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5459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415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2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1454) "城南中学的食堂,中午是最热闹的。
李玄一站在门口,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人头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他体内那股始终没调理顺畅的炁,在嘈杂的人气里微微翻涌。
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。不是因为孤僻,是因为吵。太吵了。几百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,碗筷碰撞的声音,阿姨打饭时的吆喝声。这些声音像无数根针,扎在他的五感上。
“愣着干嘛?进去啊。”
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。是周砚,推了推眼镜,一脸嫌弃。
“你不会是第一次来食堂吧?”
李玄一没说话。他确实是第一次来。上周的午饭都是靠周砚带的面包解决的,但今天周砚说面包吃完了,硬把他拽了过来。
“跟着我,别走丢了。”
周砚说完,一头扎进人群。李玄一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在几个窗口之间左突右冲,最后停在一个排队人相对较少的窗口前。
“这个窗口的盖饭还行,肉多。隔壁那个别去,阿姨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,抖着抖着肉就没了。”
李玄一没听懂什么是“帕金森”。他看着头顶那块发黄的价目表,土豆牛肉盖饭、宫保鸡丁盖饭、鱼香肉丝盖饭。字是手写的,歪歪扭扭。
周砚点了一份宫保鸡丁,回头看他。
“你呢?”
李玄一盯着那块价目表,没出声。山上的饭是师父做的,有什么吃什么,从不需要做选择。
“两份一样的吧。”周砚替他做了决定,把饭卡往刷卡机上一贴,“滴”的一声,扣了二十四块钱。
“回头把钱给我。”周砚说。
李玄一点头。
他们在角落找到两个空位,面对面坐下。周砚扒了两口饭,开始说他的代码,什么框架、什么接口,说得眼睛放光。李玄一听不太懂,但他发现一件事——周砚说这些的时候,和在教室里不一样,像换了个人。
“你那个……代码,”李玄一忽然开口,“是什么?”
周砚的筷子停在半空,看着他,像在看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。
“代码?就是代码啊。写程序的。”
“程序是什么?”
周砚深吸一口气,放下筷子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一个App给他看。
“看到没,这个东西,就是用代码写的。你点一下,它就能干一件事。比如这个,点这个图标,能叫外卖。这个,能打车。这个,能跟人聊天。”
李玄一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,上面花花绿绿的图标排成几排。他伸出手指,点了一下其中一个绿色的。
屏幕弹出一个界面,上面全是文字和图片,滑都滑不完。
“这叫微博,”周砚说,“看八卦用的。”
“八卦?”李玄一皱了下眉,这个词在道经里是另一种意思。
“就是明星的瓜。明星你知道吧?那些演员、歌手。他们的私生活,大家就爱看。”
李玄一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,忽然觉得很荒谬。几百万人,每天守着这个小小的屏幕,关心一些从未见过的人的生活。
他把手机还给周砚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李玄一低头扒饭,“只是觉得,山下的人很闲。”
周砚挑了挑眉,也不生气。他收回手机,自己刷了起来。
吃了一碗,周砚忽然放下手机,很认真地看他。
“讲真的,你是不是刚下山?”
李玄一没否认。
“那你应该注册一个微信。这东西在学校里没它不行,班级群、作业通知什么的都在上面。”周砚顿了顿,“而且,你要追女生的话,没微信怎么加人家?”
李玄一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他没接话。
下午的自习课,他又去了天台。
苏晚吟还没到。他一个人坐在那个老位置,闭上眼,试着入定。体内的炁在走,走到胸口的时候,又有了那种微弱的凝滞感。
他想起周砚那句“追女生”。
他没想追谁。他只是觉得,苏晚吟给他的橘子糖挺好吃的。
仅此而已。
他睁开眼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这东西是下山前师父给买的,说是到了山下要“与时俱进”。手机是黑色的,屏幕有好几道裂痕,是他有一次不小心摔的。
他打开备忘录。
这是周砚教的。说有什么事情可以记下来,比纸方便。
他翻到上次记的那一页。写着:
“今天她带了橘子。”
“她说要考同一所大学。”
“我答应了。”
“心跳比平时快了十二下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新建了一条。
“中午在食堂吃。很吵。山下的人很闲。”
写完之后,他又看了一遍,觉得这句话没头没尾的,于是又加了一句:
“她没来天台。”
锁屏。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“哟,今天比我来得早。”
苏晚吟从门后转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,袖子很长,盖住了半个手背。
“给你带的。”她把塑料袋递过来。
李玄一接过,打开一看。是一盒牛奶,还有两个面包。
“你没吃午饭吧?”她在他旁边坐下,“我中午路过食堂,看到你们在里面,你好像没怎么吃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以后我帮你带,”她把腿盘起来,掏出速写本,“食堂那些东西,刚开始吃还行,吃久了就腻了。”
李玄一拆开面包,咬了一口。
豆沙馅的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涩。
苏晚吟摆了摆手,已经低头画起来了。
他没吃午饭这件事,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但她注意到了。
他一边嚼着面包,一边看着她的侧脸。她的睫毛很长,低头的时候会遮住眼睛。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,偶尔停下来,她会歪着头审视一会,然后又继续。
他发现自己花了一些时间才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。不是面包难咽,是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节奏。
“你看什么呢?”她忽然开口,头也没抬。
李玄一收回目光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就别盯着我看。”她的语气平淡,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,说不清是不是在笑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,凉的,带着一点微甜。
那天的自习课,他们照例各做各的。他打坐,她画画。但李玄一发现,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入定。
因为耳边的沙沙声太清晰了。
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,细微而有节奏,混在风里,像一种刻意压低的耳语。他几次想把注意力收回体内,但每一次,那个声音都会把他的意识拉回天台上。
第七次失败之后,他睁开眼。
苏晚吟正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。”
“你平时打坐的时候,像块石头。”她把铅笔夹在耳后,歪头打量他,“今天像块在开小差的石头。”
他没法反驳。
因为他确实在开小差。他的神,他的炁,他的念头,没有一个在那个“静”字上。
苏晚吟见他不出声,也不追问。她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盒牛奶,插上吸管,自己喝了起来。
“我下周有个画展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画展?”
“学校的,不算正规。就是艺术生每人交一幅作品,放在美术教室里展出。”她晃了晃手里的牛奶盒,“我还没想好画什么。”
“你上次画的山,挺好的。”
“那个啊。”她想了想,“那个是速写,不够正式。展出的作品得有主题,得有情感,得让人看了之后能记住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,眼睛看着远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转过来看他。
“你觉得,‘孤独’是什么样的?”
这个问题让他有些意外。他以为她会问颜色、构图、光影之类的。
“孤独。”他把这个词念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
他沉默了。
这个问题,别人问起来也许会答很久。但他不需要。他在山上过了十年,他太知道孤独是什么了。
“很安静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静。是空。”
苏晚吟没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“一个人待久了,就不会觉得难受了。但也不会觉得高兴。就是空。什么都装不进去。”
他说完,自己有些意外。这些话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,包括师父。但他对她说出来了,而且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。
苏晚吟低头想了很久。然后她重新拿起铅笔,翻开新的一页,画了起来。
这次的沙沙声不一样,更快,更急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笔尖冲出来。
他看着她画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握笔的手指关节泛白。夕阳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镀成模糊的金色。
那一刻,天台上的风忽然停了。
远处的哨声、楼下的脚步声、走廊里的说笑声,所有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整个天台只剩下他和她,安静得像一座孤岛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然后风又吹起来了。
苏晚吟把铅笔往耳后一夹,把速写本转过来给他看。
还是那座山。但和上次的画不一样。这次的山上没有道观,只有一个人。一个小小的黑色人影,站在山顶,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。
“你看,这就是你说的那种‘空’。”她指着画里的人影,“他站在那里,什么都装不进去。但我觉得,他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安静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看他的姿势。”
李玄一看得更仔细了些。那个人影虽然是侧面,但能看出来,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两只手垂在身侧,不是放松,是攥紧的。
“他在等。”苏晚吟说,“等一个能装满他的东西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把速写本合上了。
“这幅画就叫《等》。送你了。”
李玄一看着那本速写本,又看看她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以往在山里,师父教他的都是“舍”。舍得舍得,有舍才有得。但没教过他“受”。
他不知道怎样接受别人的东西。
“你不用说什么。”苏晚吟站起来,拎起她的塑料袋,拍了拍校服上的灰,“请我吃顿饭就行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食堂的就行。周砚推荐的那个窗口,宫保鸡丁盖饭。”
然后她真的走了。
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,他在手机上记了很长一段。
“她问我孤独是什么样的。我告诉她了。她画了一幅画给我,叫《等》。她说画里的人不是安静,是在等。等一个能装满他的东西。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。但我知道,她画画的时候,风吹起她的头发,我没办法入定。我试了七次,都失败了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屏幕。
然后又打了一行:
“她让我请她吃饭。宫保鸡丁盖饭。”
锁屏。
隔壁传来王老板的咳嗽声,楼下键盘声还在响。霓虹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红一阵绿一阵地跳。
他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,闭上眼。
胸口那处凝滞感还在,比白天又沉了一些。
他已经不去冲它了。
只是让它待着。
让它慢慢磨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28195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