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5472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415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5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3441) "苏晚吟赶到的时候,李玄一还坐在墙根下。

棚户区的路灯坏了大半,月光照在碎裂的青砖地面上,把他的影子切成几块。他背靠着墙,左肩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在月光下变成深褐色。校服破了三个洞,边缘被血凝成了硬块。听到脚步声,他睁开眼。苏晚吟站在三步之外,胸口剧烈起伏着,碎发被汗粘在额头上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还亮着他发的那条“破了点皮”。

她没有说话。先看他的脸,然后看他的左肩,再看地上那一小摊还没完全干涸的血迹。月光很亮,什么都藏不住。她蹲下来,伸出手,手指悬在他肩头那些血污上方,没有碰。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
“三个洞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平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管这个叫破了点皮。”

李玄一张了张嘴。失血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。

“不深。”

苏晚吟的手指收回去,攥成拳头搁在自己膝盖上。他看到她咬了一下后槽牙,下颌线条绷得很紧,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种表情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那种看到在乎的人把自己弄成这样的愤怒。

“你师兄呢。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他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?”

“他也有伤。”

苏晚吟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,把手机揣回口袋,弯下腰,把他的右臂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。

“站起来。”

“我能走。”

“站起来。”她的语气不容拒绝。

他撑着墙站起来。失血之后头有点晕,身体晃了一下。她立刻把肩膀顶进他腋下,一只手抓住他搭在胸前的手腕,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。她的手劲比想象中大,大概是常年端画板的缘故。她的体温透过校服传过来,带着画室里松节油和丙烯的味道,混着洗发水的橘子香。

“从这里到巷口,两百米。巷口停着我打的出租车。”她说,“你走不动就说。”

“走得了。”

他走了一百五十米之后,腿软了一下。不是疼的,是失血之后的气力不继。苏晚吟没有说“你看你”,只是停了一步,把他往自己身上又拉紧了一些。他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很重,但步子很稳。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

出租车停在巷口,司机正低头刷手机。看到两个穿校服的学生从黑漆漆的巷子里走出来,一个浑身是血,一个咬着牙扶着,司机的手机差点掉到腿上。苏晚吟拉开车门,把李玄一塞进后座,自己跟着坐进去,报了一个地址。

“花店。老城区那边。”
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,李玄一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低头看了看自己。校服左半边几乎全黑了,袖口还在往下滴血,把车座的布套染了一小片。苏晚吟从书包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,叠了两下按在他肩头的伤口上。

“按住。”

他把手覆上去,手指碰到她的手背。她的手是凉的。

“这不是去你家。”他说。

“你这个样子回出租屋,谁给你处理。”苏晚吟的声音终于不压着了,开始抖,“网吧那个王老板会处理吗?还是你那个室友周砚?他有绷带吗?有碘伏吗?”

李玄一沉默了。

“我妈以前在老家当过赤脚医生。她比你有常识。”苏晚吟说完这句话就转过头看窗外,手还帮他按着毛巾,没有松开。

花店门口的灯还亮着。苏母站在门口,身上还系着围裙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亮着——苏晚吟在路上给她发了消息。看到出租车停下,她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。她什么都没问,只是扫了一眼李玄一的肩膀,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和苏晚吟一人一边把他从车里架出来。付车费的时候苏母多给了司机一百块,指了指后座上那片血迹:“师傅,洗车钱。”

司机摆手说不用,苏母把钱塞进车窗里,转身进了花店。

她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把店里的灯全部打开,让苏晚吟把李玄一扶到后面那间小屋里。这是苏晚吟的房间,很小,一张单人床,一张书桌,墙上贴满了她的画。桌上摆着画具和一个相框,里面是她和苏母的合影。床单是浅蓝色的,枕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画册。

“趴下。”苏母端着一个铁盘子走进来,盘子里装着碘伏、棉球、纱布、剪刀和一盏带伸缩臂的旧台灯。她把台灯拧亮,对准李玄一的肩膀,戴上老花镜,用剪刀剪开校服。布料已经被血凝住了,扯下来的时候李玄一吸了一口气,但没出声。

苏母的动作停了一下:“疼就说。”

“不疼。”

苏母看了他一眼,继续剪。

苏晚吟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条沾满血的毛巾,没有进来,也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肩上的伤口——三个洞,呈三角形排列,边缘的皮肉外翻,已经被血凝成了深褐色。碘伏擦上去的时候,伤口周围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沫。苏母处理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个洞都反复清了三遍。清完之后,她直起腰,摘掉老花镜。

“晚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去把冰箱里那袋三七粉拿来。还有纱布。三层,剪成方块。”

苏晚吟转身出去了。回来的脚步声比去的时候快很多。苏母把三七粉敷在伤口上,用纱布一层一层盖好,胶带固定。整个过程她只说了三句话,每一句都是指令。做完这些,她把老花镜折好放进口袋,看着李玄一。

“小玄,阿姨不知道你今晚去做什么了。但你这个伤口不是摔的,也不是打的。是利器穿刺伤。”她的语气很平稳,“我不问你。但你失血不少,这几天不能剧烈活动。每天换一次药。记住了吗。”

“记住了,阿姨。”

苏母点了点头,端着铁盘子出去了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
“晚吟,今晚让小玄睡你房间。你睡我那边。”

“好。”

苏母没有再说什么。她的脚步声穿过花店,消失在后面那间更大的卧室里。李玄一听到她关上了一个抽屉,然后是一片安静。

苏晚吟从门口走进来,在床边坐下。床上很窄,她坐的位置紧挨着他的腿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铅笔灰和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颜色,开口时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
“今天下午我在画画的时候,心跳忽然乱了一下。当时不知道为什么。”她把手指上的铅笔灰搓掉,搓得指尖发红,“后来收到你的消息,就知道了。那个老宅子,离画室有多远。”

“八百米。”

“八百米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你每天晚上来接我,自己走四十分钟回去。你师兄说的那股不好的气,你早就知道了。你什么都不告诉我。”

“不想让你担心。”

苏晚吟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以前跟你说过,有些东西,说出来就没了。但画下来,一直在。”她抬起眼睛看他,“今天晚上我去之前,在我自己的房间翻到一幅画。很久以前的。上面画了一个人坐在山顶,身体往前倾,手攥着拳头。你说那个人不是在等别人来装满自己,是在等自己有能力去装别人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拿起那个相框。不是他和苏母的合影。是另一张画,很小,只有巴掌大,夹在相框背面。画上的人影站在山顶,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。是他那幅《等》。

李玄一没有说话。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,落在她手背上。

“在等自己有能力去装别人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
“你记错了。”他看着那幅巴掌大的小画,“我没说过那句话。那是我在备忘录里写的。没有给别人看过。”

“周砚。”苏晚吟说,“上次你去老宅之前,他偷看了你手机。他说万一你回不来,至少有人知道你最后在想什么。”

李玄一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周砚这个人,戴着厚框眼镜,每天嘴里碎碎的,考试要画符,学截脉要扎马步,偷看他手机。他把那幅画从她手里接过来,画纸的边缘已经起毛了,被手指摩挲过很多次。

“你看了多少。”

“就看到那一句。然后把他手机没收了。”她把画从他手里轻轻抽回来,放回相框背面,“你这个习惯不好。写东西不备份,手机要是坏了就全没了。”

“周砚说帮我做了云备份。”

苏晚吟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笑了一声。很轻,带着鼻音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她走到门口,关了灯。

“我妈煮了面,在厨房锅里热着。我给你端进来。不准说不饿。”她的影子在门口停了停,“你欠我的。一个老宅的妖怪,一条差点没画完的街,还有一颗橘子糖。慢慢还。”

她说完就出去了。拖鞋声走过花店的瓷砖地面,去了厨房,叮叮当当一阵碗筷声,然后回来,把一碗热汤面放在床头桌上。面是清汤的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几片青菜叶子。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葱花。

“自己吃还是我喂你。”

“自己吃。”

他接过筷子,夹起一筷面,吹了吹,放进嘴里。面煮得有点软了,但很烫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他在山上吃过很多碗面,师父煮的,自己煮的,清汤寡水,加点盐就是一顿。没有一碗像这碗。葱花是新鲜的,蛋是溏心的,汤里有排骨炖出来的甜味。

苏晚吟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,重新拿起铅笔。她没有在画,只是握着笔,让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沙沙的声音没有响起来。

“你今天用的那个什么天眼通。你师兄说用一次废一半修为。”

“周砚连这个也偷看了。”

“不是周砚。你师兄走之前给我打的电话。”她把铅笔放下,“他说你不接他电话。他说你是傻子。”

李玄一吃了一口面。

“十年修为一夜烧光,不是傻子是什么。你以为你是神仙吗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她没有转过来看他,只是低头盯着书桌上那本翻开的画册。画册上是莫奈的《睡莲》,紫蓝色的水面,绿色的莲叶,光在水上流动。

“我不是神仙。”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“我是道士。道士分很多种。有一种道士修的是逍遥,不管红尘事。有一种道士修的是入世,该管的就要管。我师父说修道之人不沾因果。但那只妖要吞地脉,地脉连着老城区,老城区有你画的那条街,有你家的花店,有你集训的画室。这些不是因果。这些是我选的。”

苏晚吟没有说话。她拿起橡皮,在纸上擦了一下,然后又拿起铅笔。

“左手还是右手。”

“左手。”

“画得怎么样。”

“很丑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,“但线条比以前干净了。”

她把橡皮屑吹到地上,终于转过来看他。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,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。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,弯下腰,伸出手——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。很用力。啪的一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很脆。

“欠我的。第一个。”

她直起腰,把他的空碗端走,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。

李玄一坐在床边,额头还有点疼。他摸了摸眉心,指尖上沾了一点铅笔灰。他躺下来,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橘子味,和苏晚吟头发上的味道一样。墙上贴满了她的画,窗台上放着洗干净的画笔,书桌上那本莫奈的画册还翻在《睡莲》那一页。花店里的花透过门缝飘进来,百合和玫瑰的味道混在一起,盖过了碘伏的刺鼻。

他想起自己在山上住了十年,睡的是硬板床,枕的是竹枕,房间里只有一扇小窗,窗外是终南山的石头和树。那时候他不知道山下有一种东西叫花店,有一种颜色叫群青,有一种温度是女孩弹在额头上的手指。

他闭上眼,很快就睡着了。一夜无梦。

第二天早上,他是被阳光叫醒的。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,落在眼皮上,暖暖的。他睁开眼,肩头的钝痛已经减轻了很多,苏母的三七粉很管用。他撑着坐起来,发现床头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——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,叠得整整齐齐。衣服旁边放着一颗糖。橘子味的,橙色的包装纸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橘子。

他把糖剥开,丢进嘴里。酸味和甜味在舌尖同时炸开。

花店外面传来苏母搬花盆的声音,苏晚吟在跟她说着什么,声音很轻,听不清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照在墙上那幅《等》上面。画里的人还是那个姿势,微微前倾,双手垂在身侧。但他现在觉得,那个人不像在等了,像是刚刚站起来,正准备往山下走。

他打开手机备忘录。屏幕碎得厉害,触摸不太灵敏,但还能打字。

“昨晚苏晚吟弹了我额头。很疼。比那三爪子疼。”

他停了一下,又打了一行:

“她煮的面比师父煮的好吃。葱是新鲜的。蛋是溏心的。”

锁屏。他把那颗橘子糖的糖纸叠好,放进新衣服的口袋里,然后推开门,走进了花店里那片明亮的阳光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28213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