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48374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831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6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7605) "春蛋蛋蹲在镇口那棵泡桐树后面,书包搁在膝盖上,拉链头磨着裤腿布料。树皮糙,贴着后背,蹭得衣服沙沙响,他能感觉到树皮的纹路硌着肩胛骨。
已经第三天了。每天早上出门前他都对瓶口喊一声“周某”。第一天只看见他在镇上走,挨家挨户敲门。第二天看见他蹲在供销社门口跟人说话,手里捏着一沓纸,纸面上有数字,隔得太远看不清。
第三天,画面出来了。比前两天暗,像隔着一层落灰的玻璃。周某坐在住处桌前,桌上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,旁边搁着一本蓝皮笔记本,笔记本的边角卷起来了。
春蛋蛋凑近看笔记本上的字。字很小,是周某自己记的账,一笔一划压得很紧。他看见了一行:“刘永贵,三成。”下面还有一行:“纸板收购价压一毛,散户自留七成,剩下三成。”后面划了一道线,写了“回扣”两个字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又往前凑。笔记本翻到另一页,上面有一张表格,列着纸板、废铜、塑料、铁丝四行。每行后面都跟着数字,数字比老孙平时收的低了一截。周某用铅笔在旁边标注了“县价”两个字。春蛋蛋记下了那四个数字,又去看那封信。信纸压在笔记本下面,露出半截。他看见“合作条件”四个字,底下是几行还没写完的数字,每行都标了百分比。
雾散了,比他预料中快,像被人吹了一口气。他把瓶子翻过来,瓶底的刻痕浅了半截,像一支快用完的铅笔。他攥着瓶子蹲在树根底下,树根的土是潮的,膝盖贴在地上,布料洇湿了一小块,凉意渗进来,他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刘永贵”这个人他没听说过。但周某在县城还有一个帮手,而且不是帮忙,是分钱的。他把“三成”在嘴里过了一遍,不出声,只有嘴唇动了两下。风从镇口灌进来,把泡桐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,他往树根后面又缩了缩。
第二天傍晚,老孙在门口拦住了朱万良。朱万良的三轮车刚停稳,车斗里歪着一捆废纸板。“老朱,今晚在这吃。”老孙说。朱万良没有推辞,把三轮车靠墙停好,走进堂屋坐下。赵颖多拿了一副碗筷,碗沿上有一个小豁口,她用手摸了一下确认没有碎片,才放到朱万良面前。
春蛋蛋坐在桌子一角,低头扒饭。朱万良吃饭时筷子伸得稳,夹菜的时候手腕不动,只动手指头,像从盘子里“捏”起东西。春蛋蛋看了两眼,把筷子换了个方向夹,又换回去了。吃完了,朱万良把碗搁在桌面上,说了一句:“你蹲墙根那个姿势不对,我教你。”
春蛋蛋把碗放下,跟着他走到院子里。朱万良站在院子中间,两脚分开比肩膀宽一点,然后蹲下去。很慢,像一堵墙慢慢沉下去,腰是直的,背是平的,膝盖跟脚尖在一条线上。他站起来,转身,弯腰,做了一个从地上搬东西的动作——手下去,腰发力,整个人直起来,转身,放下。一套做完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看清楚没有。”春蛋蛋点了点头。
他试着做了一遍。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往外撇,腰弓了一下,被朱万良的手拍了一下后背,声音不大,手掌落下去带着一点往前的力。“腰不要塌,是直的。”春蛋蛋重新做。第二遍还是晃,膝盖酸了一下,他咬着牙稳住。第三遍,稳了一点。朱万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弯下腰用手指叩了叩他膝盖外侧,示意再往外开一些,然后站直了。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说了一句:“身子硬了,别人不敢随便欺负你。”转身进屋喝水去了。
春蛋蛋还蹲在院子里,膝盖酸得发胀,他多蹲了十个数才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大腿外侧的肌肉绷了一下,他伸手按了按,酸得他换了一条腿撑着。
第三天放学,春蛋蛋走大路。李响走在他前面三四步远,书包带子太长,拖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。到了岔路口,两个高年级孩子从巷口走出来,横在路中间,个头都比他俩高出一截,胳膊粗。最前面那个把拇指和食指搓了两下。“钱。”
李响站着没动。手插在兜里攥着,春蛋蛋能看见他肩膀收紧的样子。高个子伸手去抓他兜口,李响侧了一下身,没躲开。春蛋蛋往前迈了一步,站到李响前面,背对着李响,胸口正对着那两个高年级孩子。
高个子停了一下,低头看着他,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。他往后晃了一下,脚后跟抵住了地面,站稳了,重新站直。“你让开。”“他没钱。”“你看见他兜里有钱了?”
高个子又推了一下,比刚才重。他往后斜了一下,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踩实了,把重心压回来,又站住了。高个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另一个跟在他后面,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,转回去跟上了。
巷口安静了。风从另一边灌过来,吹得地面上碎纸片翻跟头。李响还站在原地,手指从兜里抽出来,垂在身侧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刚才没跑。”春蛋蛋往前走了一步,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一下,说:“走了。”
夜里春蛋蛋坐在床边。蓝瓶搁在膝盖上,瓶身贴着他大腿布料,凉意透过来,像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。他把瓶口凑到嘴边,对着瓶口喊了一声“刘永贵”。没亮。他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亮。他停了一下,重新喊“周某”。蓝雾出来了,很薄。
画面里的周某坐在桌前,那封信用一块深色镇纸压着,信纸右侧露了半行字。春蛋蛋认出了“利润分成”四个字,笔迹是周某的,跟笔记本上的一致。雾散了,比平时快。他把瓶子翻过来看,瓶底的刻痕又浅了一些,摸上去几乎平了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瓶底,指肚碰过去的时候有一阵轻微的刺痛,像被细针扎了一下,扎过的地方留下一点发麻,慢慢退下去了。他低头数了数:第一天三次,第二天两次,今天又三次,加上之前没停过的预视,八次。他把瓶子搁在枕头边,手指头在床单上轻轻刮了一下,从一边刮到另一边,来回了两次。
他想起了周某笔记本上的表格。纸板、废铜、塑料、铁丝——四个数字他只记住了一个大概范围,跟老孙平时收的数差了两毛。他又想到了那封信的厚度,信纸薄,叠几下就是一个信封的厚度,整个信封的重量不超过一个馒头。蓝瓶之前告诉他“五斤以内可以借”,那封信最多二两。
今天他看清楚了三件事。刘永贵,三成。老孙每次卖纸板,十块钱有三块进了那人的口袋。表格上的四个数字,每样比老孙的收购价低了将近两毛。还有那封信,露了半截的,写着“合作条件”,压在笔记本下面。
满月还有三天。窗台上朱万良给的那根钢条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,春蛋蛋看了一眼,把目光移开了。他翻了个身面朝墙,墙上的旧报纸在月光里是灰黄色的,报头字倒着。他闭了一下眼,又睁开。手指头碰了一下枕边蓝瓶的瓶口,瓶口还是凉的。他把手缩回来,搁在被子外面,没有动。外面院墙底下有虫子在叫,断断续续的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13055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