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5474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415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7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0128) "暑假的最后两周,李玄一在花店的储物间里,开始重修。

最初的三天最难过。打坐,丹田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运炁,经脉里什么都没有,以前那些随念而动的暖流全不见了,只剩一片干涸的河床。他试了各种方法——按师父教的吐纳法从头来过,按手札上记的偏门心法试着引气,甚至试过张清源以前教的投机取巧的速成法门。都不行。丹田像一口封了盖的井,打不开。

第四天晚上,他忽然想起苏晚吟说的话——“左手没有习惯,从头开始。”他停下所有尝试,坐在折叠床上,把师父教的所有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六岁上山,师父教的第一件事不是打坐,不是吐纳,是呼吸。就只是呼吸。吸气,小腹鼓起。呼气,小腹收回。没有口诀,没有心法,没有周天运转。师父说,呼吸是修道的第一课,也是最后一课。人一辈子都在呼吸,但很少有人真的在“呼”和“吸”。

他盘腿坐好,把手搭在膝盖上,闭上眼。不运炁,不引气,不想丹田。只是呼吸。吸——小腹鼓起。呼——小腹收回。吸——空气里有苏母晒的干花的味道,有一点桂花的甜。呼——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但不碍事。吸——楼下花店的收音机在放老歌,苏母跟着哼了两句。呼——苏晚吟在隔壁房间里用吹风机,嗡嗡的声音透过薄墙传过来。他就这样呼吸了一整夜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炁,是比炁更基础的东西。一缕极其微弱的暖意,从丹田最深处渗出来,沿着经脉缓缓上行,走到膻中穴,停了。那点暖意太小了,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应根本察觉不到。但它来了。不是他引来的,是他等来的。

他睁开眼。窗外桂花树上落了一只麻雀,正在歪头看他。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:“第五天。炁回来了。很弱。但不是用旧法引的。是等来的。”锁屏。

此后的两周,他每天按照这个节奏重修。不是练功,是恢复本能。像婴儿学呼吸,像学步的孩子重新认识自己的腿。苏晚吟不再每天去画室了,集训已经结束,她的《老街》被学校推荐去参加一个市里的比赛,正在等结果。她白天在花店里帮苏母打理生意,晚上就坐在储物间的小椅子上,面前摊着速写本。他打坐,她画画。她画得最多的是储物间窗外那株桂花,已经打了花苞,她说桂花开的时候会很香。

张清源来了一次。他开着他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花店门口,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东西,进门就扔在收银台上:“三七,云南带回来的。比药店的管用。”苏母接过来看了看,道了谢,给他倒了杯水。张清源喝完水,说要看看师弟。进了储物间,他环顾了一圈这个四平方米的房间——折叠床、椅子、桂树、干花,然后靠在门框上,看着盘腿打坐的李玄一。

“重修了?”

“重修了。”

“到什么程度了。”

“能感觉到炁了。”李玄一睁开眼,“大概相当于刚上山那年的水平。”

“十年白干。”张清源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,没有嘲讽,也没有同情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后悔吗。”

“不后悔。”

张清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了翻,递过来。屏幕上是他那个“客户群”的聊天记录,往上滑了好几屏才滑完。全是老宅那件事的后续。有人说“那两位道长是真有本事的”,有人说“听说年轻那个差点把命搭进去”,有人在打听“那个小道长还接不接活”。张清源把手机收回去:“你一战成名了。现在圈子里都知道终南山下来一个愣头青,三百年道行的东西敢一个人硬刚。报价开到两百万,指定要你。去不去。”

“不去。”

“猜到了。”张清源也不意外,把手机揣回口袋,“那我自己接。别说师兄没给你留汤喝。”他站起来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那个花店附近的气,我还在查。查了一个多月,越查越不对劲。不是妖,不是鬼。是人在做法。法门的风格我查不到出处,不在我见过的任何传承里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自己重修期间什么都做不了,小心点。”

李玄一点头。张清源走了。

暑假最后一天,李玄一告别了储物间,搬回网吧二楼的出租屋。苏母给他准备了一袋东西,里面有换洗的纱布和一瓶碘伏、一罐她自己做的辣椒酱,还有一盒创可贴和一瓶复合维生素。苏晚吟站在花店门口,手里拎着他的帆布包,包上多了一个小挂件——一只用碎布头缝的小桂花,针脚歪歪扭扭。他说你自己缝的,她说不许摘。

新学期开学那天,李玄一走进教室的时候,全班安静了一瞬。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引人注目,而是因为他身后跟着一个周砚。周砚一边推眼镜一边朝看过来的同学摆手:“看什么看,没看过开学啊?”然后推着李玄一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——和上学期一模一样的位置。

暑假提高班的成绩单发下来了。李玄一的数学上了九十分,语文稳中有升,英语还在及格线挣扎,但已经不用全靠蒙了。物理和化学勉强及格。总分三百一十二,年级排名从中游爬到了中上游。周砚把他的成绩单拿过去看了半天,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,在便签里写了一个数字:350——美术类院校文化课的预估线。他把这个数字推到李玄一面前:“还差三十八分。这学期还有四个月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,每周三下午自习课,他还是会去天台。苏晚吟也去。天台上的风开始变凉了,操场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。苏晚吟在准备市里的画展复赛,每天泡在画室里,比集训时还忙。周三的天台成了他们两个唯一能安静待一会儿的地方。有时候她画累了就靠着栏杆闭一会儿眼,有时候她什么都不画,只是坐在那里跟他闲聊。她说复赛的评委有个美院的教授,她说如果拿了奖高考能加分。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——跟她画《老街》的时候一样。

李玄一的修为恢复比预期慢。张清源中间又来过两次,每次都带些药材或者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偏方,嘴里说着“废物利用”。李玄一懒得跟他拌嘴,只是照单全收。重修最大的困难不是炁的积累,是心态。以前他打坐,一炷香就能入定。现在打坐,念头纷飞,十分钟都静不下来。他心里装的事情太多了——成绩、苏晚吟、花店、张清源说的那股气、周砚的考试符。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,怎么赶都赶不走。以前他能静心,是因为心是空的,没什么可牵挂的。现在心里装满了东西,再想静,就得先把这些东西放下。但他不想放。他宁愿带着这些念头打坐,哪怕效果差一点。

十月中旬的一天傍晚,苏晚吟在画室里加班准备复赛作品,发消息让他晚一个小时来接。他提前到了老城区,没有去第三个路灯下等,而是在老街上逛了一圈。包子铺关了,换成一家奶茶店,但招牌还没来得及换。棋摊还在,老头们换了一张折叠桌,还是那副旧棋盘。拆字还在墙上,旁边那句“包子铺还在”被人圈了起来,加了一个箭头和一句话——“但换成了奶茶店。”下面有人用另一种颜色的粉笔回复:“奶茶店的小姐姐很漂亮。”

他站在那面墙前,看着这些来来去去的粉笔字,忽然觉得这条街是活的。不是那种一成不变的“保存”,而是一种有生命力的延续。它不完美,但它真实。它不断地被拆掉、被重建、被修改、被覆盖。但每一个在上面写过字的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它继续存在下去。他想起苏晚吟的画。她的《老街》画的不是一条被定格在某个瞬间的街,而是一整条流动的街——包子铺冒着热气,棋局在下,衣服在晾,有人在路灯下等。那幅画不是记录,是呼吸。

十一月初,苏晚吟的画拿了市里的一等奖,高考加分的政策也落实了。花店里摆了一桌小小的庆功宴,苏母做了一桌子菜,周砚带了可乐和薯片,张清源带了一瓶据说是“客户送的红酒”,结果打开一喝,甜得像葡萄汁。苏晚吟喝了两杯葡萄汁,脸红扑扑的,举着杯子说:“干杯。”然后看着李玄一说:“还有半年,你那个三百五十分,不准掉链子。”周砚在旁边起哄,说掉链子就给他扎马步扎到哭。张清源端着杯子靠在墙上,没说话,只是看着这群闹腾的人,嘴角有一点不太习惯的弧度。

那天晚上散场之后,苏晚吟送李玄一到花店门口。月亮很圆,桂花已经开过了,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甜味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橘子味的,放在他手心。

“给。”

“今天没有受伤。”

“提前给的。”她靠在门框上,歪头看他,“等我复赛完,就没什么事了。到时候天天盯着你学习。你那个英语,还在及格线挣扎,周砚说你上次模拟考作文跑题了,把‘环境污染’写成‘人与自然和谐共生’,用了一堆道家术语,阅卷老师看不懂。”

“老师说你观点偏激。”他纠正道。

“一个意思。”她转身进门,在玻璃门里朝他挥了挥手,然后进去了。

期中考试的考场安排下来了,李玄一被分到三号教学楼四楼的教室,座位靠窗,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天际线。苏晚吟发来消息,说复赛时间也定了,十二月十四号,地点在市中心美术馆。她发了考场号给他,又发来一句:“你来吗。”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28214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