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55458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9415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1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4409) "李玄一是在终南山长大的。

六岁上山,十六岁下山。师父说他命格里带着孤辰寡宿,在俗世活不过十二岁。他没死,但也不算活着。十年间,他学的东西很杂——打坐、吐纳、画符、念咒。师父是个酒鬼,教得颠三倒四,唯独在“磨性”这件事上一丝不苟。三九寒天凿冰取水,三伏酷暑赤足行香。

他从一开始的哭闹,到后来的麻木,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冷酷的坚韧。

师父说:“大道废,有仁义。你命硬,得比命还硬,才活得下来。”

他不知道什么是“命硬”。他只是习惯了。

习惯了一个人。

所以当他拎着一只旧得掉渣的帆布包,站在城南中学门口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随手丢进池塘的石子。

周围全是人。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从他身边涌过,像一条嘈杂的河。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,避开一个差点撞上来的男生。那个男生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,随即被同伴拉走。

“那人谁啊?怎么穿成这样?”

“不知道,转学生吧。好怪。”

李玄一没理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道袍。临行前师父说,山下人穿得花哨,让他换一身。他没换。不是犟,是确实没有别的衣服。

师父又说,到了山下,要守山下的规矩。

他记住了。

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然后朝着教学楼走去。

他在山下,是来“读书”的。

虽然他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。

城南中学的教室很亮。

是那种惨白惨白的灯光,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。李玄一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这是班主任张建国安排给他的。张建国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头顶有点秃,说话时总喜欢用手指敲桌面。

“同学们,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,李玄一。以后大家多多关照。”

张建国说完,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
李玄一站起来,点了点头,又坐下了。

没有自我介绍,没有客套寒暄。他的动作太自然了,自然得让张建国愣了两秒,才尴尬地咳了一声,继续讲课。

李玄一没注意这些。

他在看窗外。

操场上有一群学生在跑步,远远的,像一串移动的蚂蚁。他体内的炁正在走一个小周天,在第三处椎骨的位置有些许滞涩。这是今天早上打坐时留下的隐患,他需要花点时间调理。

“那个……李玄一同学?”

一个声音打断了他。

他转回头,看见前桌的女生正扭头看他。女生的脸圆圆的,眼睛也圆圆的,嘴唇有些厚,看起来很和气。

“我叫赵小棠,是咱班班长。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。”

她说着,递过来一张课表。

李玄一接过,看了一眼,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课程。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……

他只认识“语文”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赵小棠眼睛亮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转校生居然会说话。她又问:“你之前在哪念书啊?怎么现在才转来?都高二下学期了。”

“山上。”李玄一说。

“山上?”赵小棠眨了眨眼,“什么学校?”

“私塾。”

他说完,又看向窗外了。

赵小棠张了张嘴,想问“什么私塾”,但看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,到底还是没问出口。她悄悄吐了吐舌头,转回去了。

下午放学的时候,李玄一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。

他没地方住。

师父说,山下的事情都安排好了。但那张“安排好了”的纸条上,只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。地址他问了三个路人,转了四趟公交,最后在一个巷子深处找到了。

是一间网吧。

网吧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,姓王,留着小胡子,看人时总眯着眼。李玄一把纸条递过去,他接过来看了半天,然后抬头打量他。

“你就是老牛的那个徒弟?”

老牛是师父的俗家姓氏。李玄一点头。

王老板把纸条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像是惋惜,又像是在看好戏。最后他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,扔过来。

“二楼,最里面那间。你师父跟我说了,让你晚上别出门。这地方,不太平。”

李玄一接住钥匙,问:“什么不太平?”

王老板没答,只是摆了摆手,转身去招呼来上网的客人了。

网吧里烟雾缭绕,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在打游戏,嘴里骂骂咧咧。李玄一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上楼。

二楼比一楼安静一些,但也就一些。

走廊很窄,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,发出嗞嗞的电流声。他走到最里面,用钥匙开了门。房间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旧报纸,窗户外头是另一栋楼的墙壁,相隔不到半米。

他把帆布包放下,坐在床上。

房间里没有开灯。外面的霓虹招牌透过窗户照进来,红一阵绿一阵,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。

他忽然想起山上。

终南山这个时候,应该已经很安静了。只有风声,偶尔几声鸟叫。师父大概又喝醉了,躺在殿前的石阶上看星星。

李玄一闭上眼。

他试着打坐。

体内的炁刚刚开始流转,那处椎骨的滞涩感又来了。他凝神调息,准备用真炁将其冲开。

然后他听见了哭声。

女人的哭声。很轻,很细,像一根针,从走廊尽头的黑暗中刺过来。

李玄一睁开眼。

他起身,走到门边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头顶的灯泡还在嗞嗞作响。

哭声停了。

他站了一会儿,关上门,重新坐回床上。

这一次他没有再打坐。而是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用红线穿着的铜钱。铜钱磨得油亮,看不出年号,边缘有些细微的磕痕。

师父给他的。说是厌胜钱,能辟邪。

他把铜钱攥在手心,躺了下去。

楼下的键盘声还在继续。那个黄毛青年大概输了游戏,正在砸鼠标。外面的霓虹灯红一阵绿一阵地闪。

很吵。

但在这一片嘈杂里,他又听见了那个哭声。

比刚才近了一点。

他盯着天花板,把那枚铜钱握得更紧了。

不是害怕。

只是这个山下,和他想的不太一样。

第二天的课,李玄一几乎没听。

不是不想听,是听不懂。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,他只看出来那几个符号在道经里也出现过——不过意思完全不一样。英语课就更不用说了,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母他一个也不认识。

语文课倒是能听懂一些。老师讲的是《逍遥游》,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这篇他在山上读过,师父说庄子的文章,要读十遍才能摸到一点边。

他在课本空白处写了几行注释,用的是蝇头小楷。

旁边的同桌探头看了一眼,然后默默转回去了。

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瘦弱男生,叫周砚。他话不多,上课时总在底下偷偷看手机。李玄一发现他的手机屏幕上全是代码,一行一行的,比数学公式还难懂。

两个人一上午没说一句话。

直到中午,周砚才终于憋不住了。他去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回来,递了一个给李玄一。

“哎,你是不是那种……山里修行的道士?”

李玄一接过面包,没有立刻回答。
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。”他说。

周砚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
“你穿成这样,坐得像根电线杆,还会写毛笔字。我要是看不出来,那我就是瞎了。”

李玄一没说话,低头咬了一口面包。

豆沙馅的。

有点甜。

下午的体育课,他照例一个人待在操场边上。

不是不合群,是不知道该怎么合。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打篮球的、踢足球的、还有几个女生在跑道边上坐着聊天。他看了一会儿,觉得这些人的喜怒哀乐都很鲜明,像一幅色彩浓烈的画。

但他自己像一滴墨,融不进去。

他找了个台阶坐下,准备趁着这点空闲继续调理体内的炁。椎骨那处的滞涩还在,虽然不影响行动,但总是个隐患。

刚闭上眼,就听见旁边有人坐下来。

他偏头,看见一个女生正歪着头看他。

她扎着马尾,额头上有细碎的碎发。校服外套敞着,露出里面一件淡黄色的卫衣。眼睛很大,但不是那种圆圆的杏眼,眼尾有些微微上挑,像猫。

“你就是那个新来的?”她问。

声音很脆。

李玄一点头。

“我听说你之前在山里念书。”她自顾自地说,语气里没有嘲讽,也没有好奇,更像是一种陈述,“山上好玩吗?”

李玄一想了想。

“没什么好玩的。只有石头和树。”

“那就挺好玩啊。”她把腿伸直,脚尖在地上点了点,“比这儿强。这儿全是水泥地,连棵像样的草都种不活。”

李玄一没接话。

女生也不在意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剥开糖纸,扔进嘴里,然后把另一颗递过来。

“喏,橘子味儿的。”

他看着那颗糖,停顿了一秒,接了过来。

糖纸是橙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橘子。他剥开,把糖放进嘴里。

酸。

然后是甜。

“我叫苏晚吟。”她说,“艺术班的,画画的。你呢?”

“李玄一。”

“名字挺玄的。”她笑了,眼睛弯起来,“那你平时都干嘛?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,不无聊吗?”

“打坐。”他说。

苏晚吟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厉害了。她笑得弯下腰,马尾辫垂下来,在空中晃了晃。

“打坐?你真会打坐?”

李玄一没笑。

“嗯。”

苏晚吟收了笑,认真看了他两秒。然后她站起身,拍了拍校服上的土。

“行,那你继续打坐。不过下次记得换个地方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她指了指头顶。

“这儿正对着国旗杆。你一个道士,坐国旗底下打坐,不觉得哪里不对吗?”

李玄一抬头,看见那根银色的旗杆笔直地指向天空,顶端的红旗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他沉默了。

苏晚吟已经走远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朝他挥了挥手。

“橘子味的糖,下次还给你带。”

他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她拐进教学楼。

口中的糖已经开始化了,甜味散尽,只剩舌尖上一点微涩。

他把糖纸叠好,放进校服口袋里。

那颗糖在他体内留下了什么。不是炁,不是气,是一种他没学过的东西。轻飘飘的,又沉甸甸的。

他说不清。

但他知道,他的静,好像不太完整了。

第二周,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安静打坐的地方。

教学楼的天台。

那是周三下午的自习课,他顺着楼梯一路往上走,走到顶层,发现通往天台的门没锁。门是老式的木门,把手上锈迹斑斑,推开时发出粗粝的摩擦声。

天台很大,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,有几个废弃的桌椅堆在角落,大概是以前做活动时留下的。视野开阔,能看见整个操场和远处那片灰扑扑的居民楼。

最重要的是,没人。

他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,开始调息。

体内的炁缓缓流转,在椎骨那处滞涩前微微一顿,然后慢慢渗透过去。他调整呼吸,让真炁变得更柔和,一点一点冲刷着那个顽疾。

三周天。四周天。五周天。

滞涩感在减弱。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水流冲刷的石头,棱角正在一点一点被磨平。
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
很轻,但在这片安静里,清晰得像石子落进深潭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身后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这个声音,他记得。

苏晚吟。

他睁开眼,没回头。

“打坐。”他说。

她绕到他前面,在他对面席地而坐,动作很自然。她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,封面上蹭了一些铅灰。

“你不上自习课?”

“你不也没上。”他说。

“我是艺术生,自习课可以在画室待着。你呢?”

“我也可以在天台待着。”

苏晚吟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她把速写本翻开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,低头开始画起来。

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。他闭眼打坐,她低头画画。

风从远处吹过来,带着早春的凉意。楼下操场上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声,尖锐而遥远。

“喂。”

她忽然开口。

他睁开眼。

“他们说你之前在山上修道,是真的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是不是看破红尘了?”

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想起下山时师父说的那句话。

“我师父说,我从来没看过红尘,谈不上看破。”

苏晚吟的笔停了。

她抬头看他,眼睛里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东西。

“那你觉得红尘是什么?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就对了。”她把速写本翻了一页,重新落笔,“不知道才要看。”

他没接话。

她又递过来一样东西。这次不是糖,而是一副耳机,白色的,线绕得有些乱。

“听听。”

他接过。耳机里正在放一首歌,旋律很缓,鼓点很轻,一个男声在低低地唱,像是念着什么心事。

他听不太懂歌词,但能感受到那种情绪。不是喜悦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山间的雾气。

他听了很久。

把耳机还回去的时候,他说:“挺好听。”

苏晚吟笑了,把耳机收回口袋。

“周杰伦的。下次给你听别的。”

她说完,把铅笔夹在速写本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了。

李玄一继续打坐。

但他发现,刚才那种入定的状态,回不来了。

耳边好像还萦绕着那首歌的旋律,混着风声,在心口的位置轻轻敲着。
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橘子糖的包装纸,橙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28194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