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48378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831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9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6965) "语文课。周老师在黑板上写生字,粉笔磕在黑板槽里,断了一截,她弯腰捡起来扔进粉笔盒,继续写,手腕压着黑板的力度比刚才大了些,写出来的字笔锋更重,像是要把字刻进黑板里。底下响起一片抄写的声音,铅笔和圆珠笔划在纸面上,沙沙响成一片,没完没了。

春蛋蛋写到第三行,圆珠笔不出水了。他把笔帽拧开,笔芯还剩半截油墨,拿笔尖在废纸上画了两道,划出来的全是白印子,连一道浅痕都留不下。他又在左手手背上划了一下,手背上只有一道发白的印痕,皮肉被笔尖压出一道浅浅的凹槽,没有颜色。

他看了看同桌的文具盒。同桌的文具盒是铁的,印着变形金刚,里面躺着两支铅笔,一块橡皮,没有圆珠笔。他又往斜后方看了一眼。小胖坐在他斜后方,手搭在桌面上,掌心里握着那支新的圆珠笔,笔杆是透明的,里面大半管蓝色油墨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。小胖每次都是带两支圆珠笔,一支用,一支备着放在铅笔盒里。

春蛋蛋把笔搁在课桌上,手伸进口袋,指尖碰到蓝瓶。瓶身凉凉的,贴着他的指腹,像一粒被衣服捂了半天的石子。他用课本挡着,嘴唇动了动,声音压到最低:"借刘小胖的圆珠笔,用一节课。"

口袋里没有动静。他等了几秒。前面的同学回过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了。春蛋蛋把课本立起来一点,低着头,嘴巴几乎贴着课桌面。手心贴着的那一小片布料底下,隔了几秒才透上来一阵温热,像有人往他兜里吹了一口气。他缩回手。一只圆珠笔躺在他手边,笔杆是透明的,里面大半管蓝色油墨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,跟他刚才在小胖手心里看见的那一支一模一样。他拿起来,笔杆上还有一点温热,像是刚被人握过。

他低头写,圆珠笔在纸上走得很顺,没有断墨,没有卡壳,一笔一划写到底,墨迹是饱满的蓝色。他把剩下的两行生字写完,写完之后用笔在纸边沿画了一个圈,笔尖划过纸面时的触感平稳,不带刮擦感。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笔搁在桌角。他对着蓝瓶小声说了一句:"还回去。"桌上的圆珠笔凭空消失,桌面上只剩一道浅浅的笔痕,他拿手指蹭了一下,笔痕抹掉了,没有留下印记。他起身出去了。回来时小胖趴在桌上补觉,铅笔盒翻开搁在桌面上,那支笔已经躺回它原来的位置了,笔杆朝左,笔尖朝右,跟早上他借过来之前摆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
下午放学,春蛋蛋走出校门的时候听见王婶在巷口跟人说话。她站在自家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糠,撒在院子里,一边撒一边喊:"芦花——芦花——你跑哪儿去了——"

芦花是她家那只老母鸡,黄褐色的羽毛,翅膀尖有一撮白毛,平时就在门口溜达,赵颖每次路过都能看见它在墙根底下刨食。这几天没见着。王婶连着喊了三天了,第一天声音还高亢,第二天开始沉下去,到了今天尾音拖得比昨天更长,像一根线快要断了。

春蛋蛋蹲在自家门槛上系鞋带。鞋带被他拽紧,绕了两圈,打了一个活结。他没进屋。站起来转了个弯,往镇东头走去。路边的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,麦地里的麦茬已经干透了,踩上去嘎吱响,碎秆子扎进鞋底的纹路里,走几步就带出来一根。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,田埂上的土硬邦邦的,裂缝里长着一撮一撮的野草,草尖已经泛黄了。他不知道芦花在哪儿,他只知道它不在王婶家。他蹲在一条干沟边上,四下看了看。田里没有人,远处有一棵老榆树,树底下有一摊干草,像是被什么动物扒拉过的,凹陷处压得比旁边的草矮了一截,但里面是空的。他蹲在田埂上,把蓝瓶从口袋里掏出来。瓶口凑到嘴边,攥着瓶身,轻声说了一句:"借王婶的母鸡,傍晚让它回去。"

蓝瓶亮了。光从瓶底升起来,贴着瓶壁内侧往上走,走到瓶口的位置转了一圈。他手心热了一下,像攥着一颗刚出锅的鸡蛋,蛋壳的温热从掌心往手指头爬,持续了好几秒才慢慢退下去。他把瓶子塞回兜里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往回走。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鸡叫,短促的,像是刚从什么里面钻出来时发出的声音,又像是被风扯着拐了个弯送过来的,就一声,然后就没了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加快步子,裤兜里那一小块温意还在慢慢消退,他伸手进去碰了一下,瓶身已经凉了,恢复到和衣兜布料一样的温度。

第二天早上天刚亮,王婶打开房门。门槛外面的砖地上蹲着一只母鸡。芦花。羽毛上沾着碎草叶和土坷垃,翅膀尖那撮白毛灰扑扑的,脖颈处的羽毛也干巴巴的,像是刚从草窠里钻出来的。旁边还有两个蛋,圆滚滚的,一个挨着一个搁在砖地上,蛋壳上沾着细碎的干草屑和一点点泥印子,像是刚从孵窝里带出来的。母鸡蹲在蛋旁边,翅膀微微张开着,把两个蛋拢在翅膀根底下,像是怕它们凉了。

王婶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粒,准备喂食。她看见蹲着的母鸡,愣在原地,手里的玉米粒从指缝漏了几颗下去,落在砖地上,弹了两下滚到墙根。母鸡偏头看了一眼,低头啄了一颗,又抬起头,脖子伸了一下,像是认出了站在门口的王婶,又像是没认出,只是本能地往人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啄了第二颗。

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了那两个蛋。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一下母鸡的翅膀,母鸡没有躲。她把蛋拿起来一个,搁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,蛋壳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,带着一点母鸡体温的余热。她又拿起了另一个,两个蛋并排搁在窗台上,她站起来的时候,往隔壁春蛋蛋家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春蛋蛋蹲在自家门槛上系鞋带。低着头,后脑勺对着王婶那边,手指头在鞋带上绕了两圈,又用力拉了一下,鞋带勒紧了,他没有抬头。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堂屋。赵颖在灶台边忙着,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:"外面谁在喊?"春蛋蛋说:"王婶的母鸡回来了。"赵颖把锅盖搁下,擦了擦手:"这下她该安心了。"春蛋蛋坐在小方桌边,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,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咽下去了。蓝瓶在口袋里温温的,贴在腿侧,像一只刚睁眼的小兽,还在慢慢醒过来。外面的巷口传来王婶絮絮叨叨的声音,隔着半条巷子,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,但尾音比昨天高了不少,带着一点力道,像是嗓子眼那根绷了三天的线终于松开了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13057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