攒了十年的炉火融在一处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感知,似乎探得稍微远了一丝——原本只能感应到周身三尺的动静,如今约莫探到了五尺开外。那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却让他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些。十年了,他终于尝到一点不是靠忍、靠装、靠苟活换来的甜头。这味道很淡,却让他记了很久。他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,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。今夜这一趟,他不止看清了一个敌人,还学会了一点自己的本事。
他无声地退出山坳,脚步比来时更轻,连脚下的一片枯叶都没踩响。沿着来时的石径,一步一步,走回那间破旧的杂役通铺。路过通铺门口那眼水井时,他借着残余的月色,看见井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夜露,像谁刚从这里舀过水。他顿了顿,没有多想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闪身进去,又轻轻掩上。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。同一张炕上睡着的几个杂役,都还保持着原先的鼾声节奏,仿佛这一夜,他从未离开过那张床铺。
子时还没到,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,望着梁上的一点尘灰,只觉得这十年攒下的疲惫,似乎在这一夜之间,又多了一点分量。窗外透进一线冷白的月光,杂役房的鼾声此起彼伏。他忽然想起白天苏婉宁那句"我曾等过你十年"。
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低低道:
"你们都以为,我等了十年,是想让你们看见我。"
"可我等的,从来不是这个。"
他闭上眼。丹田里,那缕刚啜来的气机沉入炉底,跟攒了十年的炉火融在一处,像一炉子终于烧旺的柴,静静地等一个点火的由头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34750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