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48367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831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9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8013) "王婶坐在自家门槛上,两只手翻来覆去地掏一个布口袋。口袋是蓝底碎花的,边角磨白了,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遍,掏出来,又伸进去摸了一遍。手指头在布面上来回蹭,像是想从布料里蹭出什么东西来。

春蛋蛋蹲在自家院门口,隔着一道矮墙看见了她。王婶站起来进了屋,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,手里多了一根竹竿,捅了捅堂屋房梁上的燕子窝。燕子窝是空的,干泥巴碎了一地,什么也没掉下来。

春蛋蛋站起来,回屋把蓝瓶儿从橡皮里抠出来。黑胶布揭开,瓶口凑近嘴边,低声说了一句:“王婶。”

蓝雾涌出来。画面里是王婶家东墙,墙是土砖砌的,靠近地面有一道裂缝,砖缝里卡着一根细长的东西,银白色的一截露在外面,比手指头短一些,发尾卷着细纹路。画面持续了四五秒,散了。

春蛋蛋把蓝瓶儿塞回橡皮里,胶布贴好,揣进裤兜。他走到院门口往东边看了一眼,王婶家的东墙挨着一棵泡桐树,墙根底下长满了野草。他走过去蹲下,伸手拨开野草,手指头摸到那道砖缝。缝里确实卡着东西,他捏住露出来的那一截往外拽了一下,卡得紧。他又用力拽了一下,拽出来了。银簪子,细长的一根,簪头弯成云朵的形状,上面嵌着一点暗色的东西,像是锈,又像泥。他用手心擦了擦,擦掉一层灰,银白底子露出来,簪头那一小朵云在太阳底下反了一下光。

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。巷子里没人。他走到王婶家门口,窗台是砖砌的,上面搁着一个破搪瓷盆,盆里种着一棵蔫了的葱。他把银簪子搁在窗台正中间,搪瓷盆旁边。银簪子搁在灰扑扑的砖面上,泛着一点细弱的光,像一根掉落的针。

第二天早上。春蛋蛋蹲在门槛上系鞋带,听见隔壁院门响了一声,然后王婶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:“哎呀我的簪子!咋搁在这儿了!”然后是脚步声,急促的,进进出出了两趟。春蛋蛋站起来,走进堂屋。赵颖正在灶台边盛稀饭,门帘一掀,王婶从外头走进来了,手里攥着那根银簪子,簪头的云朵已经被她擦亮了,在晨光里亮了一片。

“赵颖,你看见没有?”王婶把簪子举到赵颖面前,“我昨儿翻了一天没找着,今儿早上往窗台上一看,搁那儿了!你说这事怪不怪?”

赵颖放下勺子看了一眼:“找着了就行。谁放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王婶把簪子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,“我昨儿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,墙根都摸了,就是没找着。今儿早上它就搁在窗台上了。”

赵颖把稀饭碗端到桌上:“会不会是你昨儿放那儿的忘了?”

“不能。”王婶摇头,“我昨儿洗衣服的时候还摘下来搁在柜子上了,后来就没了。我柜子里外翻了三遍。”

春蛋蛋坐在小方桌边,低头吃剩面条。王婶又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头跟赵颖说话,声音低了下去,但隔着一道门还是传进了他耳朵里:“你说是不是有人……故意放的?”

“谁啊?”

“不知道。但这镇上啊,能掐会算的人,也就……”

王婶没说完。赵颖回头看了一眼春蛋蛋,又转回去了:“别瞎说,他才多大。”

王婶又说了两句闲话就走了。春蛋蛋把碗里的剩面条吃完,放下碗,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,正好看见王婶的背影拐出院门,手里攥着那根银簪子。她在拐弯处停了一下,回头朝院子里望了一眼,目光落在春蛋蛋身上,停了一两秒,然后转回去了。

下午镇上就传开了。春蛋蛋放学走在大街上,经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:“王婶丢了簪子,第二天窗台上就多了根新的,你说这事谁干的?”“听说是老孙家那小子。老孙收废品的那个。”“他?他一个小孩能干啥?”“你不知道,他那孩子,平时不吭声,但总觉得他好像啥都知道。”

春蛋蛋低着头从供销社门口走过去,步子没快也没慢。经过那家店门口,一阵风吹过来,门帘掀开一角,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出来,但没有探头往外看,像是随口闲聊。他又走了几步,身后的声音被风吹散了。

第二天在学校,课间的时候他蹲在走廊墙根底下系鞋带。旁边有两个人走过去,一个说:“听说老孙家那个能掐会算。”另一个说:“真的假的?”“真的,隔壁王婶的簪子丢了三天找不到,他往窗台上一放就出来了。”“那他咋不给自己家算算?”“谁知道。”

春蛋蛋把鞋带拽紧,打了个结,站起来走回教室。经过那两个人身边的时候他们没有看他,还在说话,声音却比刚才小了些。

第三节课下课,刘小胖从前面挤过来,胳膊肘搭在春蛋蛋课桌上沿:“你听见别人说啥了没有?”

春蛋蛋把铅笔盒合上:“没有。”

“他们说王婶的簪子是你放的。”

春蛋蛋把铅笔盒塞进桌洞:“我没有。”

“那为啥都说是你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小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“你到底是不是知道些啥?”

春蛋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啥。”

小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声音有些刺耳。

傍晚放学,春蛋蛋没有走大路。他从学校后门绕到镇东那条土路上,麦地已经收了,地是光秃秃的,只剩下茬子。他蹲在田埂上,掏出蓝瓶儿,撕开胶布,对着瓶口说了一声:“供销社门口那几个说话的人。”

蓝雾涌出来一点,画面模糊,人脸看不清,只能看见两个灰影子站在门帘旁边,嘴巴在动。他等了一会儿,雾散了。他又喊了一声:“镇上走路的人。”

还是模糊的。人影一晃就过去了,像影子在水面上动了一下。

他又试了几次,每次都是模糊的。太阳还在往西沉,他蹲在田埂上,把瓶子攥在手心里,指关节发白。瓶子凉丝丝的,没有变暖。他数了一下,从放学到现在,喊了六次。刚才在家里又补了一次,一共七次。前几次都还能看见人影,后几次连影子都淡了。

他把瓶子翻过来看瓶底,瓶底那道刻痕在暮色里暗着,没发光。他把黑胶布贴回瓶口,塞进橡皮里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往回走的时候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鞋底踩在干泥地上,碾碎了几颗土坷垃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地,没有回头。

夜里他躺在床上,把蓝瓶儿从枕头底下摸出来。他撕开胶布,对着瓶口喊了一声:“王婶。”蓝雾没出来。他又喊了一声:“爸爸。”还是没出来。瓶口暗着,里面的星点凝住了似的,缓缓地转,很慢,像冻住了一样。瓶身是凉的,跟枕头的温度一样,捏在手里没有什么异常,但它就是不再亮了。他又试了一次“刘小胖”,依旧没有反应,瓶身贴着指腹的那一小块触感始终没有变化。瓶子没有被损坏,只是不亮了。

频繁预视邻里流言源头,多次连续启动瓶子,深夜蓝瓶出现短暂黑屏休眠,仅因高频窥探生人所致。

他把瓶子搁在枕边,翻了个身面朝墙。墙上的水渍在月光里灰蒙蒙的,还是那只趴着的刺猬。他看了很久。瓶身表面的温度没有回升的迹象,甚至被枕边微凉的空气裹着,比前几夜摸上去更凉了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窗外的虫子叫了一声,停了。又响起第二声,叫得很慢,像没有力气。春蛋蛋把蓝瓶儿攥着,指尖贴住瓶身,触感始终没有变化,也没有再松开手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13050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