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指腹沿着瓶口边缘转了一圈，没有打开瓶塞，也没有喊任何名字。
大榆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，被月光拉长，轻轻晃了一下。他把瓶子搁在窗台上，正对着月亮的方向，然后躺下睡了。
窗户留了一道缝，夜风挤进来，吹动窗帘一角。
第二天早上天刚亮，学校门口已经停了一辆大巴车。车身是白色的，漆面有些旧，车门框边的蓝漆蹭掉了一块。
春蛋蛋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，王小满站在车门口，手里攥着一根没拆封的棒棒糖。
她看见他走过来，把糖塞进他手里，转身上了车。春蛋蛋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橘子味的，包装纸皱了一块，像是攥了一路。
他把糖揣进口袋，也上了车。
爬山的路是土石混合的，石阶上有碎石子，踩上去滑。
两边的树多，松树和野槐树，地上落了一层褐色的松针。春蛋蛋走在队伍中间偏后，李强走在他前面，隔了七八步。
石头路面的碎石被前面的人踩松了，不断往下滚。春蛋蛋没有看瓶子。
他看了一眼李强的鞋底——那双运动鞋已经穿旧了，鞋底的防滑纹路磨得光滑，走在石头上像踩在玻璃面上。他往旁边挪了半步，拉开了一段距离。
李强踩上一块松动的时候，脚下一滑，身体猛地往后仰，后背差点撞上后面的人。
春蛋蛋伸了手，攥住了他胳膊肘上方的衣服布料，往前拽了一下。李强趔趄了一步，站稳了。
他回头愣了一下，手扶着旁边的树站着。春蛋蛋松了手，往后退了半步。李强张了一下嘴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，转了半圈，继续往上爬了。春蛋蛋跟在后面，中间隔着三个人。
下山的时候李强走在他前面，步子比上山时慢了一倍，脚落在每一步上都踩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。
到山脚的时候，李强走到休息处接了杯水，灌了两口，把剩下的水倒进旁边草丛里。他经过春蛋蛋身边时停了一下，没有转过头来。
他往后伸手递了颗糖，是那种水果硬糖，一块钱能买六颗，玻璃纸裹着的。春蛋蛋低头接过了糖，他走过来了，跟上了前面的队伍。
返程大巴上，后面几排男生在笑，有人喊了句什么。李强从靠后的位置站起来，走到春蛋蛋旁边那排坐下，坐在过道外侧，背对着后面几排，把那条过道隔开了。
后面的笑声响了两声就停了。李强靠着椅背，闭着眼，一直到大巴进了桐花镇才睁开。他没有和春蛋蛋说过一个字。
放学路上，春蛋蛋走在靠近路边的位置。王小满走在他旁边，隔着半步远。
“你伸手很快。”她说。春蛋蛋说：“嗯。”路边有块小石子，他踢了一下，石子滚进草丛里，停在一棵草根旁边，带起一小撮碎土。
他没回头看她，脚踩住路面上一根断树枝，树枝在脚下响了一声。“李强今天没找你麻烦。”她说。春蛋蛋说：“没找。”
她走了几步，又说了一句：“你那个动作，是不是练过。”春蛋蛋没接话。
风把路边的杨树叶子吹响，一片翻卷着落在她肩膀上。她抬手摘掉叶子，捏在手指间转了一圈，扔在路边。
“你不说就算了。”她走快了两步，在他前面拐进了巷口。
春蛋蛋跟上去走了几步，到了岔路口，停了一下，又继续走了。
回家以后，春蛋蛋把书包搁在门槛上，走到墙根蹲下。大腿外侧的筋绷得发紧，他压了压，蹲下去。
做到第二十五个的时候腿开始抖，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震了一下。
赵颖从厨房门口经过，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，没说话，把杯子搁在他旁边的砖地上，杯底磕了一下砖面，声音短促。他做完四十个之后才伸手去拿杯子，喝了一口，又一口，杯子空了，搁回门槛上。
傍晚朱万良推着三轮车从院门口经过，车斗里载着几根旧铁管，铁管互相碰着发出细碎声响。
他放慢了脚步，从墙根那边看过了一眼，春蛋蛋正蹲着喘气。朱万良没有停，但推车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，像是车轮碾过一道看不见的坎。三轮车拐过巷口，铁管的声响渐渐远去。
蓝瓶从窗台上被风吹落，落在一丛野草根部的泥土上。
他捡起瓶子时看见瓶底的刻痕比之前清晰了一些，上面沾了一片干草叶，他用指腹抹掉了。
他注意到瓶壁的温度比放在窗台时高了一点点，像是被掌心捂过的，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他的拇指在瓶底那道渐渐完整的笔画上停了一下，把那片干草叶从瓶身上拈下来，搁在一边了。
晚上他把蓝瓶搁在窗台上。月光从窗外漏进来，落在瓶身上。
远处传来货车引擎的声音，比镇上的三轮车响，沉一些。他走到院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——一辆蓝色货车从镇口方向驶过来，车斗是盖着帆布的，看不清装了什么。
车灯晃了一下，照亮了院墙外面的土路，很快暗下去。他没看清车牌，但他看见了车身侧面印的两个字：鑫源。
货车没有减速，一直开过去了。引擎声越来越远，在镇子西边拐了个弯，消失了。
春蛋蛋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见地面上的车辙印很快被路边的浮土重新盖住了，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。
他转身回屋，把窗台上的蓝瓶拿下来握在手心里，温的。
他想起山路上的事——李强伸出的那只手，王小满那句“你伸手很快”。
今晚的月亮比昨晚暗了一些，隔着薄云。瓶身上的星点少了几颗，稀疏了一点，但画面依然清晰，没有失真。
风从窗缝挤进来，吹在他手背上，他把瓶子搁回窗台正中间，让月光照着它，然后躺下了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13056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