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5471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415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4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7505) "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暗。
踏过那扇小门,光线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,头顶明明是七月傍晚的天空,落下来的却只剩一层灰蒙蒙的薄光。脚下的青砖缝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,踩上去沙沙响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片死寂里格外刺耳。张清源走在前面,帆布包里的东西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压低了声音说了句:“跟紧我。”
正堂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股更深的寒气。不是冬天那种干冷的寒,是湿冷,混着泥土和腐朽木头的气味,像地窖里积了多年的雨水。门楣上的匾额歪了一半,蛛网从匾额边缘一直挂到门框上,层层叠叠,厚得像灰色的棉絮。
张清源在正堂门口停下。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,从里面掏出两盏铜灯,灯芯是浸过桐油的麻绳。他递给李玄一一盏,自己拿一盏,用打火机点燃。火光跳了两下,稳住了,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砖地上,拉得很长。
“上次我只进到正堂中央。”张清源的声音很轻,但不是刻意压低,是在这个环境里连呼吸都会不自觉地收紧,“檀香能护身,但只能护一刻钟。时间到了必须撤,不然它就能突破檀香的气场。”
“它会主动攻击?”
“会。而且是往死里打。”张清源划亮第二根火柴,把檀香点燃。一股浓郁的香气扩散开来,暂时压住了空气中那股腐朽的味道。他把檀香插在铜灯侧面的小孔里,站起身来,推开了正堂的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,像某种大型动物的低吼。屋内的空气猛地涌出来,带着一股更浓烈的腐木气息,还混着另一股说不出的味道,不是血腥,但比血腥更让人不安。是一种陌生的动物气味,像蛇,又像大型爬行动物。
正堂很大,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。正中摆着一张供桌,桌上空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一个穿着清代官服的男人,面色阴沉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。画纸已经发黄发脆,边缘卷曲,但画像本身完好无损,连一丝裂痕都没有。在这样潮湿的环境里,这种保存状态不正常。
供桌后面的地面上散落着之前工人留下的安全帽,有些已经锈穿了。
“画后面有东西。”李玄一盯着那幅画。
“我知道。上次就是到了这里,它就从画后面出来的。”张清源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把铜钱剑,握在右手,把铜灯举到眼前,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,不是热的。“我数到三,你站到供桌左边,我站右边。不管看到什么,不要往前冲。守住自己的位置。记住了吗。”
“一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三。”
两个人同时迈步,刚走到供桌前,屋外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风。不是普通的风,是从地面往上倒灌的旋风,卷起满院的枯草和灰尘,在正堂门口旋转不停。李玄一回头看了一眼,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止一个。是一些模糊的、半透明的人影,在风里翻卷着,发出无声的嚎叫。是那些被拆掉的老房子里残留的阴气,被什么东西吸过来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墙上的画像忽然震了一下。不是被风吹的,是自己在震。画像里的男人缓缓转过头,那双眼原本是看着前方,忽然转向了他,嘴角往上一扯,扯出一个根本不属于人类的笑。然后,整幅画从墙上飞了出来,砸在地上,画框碎成两半。画像后面不是墙,是一个洞。一个黑色的、不规则的洞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撕开的。
“来了。”张清源咬紧牙关。
一团黑雾从洞里涌出来。不是慢慢渗出的,是猛地喷涌而出,像开了闸的水。黑雾在供桌上方凝聚,越来越浓,越来越大,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轮廓,像蛇又像蛟,身体是扭曲的、不断流动的黑烟,没有固定的形状。只有头部是清晰的——一双碧绿色的眼睛,竖瞳,瞳孔里有一点红光,像两块烧透的炭。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感情,不是愤怒,不是饥饿,只是一种漠然的、居高临下的审视。就像人看蚂蚁搬家那样,不带任何情绪。
那股压迫感让李玄一的呼吸滞了一瞬。不是恐惧,是纯粹的本能反应,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突然被扔进深水里。他握住胸前的铜钱,铜钱嗡鸣起来,不是平时那种微弱的温度,是滚烫的,烫得他胸口皮肤发痛。
“稳住!”张清源大吼,他手中的铜钱剑发出刺耳的嗡鸣声,剑尖对准那团黑雾,左手捏了一个法诀,脚踏罡步,“坤元定位,乾纲镇邪!”
一道淡金色的光从铜钱剑上射出,打在黑雾身上。黑雾只是震了一下,像水面被石子打破的涟漪,涟漪散开之后毫发无伤。那双碧绿的眼睛转向张清源,竖瞳微微收缩,然后它动了。
不是往前冲,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。黑雾瞬间膨胀,充满了整个正堂,所有的光都被吞掉了。铜灯里的火光缩成豆大的一粒,檀香的香气被一股更浓烈的腐臭完全盖住。李玄一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塑料袋里,空气变得黏稠,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去挣。他体内的炁在疯狂运转,抵抗着这股外力,但效果甚微——这不是道术层面的较量,是纯粹的力量碾压。三百年的修为和他十年的修为,差距太大了。
“不能让它出这间屋子!”张清源已经退到门边,背靠着门框,铜钱剑举在胸前,剑身上的铜钱在剧烈颤抖,有几枚已经出现了裂纹。
李玄一咬破舌尖,一口舌尖血喷在桃木剑上。剑身上的符文骤然亮起,发出暗红色的光。他用剑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把自己和张清源圈在里面。圈刚画完,黑雾就撞上来了。不是一次,是连续不断的冲击,像一个拳头反复砸在同一个地方。地上的符圈开始震颤,每一次撞击都让朱砂的痕迹变淡一分。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,虎口已经裂开了,血顺着手腕往下流。
“这种护不住的!”张清源从怀里掏出三道符,贴在符圈上,符纸瞬间自燃,在黑暗中爆出三团火光。黑雾被火光逼退了一瞬,但随即重新涌上来。比刚才更快、更猛。符圈上的朱砂已经褪了一半,桃木剑的剑尖开始发黑,不是被烧的,是被腐蚀的。那些黑雾沾到哪里,哪里就开始腐烂。地上的青砖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,发出嗞嗞的声音。
“李玄一!”张清源咳着喊他的名字,“别管我,稳住阵眼!它想出去!外面有地脉!它要吞地脉!”
李玄一单膝跪地,左手按在符圈上,用自己的身体顶住阵眼。右手握紧桃木剑,剑尖插进地面,体内的炁顺着剑身灌入地下,沿着砖缝向四面八方延伸。他能感觉到地脉的存在,在地下深处,像一条温热的血管,沿着棚户区的走向蔓延。如果被这东西吞了地脉,不光是棚户区,整个老城区的旧楼都会塌。
他想起了苏晚吟的画,那条还没画完的老街,包子铺的卷帘门,墙根下没下完的棋,苏母种在店门口的那排月季,他每天晚上站在下面等她的第三个路灯。所有这些都要塌了,就要被从画里撕下来,揉碎了扔进废墟里,再也拼不回去。
李玄一闭上眼。
他放开了识海。
师父说,炁是水,识海是容器,容器有多大,能装的水就有多少。但容器不是越大越好——水太深了,会淹死自己。所以他一直把识海收得很紧,只留一个小小的口子,够日常修行和画符驱邪就行。下山以后,他从来没把识海全打开过,哪怕是对付马骏,也只用了一半。
这一次,他全打开了。意识骤然扩展开来,像是从一个狭窄的房间里猛地冲出来,看见了整个宇宙。整片棚户区的每一块砖、每一根草、每一粒灰尘都落进他的感知里。他能听到地下的水流声,能听到老鼠在管道里爬行的爪音。他能听到张清源急促的呼吸和紊乱的炁流,能听到院子里那些被囚禁的冤魂在风中哀嚎。
他听到了那只妖。不是用耳朵。是用炁感应到的。三百年的道行凝成一团巨大的、冰冷的存在,像一座冰山压在正堂里。它的核心在它额头上那两点绿光下面。
他睁开眼。“我找到它的根脚了。”
张清源转头看他,愣了一瞬。他看到李玄一的眼睛——不是平时的黑色,是金色的,瞳孔里隐隐有符文在流动。这是识海全开的状态,道门里叫“开天目”。上清派有一门失传了百年的秘法,叫“天眼通”。传说能看破一切虚妄。但代价也很大——轻则修为倒退,重则识海破碎,变成废人。
“你——”张清源变了脸色,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天眼通的?你知不知道用了之后会——”
“读手札自学的。”李玄一说,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疼痛长在别人身上,“它在额心。碧眼下面三寸。用震卦的法门。”
张清源咬紧了牙。天眼通用一次废一半修为。这个师弟,为了一个跟他不相干的人,把十年修为拿出来了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阵眼还能撑多久。”
张清源低头看了一眼符圈。朱砂已经几乎看不见了,三张符纸烧了两张,最后一张的边角正在卷曲。“一分钟。最多一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李玄一从内袋里抽出三道镇妖符,“我去封它的根脚。你压阵。”
他站起来,把桃木剑交到左手,右手捏着三道符。符纸上的朱砂开始发光,不是平时那种暗红色,是金色的光——他的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注入符纸。铜钱在他胸口嗡鸣着,红绳勒进了后颈,烫得像要烧穿皮肤。
黑雾察觉到他的意图,放弃了对符圈的冲击,转而向他扑来。巨大的身躯从天花板压下,腥风扑面,那双碧绿的眼睛近在咫尺,竖瞳里的红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。
他踏出一步。
硬顶着黑雾往里走,每走一步,脚下的青砖就碎裂一块。黑雾挤压着他的身体,像在深海几百米的水压下行走。他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格格作响,能尝到喉咙里翻上来的血腥味。但他没有停。
第二步。他想起苏晚吟那天在天台说的话——“左手没有习惯,从头开始。”第三步。他想起徐婉说“希望落地之前有人能接住我。”第四步。他想起苏母端过来的那碗排骨汤,滚烫的碗沿,排骨上的山药。第五步。
黑雾中出现了一只爪子。三趾,趾尖是漆黑的角质,带着金属的冷光。爪子朝他抓来,他没有躲,硬接了这一下。爪子抓穿了他的左肩,三根趾尖从背后穿出,血顺着后背往下淌。但他没有退,硬扛着剧痛,又进了一步。第六步。他已经站在了黑雾的核心,能看见那双碧绿眼睛下方三寸的位置,有一团跳动的光。那团光是惨绿色的,不像妖物的眼睛那么明亮,更像一盏将灭的油灯,忽明忽暗。这就是根脚。三百年修为的根基。
他抬起右手,用最后一口炁,把三道镇妖符同时拍上去。
符纸贴上的一瞬间,整个正堂震动了一下。一道金光从符纸接触的位置炸开,像水面的涟漪,向四面八方扩散。然后一声嘶鸣响起,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声音,是纯粹的精神冲击,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,尖锐得整个头颅都在嗡鸣。
黑雾开始坍缩。从天花板的高度往下塌,一层一层地塌,像被抽掉支架的帐篷。那双碧绿的眼睛在缩小,竖瞳里的红光在涣散。爪子在收回,从他肩头抽出,每一次移动都在撕裂伤口。他能感觉到血在往外涌,带着体温,顺着胳膊流到手背上,一滴一滴打在碎裂的青砖上。
符纸上的金光还在扩散。三道符纸像三根钉子,牢牢钉在那团惨绿色的光周围。黑雾翻涌着,试图挣脱,但每一次碰到符光就被弹回去。它被困住了。
然后符纸开始往回收——不是退,是封。金光向内挤压,把那团绿色的光一点一点压回洞里去。黑雾疯狂地挣扎,撞碎了供桌,撞碎了墙上的匾额,撞碎了正堂里所有能撞的东西。但它撞不开符光。金光收缩得更快了,最后猛地一亮,然后彻底暗下来。
黑雾消失了。那个墙上的黑洞还在,但边缘不再是撕裂的形状,而是被封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薄膜,像凝固的树脂。那团惨绿色的光在薄膜下面缓缓地跳动着,越来越慢,越来越暗。正堂里恢复了安静。供桌碎了一地,墙上的画掉在地上,画里的男人脸朝下扣着。头顶的灰尘还在落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张清源靠在门框上,铜钱剑垂在身侧,剑身上的铜钱碎了好几枚。他的脸是白的,嘴唇没有血色,但还站着。他看着李玄一,看了很久。“你刚才那一下,用了多少修为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玄一的声音很沙哑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全用了吧。”张清源从门框上撑起身体,走过来,架住他的胳膊,“十年修行。一次全烧了。为了几个你不认识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,不是嘲讽,更像是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在松动。“你知道修十年要多少苦吗。我比你多修三年,我知道。你师父要是知道了,会从终南山跑下来揍你。”
李玄一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地上那块碎裂的符圈,朱砂已经完全褪色了,只剩一圈淡淡的白印。铜灯里的火苗还在跳,很小,但还亮着。他说:“至少画还在。”
张清源没听懂,但也没追问。他架着李玄一一步一步走出正堂,走进院子里。头顶的天空重新露出来,七月十五的月亮正圆,月光洒在枯黄的杂草上,也洒在他们两个人身上。
院门打开的时候,一股更浓烈的血腥味涌出来。守在外面的钱老板和他的几个手下看到满身是血的两个人,脸都白了。
“张道长,里面——”
“封住了。”张清源把李玄一扶到墙边坐下,自己靠着墙滑下去,大口喘气,“宅子里的东西封住了。但那个洞还在,以后每年都得加固一次。你最好别再打拆这宅子的主意。这块地,你动不了。”
钱老板连连点头,脸上横肉颤抖着,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不动,绝对不动。谢谢两位道长,谢谢——”
张清源摆了摆手,没力气再跟他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碎了,但还能用。他打开微信,翻到一个群聊,打了几个字。
“搞定了。”
群里瞬间炸了锅。那些本市有头有脸的“客户”们,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大老板们,此刻像一群抢到偶像周边的粉丝,疯狂刷屏。“张道长威武!”“什么时候摆庆功宴?”“一定要让那个小道友也来!”李玄一没有看。他坐在墙根下,背靠着冰凉的青砖,望着天空。月亮很圆,很亮,把云层照出一圈银色的光晕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屏幕也碎了。碎得比张清源那台还厉害,大概是刚才在正堂里被气浪震的。但还能打字。他打开和苏晚吟的对话框,用沾着血的手指,很慢地打了一行字:
“结束了。没死。”
对面秒回:“伤到哪里了?”
“肩膀。小伤。”
“小伤是什么伤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。校服被戳了三个洞,边缘被血染成了深褐色。血已经凝固了,把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。“三个洞。不深。”打完之后,他把这几个字删了,重新打:“破了点皮。”
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。输入中的提示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最后只发来三个字:“你等着。”
张清源在旁边咳了一声,撑着墙站起来,走过来,低头看着他手机屏幕上的备注名字——苏晚吟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这个女生。上次跟你说花店附近有不好的气。不是那只妖。是别的东西。我查了一下,是有人在花店附近做法。现在还没查出来是谁。你最近多注意。”
李玄一抬头看他。张清源的眼神很认真,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意。
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。”张清源把碎屏的手机塞回口袋,转身往巷口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你那个天眼通,短时间内别用了。再用一次,你就真废了。我说真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刚才那一下,是拿自己的道行在换。值吗。”
李玄一靠在墙上,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钝痛。很疼,但他没有后悔。他想起那幅还没画完的老街,想起包子铺升起的蒸汽,想起巷口的路灯,想起那颗橘子糖酸甜的余味。
“值。”他说。
张清源看了他很久,点了点头。他转身走出巷子,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28212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