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5464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415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7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2426) "电子厂在城东。

李玄一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,在一条尘土飞扬的马路旁边下了车。周围全是厂房,灰扑扑的外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。远处有烟囱在冒烟,把天空染成浅灰色。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机油混着塑料烧焦的气息。

他站在路边,看着对面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。门头上挂着一块牌子,字已经模糊了,只能勉强辨认出“宏达电子”四个字。

这就是徐婉生前工作的地方。

门口有个保安亭,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正低头刷手机。李玄一走过去,在窗口站定。老头抬起头,扫了他一眼。

“找谁?”

“不找谁。”李玄一说,“想问点事。”

“问事?”老头的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两秒,大概是在判断他的身份,“什么事?”

“三年前,你们厂里有个叫徐婉的女工。”

老头刷手机的手停了。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,坐直了身体。这个反应不大,但李玄一看得很清楚——他握手机的指关节白了一瞬。

“你是什么人?”老头的声音变了,不是警惕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
“她老家人。”李玄一说得面不改色,“家里老人惦记,让我来看看。”

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。久到旁边有辆货车按着喇叭开进大门,他都没有移开目光。

“三年了。”老头终于开口,声音低下去,低到几乎被货车引擎声盖过,“你们老家的人,三年了才来?”

李玄一没接话。

老头哼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叹气。他站起来,从保安亭里走出来,指了指厂房后面的方向。

“她以前住在后面的宿舍楼。不过早拆了,现在是新车间。”他顿了顿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没有点,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

“远亲。”

“远亲。”老头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,然后拿下来没点的烟,攥在手心里,“你跟我来。”

他转身往厂区里走,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李玄一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穿过一个堆满废料的空地,走过一条窄窄的过道,停在一栋老旧的二层楼前面。这栋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,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。

“这是老办公楼。以前人事科在这儿。”老头指了指二楼,“当时负责她的那个组长,姓吴,现在还在。你可以去问他。”

他说完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
“你是第一个来找她的。”老头背对着他,声音闷闷的,“三年了,她家里人没来过,厂里也没人再提她。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。我在这里看了十几年大门,来来往往的工人多了,死在外面的人也有。但就她,我一直记着。”

他把那根攥皱了的烟叼回嘴里,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被风吹散了。

“她是个好姑娘。下班回来会跟我打招呼。说‘刘叔,今天挺冷的,您多穿点’。”老头说完这句话,再也没有回头,径直往保安亭走去。

李玄一看了一眼他的背影,转身上楼。

吴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坐在人事科办公室里,面前摆着一台厚厚的台式电脑。李玄一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在用一根食指戳键盘,动作很慢,像在打地鼠。

“找谁?”

“问一个以前你们组的工人。叫徐婉。”

吴组长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敲,眼睛没有离开屏幕。

“徐婉。三年前那个?”他的语气很平淡,平淡到有些刻意,“你谁啊?”

“她家里人。”

“哦。”吴组长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“有什么好问的。都三年了。她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,厂里也赔了钱。”

李玄一没有反驳。他在吴组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把手放在膝盖上,问了一句话。

“她死之前报过四次警。说有人跟踪她。这事你知道吗?”

吴组长的脸色变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往椅背上一靠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

“知道啊。警察都查过了,没查出什么。可能就是小姑娘胆子小,自己吓自己。”

“她不是胆子小。”李玄一看着他的眼睛,“她是被人推下去的。”

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。隔壁房间传来电话铃声,响了五声,没人接。吴组长抱在胸前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混着警惕和不安,“警察早就定案了。你来翻什么旧账?”

“我不是来翻旧账的。”李玄一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和她共事过。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。她是那种会自己吓自己的人吗?”

吴组长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盯着面前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。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,映在他浑浊的眼睛里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“她不是。”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那种官腔,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沙哑,“她是我带过最认真的工人。从来不迟到,不早退,加班也不抱怨。她说要攒钱,要供弟弟上大学。”

他摘下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镜片。动作很慢,像是需要这个动作来掩饰什么。

“她被跟踪的事,我是知道的。我带她去过派出所。警察说证据不足,立不了案。我跟厂里领导汇报过,领导说不要多事,影响不好。后来她死了,厂里给了一笔钱,让大家都闭嘴。”他把眼镜戴上,抬头看李玄一,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,“你现在来问,有什么用?我当年要是再帮她多争取几次,也许她不会死。但我不敢。我怕丢工作。我老婆刚生了二胎,房贷还没还完。对不起。对不起。”

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,像在对自己说。

李玄一看着面前这个中年男人,他佝偻着背,双手交握在桌面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这个人不是凶手。但他背了三年。

“那个跟踪她的人。”李玄一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“你有没有见过?”

吴组长沉默了一会儿,闭上眼。

“见过一次。在厂门口。上夜班的时候,她下班出来,那个人就站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面。小眼睛,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。我喊了一声,他就跑了。那天晚上,我还跟徐婉说,让她换个宿舍。她说好。”

他的手指抓着自己的裤腿,关节泛白。

“她没来得及换。第二天晚上,她就出事了。”

李玄一从老办公楼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厂区的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水泥路上。他走到门口,看见老刘还在保安亭里坐着。那根烟早就抽完了,烟头被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
老刘看到他出来,没有站起来,只是隔着窗户问了一句:“问到了?”

“问到了。”

老刘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李玄一转身要走,老刘忽然又开口了。

“你要是查到了什么,跟我说一声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不为什么。”老刘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声音粗糙得像砂纸,“她跟我说过‘多穿点’。这厂里几百号人,每天从我面前进进出出,就她跟我说过这句话。”

李玄一看着这个五十来岁的老保安,想起徐婉说的那句“希望在落地之前有人能碰我一下”。也许在那之前很久,她就已经在碰别人了。只是没有人碰回去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九点。李玄一推开门,看见周砚坐在楼梯口,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眼镜片反着白光。
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
“我表哥那边有消息了。”周砚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表情严肃,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,“你说的那个人,眉骨上有疤的,他帮我查了。”

“查到什么。”

周砚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,屏幕上是派出所内部系统的截图。上面显示着一个男人的照片——小眼睛,国字脸,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。看起来三十岁出头,目光阴沉。

“这人叫马骏,无业,有前科。三年前因为跟踪骚扰被传唤过,但当时证据不足,放掉了。后来徐婉的案子被定为意外,就没有再查他这条线。”

李玄一盯着那张照片。照片里的人正对着镜头,嘴角微微上扬,不像在笑,更像是一种笃定。那种笃定让人发冷。

“他现在在哪。”
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周砚合上电脑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表哥说,这个人这两年又出现了。最近几个月,附近派出所接到好几起报案,说被人跟踪。受害者都是年轻女性,描述的特征和这个马骏完全吻合。”

他把电脑夹在胳膊底下,推了推眼镜。

“也就是说,那个杀了徐婉的人,不光还在,而且还在干。”

走廊尽头,灯泡又闪了一下。

李玄一回头看了一暗那条漆黑的走廊。阴气还在,比之前更浓了。但不是徐婉。今晚走廊很安静。她大概知道他在查,在等。

他转过头,问周砚:“有没有他现在活动的范围。”

“有。”周砚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,调出一张地图,在上面标了一个圈,“最近三起报案,都集中在城西的老居民区。我分析了他的活动轨迹,他大概率住在这附近,而且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手指移向地图上的一个点,“这个位置,离我们学校只有四站路。”

李玄一看着那个闪烁的红点。四站路。那个人,那个三年前杀了徐婉的人,那个让一个女孩在死前报了四次警、死后再也没人叫过她名字的人。他离苏晚吟,只有四站路。

楼道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。

周砚以为是电压不稳,没有在意。他正在收电脑线,低着头说:“我建议你先报警。”

“警察管不了。”李玄一说,“三年前没管,三年后也管不了。”

周砚把电源线绕好,塞进包里。他没有问“你要怎么办”。他看着李玄一的表情,忽然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。

“好吧。”周砚站起来,把包甩到肩上,“但你得答应我,别一个人去。你要是出了事,没人给我画符。”

“两个符。”李玄一说,“我记得。”

周砚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笑出来。他走下楼梯,在拐角处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她叫徐婉是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三年没人叫她名字了。”周砚的声音低下来,“等这事完了,我去给她烧点纸。”

他说完就走了,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。

李玄一回到房间,把那道超度符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符纸的边缘微微泛黄,朱砂字迹已经干透了。

他又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幅《等》。画里的人还是那个姿势,微微前倾,双手垂在身侧。他在等。等一个能装满他的东西。

但现在他觉得,那个人也许不是在等别人来装满他。也许他是在等自己,等自己有能力去装别人。

他把画收好,铺开一张新的黄符,开始画第二道符。不是超度符。是驱邪符。笔尖落在符纸上,朱砂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凝固的血。

走廊尽头,那团阴气又出现了。不是徐婉。是他带来的。那个姓吴的组长说的话,老刘说的话,周砚在地图上标的那个红点。这些东西混在一起,在他胸口凝成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。不是愤怒,比愤怒更沉。是责任。

他把驱邪符折好,和超度符一起放进校服口袋。然后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

“凶手叫马骏。有前科,眉骨有疤。三年前杀了徐婉,现在还在这座城市。还在跟踪年轻女性。”

他停下来,看着屏幕。

然后打了一行字。

“我会让他停下的。”

锁屏。

他把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铜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红绳盘成一小团。没有它在身上,他能更清楚地感知到走廊尽头那股阴气。

不是徐婉的。

是他自己的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28202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