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48372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831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4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7371) "夜里,春蛋蛋醒了。
堂屋那边有动静。隔着两道墙,声音不大,但晚上安静,他听清了。有人翻东西的声音,细碎,像纸张被翻来翻去,又像铁皮盒子被拿起来搁下,搁下又拿起来。
他坐起来,光脚踩到地上,没穿鞋,走到自己屋门口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堂屋的灯亮着,灯泡上罩着一层灰,光发黄,把老孙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老孙坐在小方桌前,面前搁着一个铁盒子,盒盖打开了,里面是一沓毛票、几张一块的、一把硬币。
他把钱从盒子里倒出来,一张一张捋平,按面值分成几摞,又数了一遍。数完了,他停了一下,又把钱拢回去,重新数了一遍。
春蛋蛋看着他数钱。老孙的手指粗,指腹上有茧子,翻钱的时候动作慢,一张一张捻开,像怕把纸捻破了。
他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了一下,把其中一张一毛的挑出来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春蛋蛋看不见那张钱上有什么,但是老孙对着灯看了几秒,又把它放回去了。他把钱理整齐,一张一张叠好,搁回铁盒里,把盖子盖上。
手指头在铁盒盖子上搁了一会儿,手掌按住铁盒表面停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把铁盒搁回了柜子最里面,又用一条旧毛巾盖在上面,转身关了灯,回屋去了。
春蛋蛋站在自己屋门口,等堂屋的动静完全歇了,才退回床边坐着。他伸出手在枕头底下摸了一下,摸到蓝瓶儿,攥在手心里,没有撕胶布。
第二天早上春蛋蛋从自己床铺的草席底下翻出一个小布袋,布是赵颖做衣服裁剩下的边角料缝的,口上扎着一根细绳。他把布袋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:几枚一分的硬币,三张两毛的纸币叠得齐整,边角都磨毛了,一个五分的大硬币,还有几张揉皱的一毛纸币,展开之后边上有断口,他用手指头抚平了,叠好搁在膝盖上。他把手心里所有的零钱数了一遍,数完之后又数了一遍,然后把它们全部装回布袋里,细绳扎紧,搁在枕头底下。
傍晚他去了一趟堂屋。赵颖在院子里收衣服,背对着堂屋的方向。老孙还没回来。春蛋蛋走到柜子前面,弯腰,掀开那条旧毛巾,把铁盒盖子打开。
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那几摞钱,跟他夜里看见的一样,已经被老孙按面值分好了,摞得整整齐齐。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小布袋,把绳子解开,把钱倒出来。那些零钱落在铁盒里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响声,只有几枚硬币和铁皮碰在一起响了几声,声音不重,很快就落定了。
他把那些零钱推到铁盒一角,又把里面的钱重新理了一下,尽量让多出来的部分看起来不那么突兀。盖好铁盒盖子,把旧毛巾盖回去,退后两步,没有发出声响。
他退回自己屋,坐在床边,蓝瓶儿搁在膝盖上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,光在慢慢消失,墙壁上的颜色一层一层沉下去。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瓶子,瓶身没有发光,里面的星点也没有加快速度,只是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。
吃饭的时候老孙喝了两口稀饭,放下碗,说了一句:“铁盒里多了一笔钱。”
赵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:“多少?”
“两块一毛七。”
赵颖没说话。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看了看老孙,又看了看春蛋蛋。春蛋蛋在喝稀饭,碗沿挡着半张脸。他把稀饭咽下去,把碗搁在桌上,碗底碰了一下桌面,轻轻的响了一声。
老孙没有把目光转向他。他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碗稀饭,又说了一句:“我数了三遍,多出来的。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,然后说了一句:“蛋蛋。”
春蛋蛋抬头,碗沿离开了他的脸。“你的钱放我这儿了?”
春蛋蛋没有说话,目光从老孙的脸上移到碗沿,又移到桌面上赵颖放下的那双筷子。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,横着跨过碗口。
老孙等了等,没有等到回答。他把剩下的稀饭喝完了,站起来收了碗,搁在灶台边上,转身出去了。
夜里春蛋蛋坐在床边。蓝瓶儿搁在膝盖上,瓶身是温的。他把瓶口凑到嘴边,撕开胶布,喊了一声:“爸爸。”
蓝雾涌出来。画面里老孙坐在堂屋小方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字。他看不懂那上面的字写的是什么,但他看见老孙用铅笔在纸边沿算了一行数。
数算完了,老孙搁下笔,手指头按在纸上停了很长时间,然后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。画面里的天是暗的,窗外黑透了。老孙把那行数从纸尾划掉了,把纸叠起来收进了铁盒里,盖好盖子,站起来关了灯。画面到这里就散了。
春蛋蛋把瓶子搁在膝盖上。他盯着瓶口的暗处看了一会儿。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,但又没办法说出来。
瓶口表面的那层暗色没有发亮,瓶内的星点也还是平时的速度在转。他把瓶子翻过来看瓶底,底上的刻痕没有发亮,浅浅的一道,像一条被磨平了的印子。他盯着那道刻痕看了一会儿,手指头从瓶底移到瓶身正中间,指腹贴住瓶壁。他没有想好要做什么,指尖抵着瓶身,只是无意识地抵了一下,随口说了一个字:“借。”
蓝瓶亮了。
不是蓝雾。不是细细的光丝。整瓶蓝光从瓶身内部一下子铺开,像有人往瓶子里倒了一捧发光的液体,顺着瓶壁漫上来,填满了整个瓶身,又从瓶口溢出来,淌到桌面上。
春蛋蛋的手被蓝光淹了一下,指尖边缘全被光包住了,桌面上的那一圈蓝光只持续了大约三四秒,然后开始回缩。光从桌面边缘退回来,退到瓶口,退进瓶身,最后收成瓶底的一点蓝光,像一颗很小的珠子停在刻痕的位置。
瓶底的刻痕完整地亮了一次,亮得清清楚楚的,然后慢慢暗下来,暗到只有瓶底的轮廓还隐约可见,像一根被烧过的灯芯还没彻底熄灭,还留着一丝光在底下。
春蛋蛋没有动。他低头看着瓶底那一点余烬一样的光在慢慢沉下去,直到彻底消失。窗外的风把大榆树的叶子吹响了一下。
他把瓶子翻过来,对着月光又看了看,瓶身还是深蓝色的,里面的星点还在转,但转得和之前不一样了。它们不再是散落在瓶身各处,而是沿着瓶壁的内侧聚成了一个圈,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往同一个方向走,又像是在等待一个信号重新出发。
春蛋蛋把瓶子攥在手心里。他听见院子外面的巷口传来一阵引擎声,像是有人骑着三轮车从巷口经过,慢慢加速,开过去了。他侧耳听了一会儿,引擎声渐渐远了,拐过弯之后彻底听不见了。
他把黑胶布贴回瓶口,蓝瓶搁在枕头边,然后躺下来。他侧躺着,面对着窗户的方向。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一小条,照在蓝瓶上。瓶身那一小片被光照到的区域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弱的蓝光,不像刚才那么亮,但也没有完全熄灭,像一颗种子刚被埋进土里,还没开始长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13054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