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5470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415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3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3155) "暑假的第一个月,日子过成了一条平稳的线。

李玄一白天在学校补课,晚上去画室接苏晚吟。城南中学为高二学生开了暑期提高班,自愿参加,他报了名。周砚也报了,理由是“在家也是写代码,不如来学校写,还有空调”。两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一个刷题,一个敲代码,偶尔抬头对一下眼神,确认对方还活着。下午六点放学,李玄一回出租屋换件衣服,坐四站公交车到老城区,在第三个路灯下面等。苏晚吟从画室里出来的时候,身上总是沾着松节油和丙烯的味道,指尖有洗不掉的颜料,有时候是群青,有时候是赭石,有时候是他说不出名字的颜色。她把画板往他手里一塞,接过他带的奶茶,吸一口,然后开始说今天画了什么——素描、色彩、速写,老师说她构图有进步但色彩还是太冷。他听着,偶尔应一句,更多时候只是走在她左边,让她走人行道内侧。

送她到花店门口,苏母有时会留他吃饭。他不客气,坐下来帮着剥蒜摘菜。苏母在灶台前炒菜,油烟机轰轰响,她背对着他说话,问他成绩怎么样,食堂的饭好不好吃,网吧晚上吵不吵。他一一回答。苏晚吟在洗手间里洗画笔,水声哗哗的,偶尔探出头来插一句。吃完饭,他洗碗,苏晚吟擦桌子,苏母在店里给花换水。然后他道别,走四十分钟回出租屋,冲个凉水澡,坐下来做当天的作业。

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。

七月最后一天,张清源发来一条消息。

“上次说的事,考虑得怎么样了。”

李玄一看着屏幕,没有立刻回复。这一个月张清源没再找过他,他也没主动问。但他知道这件事迟早要面对。不是因为张清源是他师兄,而是因为张清源说那东西就在老城区。离画室不远。

他打了三个字:“具体位置。”

张清源发来一个定位。城西与老城区的交界处,一片拆迁到一半的棚户区。地图上显示得清清楚楚——离苏晚吟的画室,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。

“什么情况。”

“一栋老宅子。主家姓钱,做建材生意起家,十年前买了这块地,想拆了建仓库。拆到一半工人跑了,说里面不对劲。后来换了三拨施工队,都跑了。钱老板找人看过,说是旧社会时这宅子里死过人,阴气太重。他想让我做场法事清一下。”

“你没清掉。”

“清不掉。”张清源的消息回得很快,像是在等这个问题,“那个东西不是一般的阴魂。我进去过两次,第一次走到正堂就被压出来了。第二次带了法器,硬闯进去,在里面待了一刻钟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看到了一些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“不是死人。是活的。”张清源打了一行字,又撤回了。过了几秒,重新发了一条:“电话说。”

电话接通,张清源的声音很沉,没有平时那种油滑的腔调。

“那个宅子里有一只活物。不是鬼,是妖。至少有三百年道行。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困在那里不出来,但它把宅子当成了巢。附近几条街的阴气都是被它吸过去的。我怀疑它是在养伤,或者在等什么东西。”

“三百年。”李玄一重复了一遍。这个数字对他来说不是空洞的概念。道门对妖物的分级很明确——百年以下为小妖,百年以上为精,三百年以上为怪。三百年的妖物,放在任何时代都是能上道门通缉榜的东西。张清源一个人进去两次还能活着出来,已经是命大了。

“你知道三百年的东西意味着什么吗。”张清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我查过师父留下的手札。这座城里上一次出现三百年以上的东西,是光绪年间。当时来了三位真人联手才把它封住。”

李玄一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上次说两个人能打。”

“两个人能拖。”张清源纠正他,“拖到找到它的根脚。妖物都有根脚,找到根脚就能封住。我一个人进不去,但如果你能在外面稳住阵眼,我进去找根脚,咱们就有五成把握。”

“五成。”

“已经很高了。”张清源顿了顿,“我找过别的同行。没人敢接。三百万的活,整个城里就两个人肯干。一个是我,一个是还没答应我的你。”

李玄一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霓虹灯照常闪着,红一阵绿一阵。楼下键盘声还在响,那个黄毛青年又在骂队友。

“为什么非要接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。

“因为我不接,别人接了。”张清源的声音变得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“上个月有个外地的散修来看过。他开的价是钱老板的一半。你知道他打算怎么处理吗。他打算把宅子炸了。不是炸房子——是炸地脉。那条地脉连着大半个老城区的地下水道。炸了,能把妖炸死,但沿途的旧楼全得塌。”

“会死人。”

“对。”张清源说,“我跟钱老板说了,钱老板说只要能把地清出来,塌几栋旧楼他赔得起。反正那些棚户区迟早要拆。”

李玄一闭上眼。他想起老城区那些窄窄的巷子,晾在电线上的衣服,墙根下下棋的老头,花店门口苏母种的那排月季。他想起苏晚吟画室里那些画——画的全是这些旧街老巷。她说要把这些东西画下来,因为迟早有一天它们就不在了。

但不是以这种方式。

“时间。”

“后天。阴历七月十五。”张清源说,“鬼门开的日子。那天阴阳两界的界限最薄,妖物的力量会受牵制。你如果来,晚上七点,棚户区东边的路口碰头。如果不想来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另想办法。”

李玄一挂了电话。他在床边坐了很久,手里握着那枚铜钱。铜钱被体温焐热了,边缘有细微的磨损,是十年间被手指摩挲出来的痕迹。然后他站起来,推门出去,走到走廊尽头。徐婉已经不在了,走廊里干干净净,灯泡不再闪,阴气也散了。他靠着墙坐下来,闭了一会儿眼,打开手机备忘录。

“张清源说老宅里有妖。三百年。离画室八百米。有人要炸地脉。棚户区会塌。”

他停下来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窗外的霓虹灯红一阵绿一阵,映在他的手背上,像某种无声的催促。

然后他又打了一行:“七月十五,鬼门开。”

锁屏。

第二天晚上,他照常去画室接苏晚吟。她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,眼睛红红的。不是哭过,是在画室里盯着画布太久,眼睛干涩。她把画板递给他的时候,手上有今天新沾的颜料——一笔很亮的橙红,像落日最边缘的那抹颜色。

“今天画了什么。”

“老城区的黄昏。”她揉着眼睛,“从画室窗口看出去那条街。已经画了三天了。想赶在集训结束前完成。”

李玄一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画板,画布被布罩着,看不见里面。但她说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种紧迫感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。

“为什么赶。”

“不知道。就是觉得得快点画。”她把奶茶吸管咬在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,“那条街,每次看都不一样。上个月那家包子铺还开着,昨天路过已经关门了。墙上刷了个拆字。”她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,看着路灯下飞舞的蛾子,“我想在这些东西消失之前,把它们都画下来。”

李玄一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张清源说的那条地脉,想起钱老板那句“塌几栋旧楼他赔得起”。他看着苏晚吟手里的画板,那幅还没完成的画就在布罩下面。老街、包子铺、墙上的拆字。她在画,有人在拆。她画的速度赶不上拆的速度,但她还在画。

“苏晚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条街,会一直在的。”

她偏头看他,有些意外。他平时不太说这种话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因为有人在画它。”他说。

她没有接话,但把画板往怀里抱紧了一点。往前走了一段,快到花店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
“李玄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明天还来吗。”

他沉默了一秒。就是这一秒,她的表情变了。不是失望,是确认。她确认了他明天有事。

“有事。”她说,不是问句。

“嗯。”

“是你师兄的事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很亮,她的眼神很安静,没有追问,没有阻止。只是看着他。

“危险吗。”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一点是多少。”

他没有回答。她也不需要回答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放在他手心。橘子味的,和之前每一颗都一样。橙色的包装纸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橘子。

“回来以后告诉我。”她说完就转身走进了花店。

玻璃门关上,里面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门上。她在门里站了一会儿,没有回头,然后走进了花丛深处。

李玄一握着那颗糖,在花店门口站了很久。直到苏母出来收招牌,看到他还在,愣了一下。

“小玄?怎么还站着?进来坐。”

“不了阿姨。明天有点事,今晚要回去准备。”

苏母看了他一眼。她和苏晚吟一样,没有追问。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路上小心。”然后搬起招牌进了店里。

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,他做了三件事。第一件,把师父给的符纸全部拿出来,朱砂研墨,画了三道镇妖符。画完第一道,笔尖抖了一下,朱砂溅在符角上,像一滴血。他重新铺纸,画第二道,一口气画完。然后闭上眼调整呼吸,画第三道。三道符画完,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画符不是画画,每一笔都要用炁引着朱砂走,错一笔整道符就废了。三道符画下来,体内十年修为消耗了将近一半。

第二件,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:“若事有不测,铜钱交给苏晚吟。让她替我还给师父。”

写完又觉得这话不吉利,删掉了。重新写:“明天七月十五,鬼门开。要进老宅。三道镇妖符已备。”

第三件,他把那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然后重新拿起来,挂回去。又摘下来。反复了三次。最后还是挂回去了。

第二天傍晚,他穿了一身干净的道袍,把三道符折好放进内袋,铜钱挂在脖子上,推门出去。走到楼梯口,碰到王老板。王老板正扛着一箱汽水往上走,看到他穿着道袍,停了一下。然后放下汽水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过来。李玄一摇头,王老板自己叼上,没点。

“注意安全。”王老板说完,扛起汽水继续上楼了。

李玄一推开网吧的玻璃门,走进了傍晚的街道。天色正在暗下来,路灯还没亮,整条街浸在一片灰蓝色的暮色里。他往城西的方向走,路过苏晚吟家的花店时,店门关着,里面亮着灯。苏母的影子映在玻璃门上,正在弯腰给花换水。他没有停,继续走。

穿过那条她画了三天的老街,穿过包子铺紧闭的卷帘门和墙上那个鲜红的拆字,穿过晾在电线上滴水的衣服和墙根下最后一局没下完的象棋。然后拐进棚户区的入口。

张清源已经在路口等着了。他今天没穿中式对襟衫,换了一身黑色的短打,腰间系着一条红绳,绳上挂着三枚铜钱。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包里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
“来了。”张清源看到他,点了点头。没有寒暄,没有开玩笑。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桃木剑,递给李玄一。

“用这个。比你徒手强。”

李玄一接过,掂了掂。桃木剑不重,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被汗渍浸得很深,不是新刻的。

“师父的剑。”

“下山的时候偷的。”张清源说得面不改色,“他反正不用。放在观里也是招灰。”

他转身往棚户区深处走,李玄一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穿过一堆废弃的砖瓦,走过一条干涸的排水沟,停在一栋老宅前面。宅子不大,青砖灰瓦,门楣上刻着已经模糊的匾额,隐约能看出“钱宅”两个字。门窗都被木板钉死了,木板上贴满了发黄的符纸,有些已经掉了一半,在风里哗哗响。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。明明周围都是拆迁到一半的废墟,只有这栋宅子完整地立在那里,像一块嵌错位置的拼图。

“门被封了。走侧边。”张清源绕到院墙一侧,那里有一扇小门,门上的锁已经被撬开了。

他推开门,一股冷风从里面涌出来。不是空调那种凉,是彻骨的阴冷,混着潮湿泥土和腐烂木头的气味。李玄一握紧桃木剑,跟着他走了进去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28210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