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5468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415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1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4149) "周一放学后,补习正式开始。
地点定在学校图书馆角落的自习区,最里面靠窗的位置,挨着几排没人翻过的旧书。苏晚吟说这里安静,离操场远,不会被哨声打扰。周砚补充说,主要是离教务处远,不会被张建国抓到——学校规定自习室不能用来“搞课外活动”,补习算不算课外活动,他们三个讨论之后决定不冒这个险。
李玄一五点四十到的时候,苏晚吟已经在桌上铺开了阵势。数学课本、习题集、草稿纸、两支削好的铅笔、一块橡皮,还有三杯奶茶。她把一杯推到他面前,一杯推到旁边的空位上。
“周砚呢。”
“去厕所了。他说今晚讲函数,太痛苦了,要先清空一下。”苏晚吟把吸管插进自己那杯,喝了一口,“你上次月考数学多少分。”
“四十三。”
苏晚吟吸管咬在嘴里,没说话。
“满分一百五。”他补充了一句。
“我知道满分一百五。”她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,很认真地看着他,“四十三分,选择题全蒙C都不止这个数。”
“我没蒙。”李玄一说,“每题我都算了。”
苏晚吟沉默了两秒。她低头翻了翻他的月考答题卡,上面确实每道题都写了步骤,有些步骤写了大半页,最后得出一个完全不对的答案。函数题用了道经里的推演逻辑,几何题在图上画了符。
“李玄一。”她把答题卡放下,“你不是笨。你是在用另一个世界的规则解这个世界的题。”
“那个世界也有数学。”他说,“《周易》有象数,《参同契》讲丹道火候,都是用数推演的。”
“那你推一个给我看看。”
他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函数图,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串天干地支。苏晚吟歪头看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她伸手把草稿纸抽走,翻过来,在背面重新画了一个坐标系。
“忘掉你那些。从现在开始,x就是x,y就是y。它们不是阴阳,不是天干地支,就是两个变量。一个变了,另一个跟着变。仅此而已。”
她用笔尖指着他的眼睛。
“能做到吗。”
“试试。”
这一试就是一个小时。周砚从厕所回来的时候,李玄一刚弄明白一次函数的斜率是什么意思。他把草稿纸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线看了很久,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跟丹砂在炉鼎里升华的曲线是一样的。”
周砚把奶茶往桌上一顿。
“我服了。你学个一次函数都能联想到炼丹?”
“万物一理。”李玄一说。
“那英语呢?”周砚从书包里抽出英语课本,翻到第一单元,推到李玄一面前,“你告诉我,二十六个字母跟你的道有什么关系。”
李玄一盯着课本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母,沉默了很久。
“没有关系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周砚把课本翻到单词表,“这些东西跟你那个世界没关系,跟道没关系,跟什么阴阳五行都没关系。它就是另一套规则,你得从头学。不是为了理解宇宙,是为了考试。听懂了吗。”
李玄一看着英语课本上第一行的单词,abandon,放弃。
“这个单词什么意思。”
“放弃。”周砚说。
李玄一看了他两秒。周砚反应过来,手忙脚乱地把书翻到后面一页。
“不是不是,这不是什么暗示。它就是按字母顺序排的,第一个词恰好是abandon。你往下看,第二个就是ability,能力。第三个是able,有能力的。越学越厉害。”他把书推回去,“你把这些单词背下来就行。一个单元六十个,一共八个单元。能背多少背多少。”
李玄一低头看单词表。abandon,放弃。他想起师父说过,修道之人最怕的不是学不会,是放不下。
“这个不用背。”他在abandon旁边画了一个圈,“我已经会了。”
苏晚吟在旁边咬着吸管,没忍住笑了一声。她在桌下踢了周砚一脚,周砚龇牙咧嘴地揉着腿,不知道哪里又惹到她了。
八点半,图书馆要关门。管理员阿姨来催了两次,他们才收拾东西往外走。苏晚吟把今天讲的三道例题抄在一张纸上,折好放进李玄一的书包里。
“回去再做一遍。明天我要检查。”
“好。”
“英语单词,睡前背二十个。别背abandon。”
“好。”
她看着他,还想说什么,周砚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“那个,我先走了。我妈等我回家吃饭。”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,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李玄一,明天中午食堂,你请我吃宫保鸡丁。这是学费。”
他说完就跑,脚步很轻快,像卸掉了什么重物。
苏晚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转头看李玄一。
“周砚这个人,嘴上总是碎碎的,心是热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她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,“走吧,送我回家。”
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。苏晚吟走在他左边,书包带子从一边肩膀滑下来,她懒得扶。李玄一伸手替她把带子拉上去,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很多次。
“今天教你的都听懂了吗。”
“函数懂了。英语还不行。”
“英语不急。”她顿了顿,“周砚说得对,那东西跟你的世界没关系。你得重新建一个框架。”
“你也觉得我在用另一个世界的规则。”
“不是觉得。”苏晚吟看着前方路灯下飞舞的小虫子,“是看到。你解题的时候,写出来的步骤跟别人完全不一样。你是在用道藏里的推演逻辑硬套数学题,能对才怪。”
李玄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师父说,大道至简。万物都是一个理。”
“那你师父有没有说,有些理得先忘掉旧的才能学新的。”她的语气很轻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就像画画。我刚开始学素描的时候,老师说我线条太碎。我改了很久都改不过来。后来老师让我换左手画。左手没有习惯,一切从头开始。反而画出来了。”
她伸出左手,在空中比划了一下。手指修长,指尖有一点铅笔灰。
“你那个‘万物一理’,可能也是一样的。它不是错的,但它太强了,把别的东西都压住了。你把它暂时放下,让那些新的东西先进来。等它们都长好了,再把你的道拿出来看。也许会发现,它们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说法。”
李玄一停下脚步。她走出去两步,发现他没跟上,回头看他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你刚才那句话。”
“哪句。”
“左手没有习惯,从头开始。”他看着她,“我在山上练了十年,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。下山以后,我一直在用山上的那套东西应对所有事。但山下的东西,和山上不一样。”
苏晚吟看着他,路灯的光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。她没说“你说得对”,也没说“你终于想通了”。她只是走回来,站在他面前,伸手把他校服领子上沾的一片碎叶拿掉。
“不着急。慢慢来。”
她的手指擦过他脖子上的红绳,顿了一下。
“这枚铜钱,你还戴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次摘了,后来又戴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。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他跟上。
到了花店门口,苏母正在收门口的招牌。看到他们俩,她直起腰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小玄来了。吃饭了没?”
“还没有,阿姨。”
“进来一块吃。今天炖了排骨汤。”
苏晚吟已经推开店门进去了,在门里喊:“妈,多拿一双筷子。”
李玄一站在门口,还没开口,苏母已经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朝他招了招手。
“别站着。进来,汤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他走进去。花店里摆满了花,百合和玫瑰的味道混在一起。店面不大,后面隔出来一小块地方,摆着一张折叠桌,就是她们吃饭的地方。墙上挂着几幅苏晚吟小时候的画,有山有水,笔触稚嫩,但色彩很大胆。
苏晚吟把书包扔在椅子上,进厨房帮苏母端菜。排骨汤、清炒时蔬、一碟煎蛋。苏母亲手盛的饭,把碗放在他面前,碗沿有点烫。
“你们补习到这么晚,饿了吧。多吃点。”
他夹了一块排骨,放进嘴里。汤很鲜,有山药和枸杞的味道。他在山上吃的饭都是自己做的,师父只会煮粥和下面条。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。
“好吃吗。”苏母问。
“好吃。”
苏母笑了笑,给他碗里又夹了两块排骨。苏晚吟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苏母的脚,苏母不动声色地把脚挪开,继续给李玄一夹菜。
吃完饭,苏晚吟在厨房洗碗。苏母坐在李玄一对面,面前摆着一壶新泡的菊花茶。她给李玄一倒了一杯,自己也倒了一杯,捧着茶杯,不说话。茶的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她的表情。
“小玄,上次晚上的事,晚吟回来跟我说了。”苏母开口了,声音很平,“她说你把她挡在身后,自己对着那个人。”
李玄一看着茶杯里的菊花慢慢舒展开,没有说话。
“她爸走得早。这些年就我们两个人。她从小就不太跟人说心事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我问她怕不怕,她说不怕。”苏母顿了顿,“但我知道她怕。她只是不想让我担心。”
她把茶杯放在桌上。
“后来她说,有个人挡在她前面。她就不怕了。”苏母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平静,“那个人是你。”
李玄一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,就像他之前不知道女孩哭的时候手该放哪里。
“阿姨,我——”
“你不用说什么。”苏母摆了摆手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,先保护好自己。你倒了,她才会怕。”
李玄一看着面前这个女人。她的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,是修剪花枝时被刺扎的。那些伤口叠在一起,像某种无声的勋章。她和苏晚吟一样,没有问过他任何问题。没有问你是什么人,没有问你为什么能打倒持刀的歹徒。她只是让他进来喝汤,然后告诉他:你倒了,她才会怕。
“我知道了,阿姨。”
苏母点点头,端起茶杯,不再说了。
苏晚吟从厨房出来,手上还滴着水。她看了看李玄一,又看了看苏母。
“你们聊什么呢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母站起来,把茶杯端去厨房,“你送小玄到门口吧,别让他一个人走黑路。”
苏晚吟送他到花店门口。街上没什么人了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一个橘子,自己剥着吃,把另一颗糖塞进他手里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数学第二章,一元二次方程。比函数简单。”她把橘子瓣丢进嘴里,“英语的话,周砚说他负责。他说他不怕你那个abandon了。”
李玄一握着那颗糖,没有马上吃。橘子味的水果糖,橙色的包装纸,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。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的事。刚上山那年,六岁,每天被师父叫起来打坐,腿疼得直哭。师父说,你得磨,把自己磨透了,就不疼了。他问师父要磨多久,师父说,磨到你不问为止。
十年过去了,他以为自己磨透了。但下山以后才发现,在山上磨透的那些东西,到了山下,皮太硬,心太软,什么都不对。
“苏晚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那个左手理论,是你编的,还是真的。”
她歪头看他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一半一半。左手是真的,理论是编的。但道理是真的。”
她挥了挥手,转身进了花店。玻璃门关上,里面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门上,晃了一下就不见了。
李玄一转身往回走。手里的糖纸被他捏得哗哗响。
回到出租屋,他坐在桌前,打开手机备忘录。桌上的铜钱安安静静地躺着,红绳盘成一小团。他看了一眼铜钱,低头打字。
“补习第一天。一元一次函数学会了。英语不会。周砚说英语和道没有关系,得从头建框架。苏晚吟说,左手没有习惯,从头开始。她编的,但道理是真的。”
他停下来,窗外的霓虹灯照常闪着。隔壁传来王老板的咳嗽声,楼下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他又打了一行。
“今晚在苏晚吟家吃的饭。她妈妈炖了排骨汤。她说:你倒了,她才会怕。”
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把手机放下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那颗糖,剥开,丢进嘴里。橘子味在舌尖炸开,酸的,甜的,和之前每一颗都一样,也和之前每一颗都不一样。
他拿起笔,铺开草稿纸,把今天苏晚吟讲的那三道例题重新做了一遍。第一遍,第二遍,做到第三遍的时候,那条直线的斜率在纸上慢慢清晰起来。不是丹砂在炉鼎里升华的曲线,就是一条直线。一个变量变了,另一个跟着变。简单,干净,和他学了十年的那套东西没有任何关系。
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。线是直的,方向是对的。这就够了。
那天晚上,他在备忘录里多加了一行。
“也许苏晚吟说得对。左手没有习惯,从头开始。不是放弃右手。是让两只手都能用。”
他放下笔,把桌上那枚铜钱拿起来,握在手心。铜钱被体温焐热了,那点温热从掌心传上来,汇进胸口。
这一次,他没有急着入定。
只是坐在那里,听着楼下的键盘声,想着排骨汤的味道。那点温热在胸口停住了,不往上走,也不往下沉。就是停在那里,像一盏灯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28206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