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9848365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7348319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8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7878) "傍晚的天是灰的,云压得很低,空气里全是水汽的腥味。春蛋蛋蹲在门槛上,指头捻着一根断草茎,草茎被他揪成一截一截的,落在砖地上,风一吹就滚走了。
他站起来,回屋把蓝瓶儿从橡皮里抠出来。黑胶布揭开,瓶口凑近嘴边,轻声说了一句:“爸爸。”
蓝雾涌出来。画面里是柴棚,顶棚的朽木梁塌了一截,雨水从豁口灌进去,浇在堆着的纸箱和废铜线上。纸箱泡涨了,软塌塌地垮下去,铜线上挂满水珠,锈水沿着线面往下淌。老孙站在门口,弯腰从积水里捞起一团泡烂的纸壳,两只手捏着挤了一下,水从指缝流出来,滴答滴答落在泥地上。
春蛋蛋把瓶子攥紧了。雾散完,瓶身贴着他的掌心,凉的。
他走到堂屋门口,老孙正在院子里往三轮车斗里放蛇皮袋,踩了一脚脚蹬试了试刹车。
“爸。”
老孙没抬头:“嗯。”
“今天别去了。”
“啥?”
“天要下雨了。”春蛋蛋站在门槛上,一只手搭着门框,“柴棚顶梁松了,雨大了会塌。”
老孙抬头看了一眼天,又看了一眼春蛋蛋:“塌不了。去年梅雨都没塌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看见啥了?”
春蛋蛋没说话。老孙把蛇皮袋口扎紧,跨上三轮车,脚踩了两下。“你在家待着,别乱跑。”
三轮车突突两声出了院门。春蛋蛋站在门槛上没动,看着车影拐出巷口,尾气在空气里散开,一股柴油味。
他转身走到柴棚门口。柴棚是砖木混搭的,南墙是砖砌的,北面和顶棚是木板搭的,年头久了,顶棚的木板有些朽了。他抬头看,横梁上有一道裂缝,手指头粗细,从梁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。
他蹲下来翻墙角。墙角堆着几块旧木板,是老孙拆旧家具剩的,还有一卷塑料布,是盖纸板用的。他把木板拽出来,扛到肩膀上,踩着砖头垛往上爬,把木板横在梁和墙之间。又爬下来换一块,用砖头压住塑料布边角。塑料布从顶棚上铺下来,边角拉到墙根,用砖压了一圈。上上下下好几趟,手掌在木板边上蹭了一下,一道白印子,没破皮,但有些发红。他甩了甩手,又爬上去一趟。
雨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最后一块砖压好了。先是一滴水珠子从屋檐上掉下来,啪嗒,砸在砖地上。然后整片天裂开,雨直接往下倒,屋顶上的塑料布被雨砸得噼啪响,水从塑料布边缘淌下来,汇成一股一股,浇在地上,洇开一片深色。
春蛋蛋蹲在柴棚角落。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堆在角落的纸箱和废铜线——纸箱边角还硬着,铜线上没挂水珠。
他听着雨声。雨越下越大,塑料布上的声音密得像炒豆子,连成一片,分不清每一滴落在哪儿。潮气从地面往上升,混着木头和泥土的气味,灌进他鼻子里。他打了个喷嚏,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子。隔了一会儿,他听见顶上“咔”的一声,像木头折断的声音,闷闷的。然后是一声重响,砖头滚落的声音,砸在什么地方,咚。他抬起头,塑料布中间凹下去一块,雨水顺着凹槽往下淌,在那块凹处积了一小滩。
那根朽木梁还是断了。横梁塌了半边,木板跟着垮下来,把塑料布压凹了一大块。但塑料布没被扯裂,水沿着布面流到了墙角,没直接浇在纸箱上。纸箱最上面的那一层被溅起来的水汽洇湿了一点,边角软了,但底下的还是干的。
天黑透了,三轮车的声音从巷口传进来。春蛋蛋站起来,腿蹲麻了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走出去。
老孙把三轮车停进院子。车斗里干干净净,一件废品也没有。蛇皮袋叠好搁在车斗角上,还是扁的。他踩了脚刹,看了一眼柴棚,顶棚上的塑料布陷下去一大块,边角还压着砖头。他走过去弯腰掀开塑料布一角,底下那根朽木梁断成两截,一头耷拉在地面上。纸箱堆在最里面的角落,最上面那层洇了一小片深色,但整体的轮廓还是方的,没有泡烂。
老孙蹲在那儿,手捏了捏最上面那个纸箱的边角。洇湿了,软的,但没烂。
他站起来,把手套摘下来扔进车斗里。
“今儿跑了一下午,啥也没收着。”他甩了甩手上的灰,“柴棚顶什么时候塌的?”
“下午。下雨的时候。”
“塌了多少?”
“就那一块。”春蛋蛋指着那根断梁,“塑料布兜住了,水没直接浇进去。但有一箱边角湿了。”
老孙走过去又翻了一下纸箱,把湿了的那一箱搬到旁边,底下的干爽完好。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裤腿被地上的积水洇湿了一小截。赵颖从厨房出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:“雨这么大,没收着就算了。柴棚咋样?”
“塌了半边。”老孙站起来,“塑料布盖得及时,没泡到货。”
赵颖走到柴棚口看了一眼:“瓦片碎了?”
“梁断了,瓦片碎了几片,明儿我上房补一下。”
老孙蹲在院子里洗手,水浇在砖地上,洇开一滩深色。他洗完手甩了甩水珠,往堂屋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柴棚,又看了一眼春蛋蛋。
“你怎么知道今天要下雨?”
春蛋蛋站在门框里:“天阴了好几天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柴棚顶会塌?”老孙的声音不大,平平的,但没挪步。他蹲在院子中间,两个手肘搁在膝盖上,“你说你看见了。你看见啥了?”
春蛋蛋没说话。门框上的旧年画被风吹得啪嗒响了一声,又安静了。老孙蹲在那儿看着他,看了大约五六秒,站起来进屋了。门槛上落着一小块被雨打湿的墙皮,春蛋蛋弯腰捏起来,搁在灶台边上了。赵颖扫了一眼他,又看了一眼老孙,手里端着碗没说话,把面条碗搁在桌上了。
半夜雨停了。春蛋蛋躺在床上没睡着,蓝瓶儿搁在枕头边。他伸手拿起来,撕开胶布,把瓶口凑到嘴边,心里浮出一个模糊的念头——那个外地来的,收废品的,压价的那一个。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他把瓶口贴着嘴唇,压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收废品的外地人。”
蓝雾出来了。画面里一个人坐在饭馆的塑料凳上,对面坐着镇上两个散户。他手里攥着一沓纸,白底,上面印着密密的小格子。他把纸翻过一页,手指头在纸面上划了一道。指肚压住了表格中间一栏,只露出边缘几个字:“纸板收购价”。后面的数字被他的拇指盖住了。纸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他的手指头挪了一下,那一行数字露出来——“每斤一毛五分”。
数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春蛋蛋眯着眼想看清楚,雾已经散了。
他把瓶子放下来,黑胶布贴回瓶口,塞回枕头底下。他翻了个身面朝墙。墙上的水渍在月光下灰蒙蒙的,还是一只趴着的刺猬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手指头搁在枕边沿上,没动。一毛五分。他不知道现在纸板多少钱一斤,但老孙每次卖完纸板回来数钱的时候,眉头都是皱着的。晚饭桌上老孙压低声音跟赵颖对账,从不当着他的面说,但有时报的数字隔着一道墙还是能落进他耳朵里。
他把蓝瓶儿从枕头底下又摸出来攥着,没撕胶布。夜很深了,大榆树的叶子静下来不再滴水了。窗户外的风停了,柴棚顶上那块凹下去的塑料布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潮湿的灰白色光泽。他攥了一会儿,慢慢松开了手指头,呼吸变慢了。蓝瓶儿搁在枕头边,瓶身的温热还在,但一直没凉下去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87013049" }