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48371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831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13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7521) "蓝瓶是第三天傍晚重新亮的。春蛋蛋放学回来把它从枕边拿起来,撕开胶布,对着瓶口喊了一声“爸爸”。蓝雾出来了一团,比之前薄,但出现了。画面里老孙在院子里洗手,水浇在砖地上溅起来几滴,落在他鞋面上。画面散了之后,春蛋蛋把瓶子贴着手心攥了一会儿,瓶身是温的。

第二天早上他没走大路。从学校出来他就拐到镇口,在泡桐树底下蹲下了。

树干粗,他靠着树根坐在地上,书包搁在膝盖上,隔着布料能摸到铅笔盒里的橡皮。

他等了一会儿,又一会儿。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,光斑在他脚背上晃了晃。

过了大概两顿饭的工夫,一辆蓝绿色三轮车从镇口外面开进来了。车斗是空的,车座上坐着一个人。

春蛋蛋往树根后面缩了缩,只露一只眼睛看着。

那人没停车。三轮车从树前面过去了,沿着主街往镇里走。

春蛋蛋站起来跟了一段,看见他在供销社门口停了车,下来跟门口站着的人说了几句话,又上车往西边去了。

春蛋蛋回到树底下蹲着,把蓝瓶儿掏出来,撕开胶布,对着瓶口说了一声“刚才开三轮车的那个人”。蓝雾出来得慢,画面里那个人坐在饭馆里,对面坐着两个镇上的人,桌上摊着纸。春蛋蛋看不清纸上的字,但记住了对面坐的那两个人的脸。他关掉瓶子,站起来继续跟着。

这样跟了三天。三天里他把那个人每天的路线摸清楚了。早上从镇口进来,先沿主街走一趟,在三岔路口拐去镇上公用的秤站;午前停在饭馆门口,和镇上的散户搭话;傍晚从原路出去,往县城的公路方向离开。

他把每天见到的人在心里记了一遍,李四、王驼子、刘家兄弟,加上之前已经接触过的一批人。第三天傍晚,他在泡桐树下看见那个人沿着主街拐了个弯,径直开往镇东头去了。三轮车从他藏身的树前面经过时减了速,车座上的人偏头看了他一眼。春蛋蛋坐在树根底下,两只手插在兜里,没动。三轮车没有停,继续往前开了一段,拐进了通往孙家废品站方向的巷子。

春蛋蛋站起来拍了把裤子上的土,跟在后面走了过去。他没跟太近,隔了大约五十步。到巷口他停住了,蹲在墙根底下探出半个头往外看。那个人已经下了车,站在孙家院门口。春蛋蛋把手伸进裤兜,摸到了蓝瓶儿。他没拿出来,隔着裤兜的布面攥住了,指节抵在塑料瓶壁上,手指触感微微有了点凉意。

老孙从院子里走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截铁丝,看见门口站着人,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你找谁?”

那个人站在院门外,两只手叉着腰,目光越过老孙往院子里扫了一圈。“你就是老孙吧?镇上收废品的老孙。”

老孙没接话。

“我是从外地来的,姓周。最近在镇上收货,听说你这边也收。”那人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了门槛外面,“我跟你透个底,我这边统一收货价,纸板一毛二。比你现在收的高不了,但我量大,你攒够了直接卖给我,不用到处跑。”

老孙把铁丝绕了一下,绕成个圈,搁在车斗边沿上:“我不往外出货。”

“你不出货?”姓周的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纸板堆,“你这堆了快一车了吧?不出货留着下崽?”

“我有人收。”

姓周的笑了一声,笑声很短,像被自己截断的:“你说的是镇上那几个散户吧?他们现在都在跟我谈,你跟我说说,你还有谁?”

老孙没接话。他把手里的工具搁下了,把一块废铁片拨到一边。春蛋蛋从墙根后面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站在老孙旁边,离门槛大约两步,没出声。姓周的低头看了他一眼,又抬头看老孙:“这是你儿子?”

老孙没回答。

“你儿子每天蹲在镇口泡桐树底下,你知不知道?我进出镇子他都蹲在那看我。你让他看的?”姓周的语气没变,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尾音压沉了。

春蛋蛋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,垂在身侧。他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前天找李四,说纸板一毛二,废铜七毛,塑料两毛。你说只要他们肯卖给你,以后镇上谁都不用来抢。”

姓周的偏头看了他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,但停了一拍才说话:“你咋知道的?谁跟你说的?”

“李四回家跟他媳妇说的。”春蛋蛋的声音不大,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“他媳妇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跟王婶说的。你找刘家兄弟的时候,跟他们许诺只要他们帮你拉拢人,每车货你多给他们五毛提成。还说不让他们白干。”

姓周的没说话。他看了一眼春蛋蛋,又看了一眼老孙。老孙站在院子里面,两只手垂着,隔着门槛的一步,和春蛋蛋并排站着。姓周的在原地站了几秒,似乎在考虑什么,最终没再开口,拉了下车把上的绳子,三轮车晃了一下,引擎又响了起来。他回身跨上车座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目光从老孙身上移到春蛋蛋身上,又移到大榆树下的那堆废品上。那些废纸板、铁皮、铜线、塑料瓶,堆在墙角的位置没有刻意整理过,但它们堆了那么久,始终没有被动过。他看了大约三四秒,然后跨上车座,蹬了一下脚踏,三轮车拐出巷口,引擎声越来越远,拐过弯之后很快就听不见了。

春蛋蛋还站在门槛旁边。老孙低头看了他一眼,把手里的铁丝从车斗边沿上拿起来,绕开,又绕成原样,然后说了句:“进屋吧,外头凉了。”

春蛋蛋跟着他进了院子。走进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,巷口空了,地面上一小块被三轮车压过的凹痕还没弹回来。他又转回身,跨进了门槛。大榆树的影子已经移到院子中间了,地上的光斑被树冠切成了几块,有一块落在他脚背上,又慢慢挪走了。

晚饭的时候老孙夹了一筷子菜搁在春蛋蛋碗里,说了句“今天别蹲树底下了”。春蛋蛋扒了一口饭,没接话。老孙也没再提。赵颖看看他们俩,把汤碗推了一下,又收回去,什么都没说,把盖子揭开看了一眼汤,又盖回去了。

夜里春蛋蛋躺在床上,蓝瓶儿搁在枕边。

他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摸了一下瓶身,摸到瓶身是温的。

他把瓶子拿起来,没撕胶布,只是放在掌心里贴着。过了片刻他把瓶子贴到眼前,月光照在瓶身上。

瓶身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蓝光,像水面在月光下折出来的一层细碎的光,薄得几乎透明。他翻过来看瓶底,那道刻痕在亮着。

光从刻痕内部渗出来,很慢,像水从干裂的地缝里慢慢往上渗。

瓶底的刻痕亮着,光贴住瓶底的弧度游走,画面在光里闪了一下——月光落在废品堆上,落在纸板、铁皮、铜线、塑料瓶堆在一起的缝隙间。光落在那一处缝隙里。缝隙不大,但足够让春蛋蛋看见那堆废品下面有一小片地方露出了一个黑点,很小,不太明显,月光照到那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然后画面散了。

蓝光从瓶底退了回去,像一阵风把水面吹平了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13053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